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
作者:北雁
—— 长篇小说 ——
一
一九七八年的雾,比往年来得都迟。
立冬那日,江面上还是清亮的,能看见对岸柳树梢头一只白鹭,单腿立着,半天不动一下,像谁随手画在水墨纸上的一笔。可过了小雪,雾就一夜之间漫上来了,铺天盖地,把整条扬子江下游的青阳镇裹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江里的”水汽”作怪。江底有龙,龙打盹的时候,吐口气,就成了雾。
沈渡舟不信这个。
他撑了一辈子的船,从十七岁到四十七岁,整整三十年。江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有沉了的木船、断了的铁锚、还有他爹当年掉下去再没浮上来的那只蓝布鞋。江里没有龙,江里只有水,和水底下沉默的、被人遗忘的东西。
那天清晨,他照例是寅时起的床。
灶屋里,他婆娘阿秀已经把粥熬上了。米是新碾的晚稻,掺了一把红薯干,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花。阿秀背对着他,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今儿雾大,”阿秀头也不回,”少跑两趟。”
沈渡舟”嗯”了一声,从墙上摘下他的蓑衣。
蓑衣是棕榈叶编的,穿了八年,边角都起了毛刺,可还结实。他披上蓑衣,又戴上那顶黑得发亮的油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念安呢?”他问。
“还睡着。”阿秀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昨儿夜里咳了半宿,我没敢叫醒他。”
沈渡舟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风是凉的,带着江水的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留着昨天的泥点,干了,发白,像一小块一小块结了痂的伤。
他没回头,径直朝渡口走去。
二
青阳渡,是这条江下游最老的渡口之一。
老到什么程度呢?镇上没人说得清。只听说光绪年间就有了,民国的时候翻修过一回,解放后又修过一回。埠头上那十八级青石台阶,被几代人的草鞋、布鞋、胶鞋、解放鞋磨得发亮,凹下去一个一个浅浅的窝,像谁在石头上按下的指印。
沈渡舟下了台阶,雾更浓了。
他几乎是凭着记忆走到自己那条乌篷船跟前的。船是去年新换的,杉木做的,上了三遍桐油,黄澄澄的,在雾里泛着一层柔光。船头那盏马灯还亮着——昨夜他忘了熄。马灯是他爹留下来的,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里磕的,三十多年了,居然还没碎。
他跳上船,先把马灯吹熄了。
然后蹲在船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
烟袋是黄铜的,烟杆是湘妃竹的,烟锅子里还留着昨天的烟灰。他磕了磕,重新填上一锅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嚓”地一亮,把他的脸照了出来——
这是一张被江风和日头磨过三十年的脸。颧骨高,眉骨也高,眉毛很浓,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褶子。嘴唇是抿着的,抿得很紧,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
火柴灭了,他的脸又沉进雾里。
只剩烟锅子里那一点红,明明灭灭,像江对岸那盏总也不肯熄的渔火。
沈渡舟不识字。
他这辈子认得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自己的名字,婆娘的名字,儿子的名字,还有”上水””下水””男””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可他认得每一个上过他船的人。
他认得他们的脚步。
赶集的脚步是急的,”踏踏踏”,鞋底拍着青石板,像鼓点;走亲戚的脚步是稳的,”咯噔咯噔”,新鞋舍不得在土路上磨;偷情的脚步是轻的,怕被人听见,连呼吸都压着;奔丧的脚步是乱的,深一脚浅一脚,鞋带都来不及系紧。
他还认得他们的咳嗽。
老周头的咳嗽是从胸腔里翻出来的,痰多;李寡妇的咳嗽是干的,喉咙里像有根鸡毛;王木匠的咳嗽带着一股木屑味,因为他成天在刨花堆里打滚。
他更认得他们把行李往船板上一撂时,那一声轻或重的叹息。
叹息重的,多半是有难处的;叹息轻的,多半是要去办喜事的;不叹息的,要么是没心事,要么是心事太重,连叹都叹不出来了。
可那天清晨,他听见了一种新的脚步。
三
那脚步是从镇子那头的石板路上传来的。
先是远,远得几乎听不见,被雾吞了一半。然后慢慢近了,”嗒……嗒……嗒……”,一下,一下,节奏很匀。
沈渡舟的烟锅子顿住了。
是高跟鞋。
可不像县里那些干部家属的高跟鞋——那种鞋走起来”咯噔咯噔”的,鞋跟硬,敲在青石板上能听出回音。这双不是。这双的鞋跟磨平了,落地的声音是闷的,”嗒,嗒”,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地敲。
而且——
而且这双鞋走得很累。
沈渡舟说不出来是怎么听出来的。但他就是听出来了。每一步的间隔,比正常人长那么一点点,像是走两步就要在心里歇一口气。
