青石巷比我想象的要窄。
出租车开不进来,司机在巷口把我放下。我一手拎着猫笼,一手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冬至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不是害怕的那种——它从来不怕。它只是好奇。
老陈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新来的?”他从鞋铺门口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嗯。”
“哪一间?”
“十七号。”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修鞋。过了几秒,头也没抬,补了一句:”那间屋子空了两年了。前房客是个画画的,走了以后留了一盏钟在堂屋里。你要是嫌碍事,我帮你搬。”
我说不用。
“那钟还走不走?”
“不走了,”他说,”停了两年了。”
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青砖,木门,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块。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慢的”吱呀”——不是刺耳的那种,更像是这间屋子在说:哦,有人来了。
堂屋里果然有一盏钟。
老式的机械钟,黄铜壳,钟摆垂着,不摇,也不响。钟面上落了一层灰。我伸手擦了擦,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它搬走。
冬至从笼子里出来,先在墙角闻了一圈,然后跳到窗台上,蜷起来,闭上了眼睛。它比我适应得快。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把窗户推开。
窗外的青石巷,安安静静的。
斜对面的花店门口,一个女孩子正在给一桶玫瑰换水。对面,阿婆坐在门口择菜。巷口,老陈还在修那只高跟鞋。更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抽烟。
没有一个人看我。
但我不觉得冷落。反而觉得安心。
在北京的时候,住在二十二楼的公寓里,每天坐电梯上下,一年没跟邻居说过一句话。那些人离我很近——只隔一堵墙——但他们从不存在。
而这里,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但他们在一起过。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冬至醒了,走过来蹭我的腿。它饿了。我翻了翻箱子,找到一袋猫粮。它吃得很慢,比在北京的时候慢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忽然想起北京的那个阳台——很小,放不下一把椅子。冬至只能趴在洗衣机上面晒太阳。
这里,它有一整个窗台。
不对。
这里,我也有一整个窗台。
我拿出手机,拍了搬到青石巷的第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老陈在巷口修鞋的侧影,夕阳把他的背压得很弯,但他手里的锤子举得很高。
晚上的时候,我刷了牙,铺了床,躺在床上。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挂钟在走。
但不是那盏铜钟。
它还是停着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盏铜钟上。
我看着它。想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找到上发条的钥匙。
拧了三圈。
“嘀嗒。”
它开始走了。
(第一章 · 青石巷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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