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尽头》第六章 槐树下 未声 来年

第六章 槐树下
立秋那天,外婆带我去后山老槐树林。
那片老槐树林在镇子后面,要走半个小时。几百棵老槐树,长在一个山坡上,树干比腰还粗,几十年了,没人砍。
外婆说,这片林子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阿月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
我和外婆走进林子。林子里很静,知了叫得特别响,像有人在头顶拉锯。
我们走到最大的那棵槐树下。
外婆把那只三四十厘米见方的铁盒抱在怀里,放在树根上。
陈伯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眼睛闭着。
我以为他在睡觉。
外婆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
他看着外婆,又看看我,最后看着那只铁盒。
他说:你来了。
外婆说,我来了。
陈伯点点头。
外婆把铁盒递给他。
陈伯接过铁盒,没打开,只是捧着。
他说:五十多年了。
外婆说,五十多年了。
陈伯说:她走了吧。
外婆愣了一下。
陈伯说:她去年冬天走的吧。
外婆说,你怎么知道?
陈伯说:去年秋天那张白纸,我看了三遍。
陈伯说:她写不动字了,她让阿贵寄一张白纸过来。她以为我看不懂。
陈伯说:她太小看我了。
陈伯说:我等了她五十年。她一张白纸寄过来,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伯说:她说,让我别等了。
陈伯说:她还说,让我好好活。
陈伯说:但她不知道,我等她五十多年,不是为了好好活。
陈伯说:是为了等她。
陈伯说:她走了,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外婆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林子里的知了叫得特别响,像哭一样。
陈伯把铁盒抱在怀里,慢慢打开。
五十七封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陈伯一封一封地翻。
翻到五十七年前那封,翻到第三十七封,翻到第四十七封,翻到去年冬天那封。
他翻得很快,又很慢。
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停下来。
最后一封是去年冬天的信。
阿月写的。字迹颤抖,笔画发抖,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秀兰妹妹:若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走了。”
陈伯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老,皱纹都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他说:她果然走了。
他说:我等了她五十年。我等她回来。她没回来。
他说:她每年写一封信给我,让我知道她还活着。她以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我。
他说: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他说:她不敢直接写信给我,是怕我回信。
他说:她怕我知道她还惦记着我,我就一直等。
他说:她知道我会等。
他说:但她还是让我等。
他说:她让我等五十年。
他说:我等了。
陈伯把信一封一封放回铁盒里。
他说:信还给你。
外婆说:你不要吗?
陈伯说:信是你姐姐写给你的,我只是顺便看一眼。
外婆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陈伯点点头。
他说:信我看了。五十七年,我每年都看。看完就还给你。
他说:但这些信加起来,就是阿月。
他说:你替我保管了五十多年。
他说:现在我带她走。
他说:你把信还给我吧。
外婆说:你带不走。
陈伯说:她等了我五十年。我送她走。
陈伯把铁盒抱在怀里,靠着树干,眼睛慢慢闭上。
我说:陈伯——
外婆拦住我。
外婆说:让他睡一会儿。
那天下午,陈伯在槐树下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
脸上还带着笑。
我把铁盒从陈伯怀里拿出来。铁盒已经不烫了,凉凉的。
外婆说:信你带走吧。
我说:你不留着吗?
外婆说:这是阿月写给老陈的。我替他保管了五十年。
外婆说:他走了,我留着也没用了。
外婆说:你拿去。
外婆说:将来你写小说,写到这一段,把信放进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外婆说:阿月和老陈,不该被忘掉。
(第六章完)尾声 来年
第二年夏天,我回外婆家。
我十八岁。
外婆老了很多。她走路要拄拐杖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她带我去看那片老槐树林。
林子还在。
知了叫得特别响。
我们走到最大的那棵槐树下。
树根那里,已经长出了一棵小槐树苗。
很细,比筷子粗一点,叶子嫩绿嫩绿的。
外婆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
她说:老陈把自己种进去了。
我没说话。
外婆说:他这辈子,只为阿月活过。
外婆说:现在他走了,他把自己种在阿月最爱的槐树下。
外婆说:他陪她去了。
外婆说:阿月说过,槐树在,她就在。
外婆说:现在老陈也变成了槐树。
外婆说:他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
知了在头顶叫得特别响。
我突然明白,外婆为什么在陈伯走后,还要让我每年夏天都回来看一看。
她在看这棵树。
她在看这棵树每年长高一点。
她在看这棵树每年夏天开花。
她在看陈伯和阿月,每年夏天都活过来一次。
我在外婆家待到立秋。
立秋那天,我离开镇上。
走的时候,外婆送我到镇口。
她把那只铁盒递给我。
她说:你带走。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我老了,没几年了。
她说:你把信带到大城市去。
她说:让更多人知道,阿月和老陈的故事。
她说:他们等了一辈子,不该被忘掉。
我抱着铁盒离开镇上。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
外婆还站在镇口,拄着拐杖,看着我。
她的背比去年更驼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敢回头看。
我怕我回头看,我就走不掉了。
我怕我走不掉,我就不能替阿月和陈伯把这件事说出去了。
那年秋天,我开始写这个故事。
我把五十七封信一封一封读完。
我把外婆讲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我把陈伯的事一段一段写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人看。
但我知道,我必须把它写出来。
因为阿月和陈伯,他们等了一辈子。
他们不该被忘掉。
我写完这个故事的那天,正好是立秋。
那天晚上,知了叫得特别响。
我坐在书桌前,把稿子整理好,放在一边。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阿月和陈伯,他们在那边,应该也在过一个夏天吧。
他们那边,应该也有知了。
他们那边,应该也有槐树。
他们那边,应该也有人在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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