脚步在埠头顶上停了。
雾太浓,他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对方”呼”地呼出一口长气,然后是行李落地的”咚”的一声——很闷,是布包,里头大概是衣裳和书。
接着,是一阵沉默。
沈渡舟没催。
撑了三十年船,他懂一个道理:站在埠头顶上不下来的人,心里都有过不去的坎。这时候你催他,他就更过不去了。你得等。等他自己把那口气顺下来,等他自己迈出第一步。
雾里那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沈渡舟的烟锅子又烧完了一锅,磕掉灰,重新填上,又点燃。
久到江上的第一声汽笛响起来,从下游飘上来,”呜——”,长长的一声,散在雾里,像谁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然后,那脚步终于动了。
十八级青石台阶,她走了很久。
一级,停一下;又一级,再停一下。沈渡舟在船上听着,没回头。他能”听”见那个人——她抱着东西,所以下台阶的时候用不上手扶;她穿的是软底布鞋外面套的高跟鞋,所以脚步是飘的;她大概很瘦,因为台阶上没有那种”沉甸甸”的下坠声。
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住了。
雾里走出一个女子。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齐耳短发,发梢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汽,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书页的边角卷得厉害,像被江水泡过的船票。
她的脸——沈渡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抽他的烟。但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那是一张二十三四岁的脸,可眼睛却像三十岁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脸色是那种长期睡不好觉的人才有的灰白色,可灰白底下,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干净——像江底最深处那块从来没被人摸过的鹅卵石。
她站在船头,没立刻上船。
“师傅。”她开口。声音也是干的,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渡我过江。”
沈渡舟把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落进江里,”嗤”地一声,灭了。
他没抬头,只说了三个字:
“上船吧。”
四
她上船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晃得很轻。沈渡舟”咦”了一下——按理说,这么单薄的一个人,船不应该有这种晃法。除非她带的东西比看起来重。
他扭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船舱里坐下了,那个布包搁在脚边——果然是鼓鼓囊囊的,棱角分明,里头多半是书。怀里那本最厚的,她没放下,还紧紧抱着,像抱着一个怕摔的孩子。
“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上水还是下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行话。
“过江,”她说,”对岸。”
“我是问,”沈渡舟把竹篙往埠头一抵,船缓缓离了岸,”你要去对岸哪里。是上游的柳家湾,还是下游的桐子坡。这渡口能去两边。”
“哦……”她低下头,从布包侧面摸出一张纸条,借着船头马灯的光看了看——沈渡舟这时候才注意到,她重新点亮了那盏马灯。她大概是怕雾里看不清字。
“桐子坡,”她念出来,”桐子坡公社,第七生产队。”
沈渡舟撑篙的手顿了一下。桐子坡第七生产队。那是个穷地方。江湾里淤出来的一块滩涂,土是黏的,种水稻不长,种棉花不发,只能种点红薯和油菜。队上一共三十来户,一半是从苏北逃荒过来的,一半是建国前从安徽迁来的,口音五花八门,连镇上的人都听不太懂。更要紧的是——那地方,前些年下放过一批知青。
“姑娘,”沈渡舟没回头,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你是回去,还是头一回去?”
雾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渡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她说:”回去……也算头一回。”
沈渡舟没再问。他撑了三十年船,懂另一个道理:江上的话,问一句就够了。问多了,水会把答案带走,人会把心事藏起来。
船在雾里走着。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那盏马灯,把前面三五尺远的水面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圈里,能看见水纹一道一道地荡开——像一本被风翻动的书,永远翻不到底。
她忽然开口:”师傅,您这盏灯……”
“嗯?”
