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刨子,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像金箔似的往下落。他算了算日子,按照往年,第一场雪也就在这几天了。北边的天已经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那是大雪将至前特有的沉默。
“爷爷,吃饭了。”
身后传来孙女小满的声音。她从城里回来已经半个月了,说是休假,可老周头知道,她在城里那份做设计的工作怕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只闷着。
“来了。”老周头把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着腌萝卜、白粥,还有一盘炒鸡蛋。小满坐在对面,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粥,心事重重的样子。
“工坊里的活儿不多了,”老周头夹了一筷子萝卜,“等这场雪下来,就彻底歇了。”
小满抬起头:“爷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周头嗯了一声,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小满的声音很轻,“公司裁员,我在名单上。”
老周头没说话,继续喝他的粥。
“我想回来住一阵子。”小满咬着嘴唇,“不是白住,我可以帮忙打理工坊,还可以把咱们的东西放到网上卖。爷爷,你做的那些桌椅、柜子,比城里那些机器打出来的好太多了,肯定有人识货。”
老周头放下碗,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你还没放寒假,就被困在城里回不来了。你在电话里哭,说想回来看雪。”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件事。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场暴雪封了路,她在姑姑家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背着你奶奶给我缝的棉垫,扛着一筐红薯,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搭车。”老周头说得轻描淡写,“到了城里,红薯都冻成冰疙瘩了。”
小满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周头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你看见我就笑了,说什么雪不雪的,红薯才是要紧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小满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爷爷,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老周头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才二十多岁,失业算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生产队里挑大粪呢。”
小满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 · ·
下午,老周头带着小满进了工坊。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正在做的桌子,桌腿已经雕好了花纹,是常见的云纹,老周头做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刻出来。
“把手给我。”老周头说。
小满伸出右手。老周头摊开她的手掌,用拇指摩挲着掌心。
“软了。”他叹了口气,“在城里敲了几年键盘,手都软了。”
“爷爷……”
“来,”老周头把刨子塞进她手里,“试试。”
小满笨拙地握着刨子,学着爷爷的样子在一块废木头上推。刨刃吃进木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卷曲的木花从刨子后面冒出来,带着松木的清香。
“手腕要用力,不是胳膊。”老周头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你小时候力气小,推不动,就在旁边给我递工具。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满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手艺传给我。”
“这话我说过?”
“说过。”
老周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 · ·
接下来的几天,小满每天都泡在工坊里。
她的手很快被磨出了水泡,又被磨成了茧。但她没喊过一声累。她学会了辨认各种木材的纹理,知道了松木软、适合做柜体,橡木硬、适合做桌椅,知道了榫卯结构里那些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的咬合。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喜欢这些。
在城里的时候,她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做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却毫无温度的设计,甲方说改就改,改到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作品。而在这里,一块木头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那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感,让她觉得踏实。
老周头看着孙女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他发现小满比自己想象中有灵气。她会在传统的云纹里加入一些新的元素,会试着把几张废弃的短木料拼成一块漂亮的拼接桌面,还会用手机拍下工坊的日常发到网上,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爷爷,你看这条评论,”一天晚上,小满举着手机给他看,“这个人说想要一张咱们这样的桌子,问能不能定做。”
老周头凑过去看了看,眯着眼睛:“能做是能做,可他在上海呢,那么远,怎么运过去?”
“物流啊爷爷,现在物流可发达了。”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咱们可以慢慢做,不着急,做好了再发过去。”
老周头看着孙女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工坊也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 · ·
第一场雪来的那天,是个黄昏。
小满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木材,忽然感觉脸上凉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飘。
“爷爷!下雪了!”
老周头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仰着头。
雪下得不大,像细盐一样,稀稀疏疏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的枝桠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们肩上。风停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第一场雪。”老周头喃喃地说。
“爷爷,”小满忽然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老周头看着她。
“我要把咱们的工坊做成一个品牌,就叫‘第一场雪之前’。”小满说得很认真,“因为咱们的东西,都是一场一场雪之前做出来的。冬天里做,春天里卖,每一件都带着冬天的味道。”
老周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名字怪拗口的。”
“好不好嘛?”
“好。”老周头伸出手,替孙女拂去肩头的雪花,“你说好就好。”
雪渐渐大了起来,从细盐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工坊的屋顶很快覆上了一层白,院子里的银杏树也披上了银装,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温柔。
小满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大雪困在城里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哭着要回家看雪,却不知道,真正让她想念的,从来不是雪本身。
“爷爷,”她挽住老周头的胳膊,“今年的红薯,不会再冻成冰疙瘩了吧?”
“不会了。”老周头说,“今年咱们在自家院子里烤。”
两个人站在雪里,身后是暖黄的灯光从工坊的窗户里透出来,把雪地照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雪还在下,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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