“亮了很多年了吧。”
沈渡舟撑篙的手又顿了一下。
“我爹留下的,”他说,”民国年间的物件了。”
“那玻璃罩上的裂纹,”她轻声说,”像不像一条河。”
沈渡舟没说话。他撑了三十年船,从没人这么说过那道裂纹。镇上的人见了,要么说”该换个新的了”,要么说”这玩意儿还能用?”,再没有第三种说法。可这姑娘说,像一条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马灯。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玻璃罩上那道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灯底,中间有几处分了岔,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又像——像一条河。一条有支流的河。
“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里磕的,”沈渡舟听见自己说,”那年我七岁。我爹把我塞进灯笼铺的阁楼上,自己撑船出去救人。船翻了,灯没翻。第二天有人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找着这盏灯,还亮着。”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他憋了三十年,从没跟人说过。连阿秀都不知道。
为什么今天就说了?
雾太浓了,他想。雾浓的时候,人容易说傻话。
姑娘没接话。她只是抱着那本书,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听,又像没在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可沈渡舟听见了。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是听懂了的。不是听懂了那场大水,也不是听懂了那盏灯——是听懂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塞进阁楼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和喊声,等了一整夜的那种心情。
五
船到江心的时候,雾突然散了一些。不是全散,只是头顶上薄了那么一层。能看见天,是青灰色的,没有太阳,但有一处隐约的亮,像谁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很远的灯。江水在这里很深。
沈渡舟收了竹篙,换上桨。这一段水流急,篙够不着底,得划。他坐到船尾,双手握桨,胳膊一拉一送,船就稳稳地往对岸走。姑娘还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那本书。
雾薄了,沈渡舟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是外国书,黑色硬壳,封面上烫了几个金字,被磨得只剩一半。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白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娟秀:克利斯朵夫。
沈渡舟不认识这几个字。但他记住了这本书的样子——黑封面,磨损的金字,书脊上的白纸条。后来的四十年里,他每次在镇上的供销社、新华书店、甚至废品收购站的旧报纸堆里,看见类似的黑封面书,都会多看一眼。可他再也没看见过这一本。
“姑娘,”他划着桨,没回头,”你这书,是看了好多遍了?”
她”嗯”了一声:”翻得太多,散架了好几次,自己缝过三回。”
“讲的什么故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讲一个人,”她说,”讲一个人怎么……熬过去的。”
沈渡舟听着,桨的节奏没乱。
“熬过去什么?”
“熬过去日子。”她说。
桨”哗”地一声划进水里,又”哗”地一声出来。沈渡舟没再问。他想,这书一定是本好书。能让一个姑娘在下放的路上、在江雾里、在去往一个穷得长不出庄稼的滩涂的船上,还紧紧抱着的书,一定是本好书。虽然他这辈子都不会读。
六
江心过了,水流渐渐缓下来。沈渡舟换回竹篙。雾又浓了一些,对岸的轮廓还看不真切,只能远远地望见一点点黑影——那是桐子坡口的那棵老乌桕树,树有三百年了,是这一段江岸唯一的标记。
“师傅。”姑娘忽然又开口。
“嗯。”
“您……天天撑船?”
“天天。”
“刮风也撑?下雨也撑?”
“刮风也撑,下雨也撑。”沈渡舟说,”除了发大水那几天。”
“过年呢?”
沈渡舟笑了一下。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过年也撑。”他说,”过年要撑船的人最多。回家的,走亲戚的,娶媳妇的,送殡的——一年里就数那几天忙。”
“那您……自己什么时候过年呢?”
沈渡舟撑篙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三十年来也没人问过他。镇上的人觉得,摆渡的就是摆渡的,过年不过年,跟江水涨不涨潮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问船过年吗,也没人会问江过年吗。可这姑娘问了。
“等正月十五,”他说,”过了十五,江上没人了,我就在家烧一锅鱼汤,喝二两酒。那就是我的年。”
“哦。”她说。又是很轻的一声”哦”。可沈渡舟又听出来了——这声”哦”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像是难过。可她跟他非亲非故,难过什么呢?
沈渡舟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撑了三十年船,懂第三个道理:江上的事,想不明白的,就别想。水会带着想不明白的事一直往东流,流到海里去,海大,装得下。
七
船快到对岸了。桐子坡的埠头比青阳渡破得多,没有青石台阶,只是几块大青石胡乱地垒在岸边,缝里长着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埠头边上拴着两条小渔船,船帮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沈渡舟把船头一转,稳稳地靠了岸。他跳下船,先把缆绳拴在埠头的木桩上,然后伸手去接姑娘的布包。
姑娘把布包递给他,自己抱着那本书,小心翼翼地从船舱里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沈渡舟才发现——她真的很瘦。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线条几乎是直的,没有一点弧度。她的脖子很细,喉咙处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像一片很小的、被风吹落的柳叶。
她下船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沈渡舟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糙,常年握篙握桨,掌心全是茧。她的手腕很细,凉的,像握住了一段刚从江里捞起来的竹枝。
她”啊”了一声,赶紧站稳,把手抽了回去。
“对不起,”她低着头,”我……我有点晕船。”
“没事,”沈渡舟把布包递给她,”头一回坐船的都这样。”
她接过布包,背在身上。布包很重,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但她站直了。
“师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钱包,”船钱多少?”
“两毛。”
她数出两张一毛的票子,递给他。票子是新的,边角还很挺,大概是临走时家里塞给她的。沈渡舟接过钱,塞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她转身,朝埠头上的小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师傅。”她回过头。
“嗯。”
“这渡口,您还要撑多少年?”沈渡舟愣了一下。雾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抱着书的轮廓,和发梢上那一层细细的水汽。
“撑到撑不动为止。”他说。
她”嗯”了一声。然后她说:”那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
沈渡舟没接话。他想说,姑娘,这话别许。江上的话不能许。许了就要还。可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站在船头,看着她抱着书,背着那个重重的布包,一步一步走上桐子坡的小路。她的背影很快被雾吞没了。只剩那双磨平了鞋跟的高跟鞋,”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江上的水声里。
八
沈渡舟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江上又起了一阵风,把船头那盏马灯吹得晃了一晃。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一个撑船的,三十年来送走过几万个客人,没有一个是他站在岸上目送过的。可今天,他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扶过她手腕的手。掌心的茧还在,可掌心里好像残留了一点凉意,从手心一直凉到心口。他甩了甩手,跳上船,撑篙离了岸。
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轻得多。雾一直没散,沈渡舟一边撑篙,一边想着那姑娘。想她蓝布褂子上的毛边。想她怀里那本黑封面的书。想她脖子上那一小块柳叶似的胎记。想她说”回去……也算头一回”的时候,那种沉默。
他想,这姑娘心里,是有过不去的坎的。可那是她的坎,不是他的。江水把他们渡过来又渡过去,再深的坎,江水也不管。
他撑了三十年船,懂第四个道理:摆渡的人,不能记客人的事。记了,船就重了;船重了,就撑不动了。
可那一天,沈渡舟破了自己的规矩。他回到青阳渡的时候,把船拴好,蓑衣脱下来挂在船舱里,然后蹲在船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他点了一锅烟,慢慢抽。抽完了,又点了一锅。阿秀在埠头上喊了他三回,他都没听见。
后来阿秀走下台阶,一脚踏到船板上,他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怎么了?”阿秀皱着眉,”早饭都凉了。念安等你回去喂药。”
沈渡舟”嗯”了一声,磕掉烟灰,站起来。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船头那盏马灯。马灯还亮着——他忘了熄。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雾里泛着一点很浅的光,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九
那一天,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后来沈渡舟才知道,就在这一天的前几天,北京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会。会上说的话,要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下放在桐子坡第七生产队的那个抱着书的姑娘。也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七岁的儿子沈念安。也包括青阳渡的这盏马灯。也包括这条江,和江两岸所有的人。
可那一天,沈渡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雾很浓。雾里来了一个抱着书的姑娘,她说她叫——不,她还没说她叫什么。
沈渡舟忘了问。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清晨,他忘了问她叫什么。
十
那姑娘叫苏晚。苏,是江苏的苏。晚,是日暮西山的晚。
她父亲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一九五五年的春天。彼时苏家还住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父亲在大学教法国文学,母亲是钢琴教师。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站在窗前看夕阳,对母亲说:”就叫晚吧——’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是个好辰光。”
那是苏家最后一段好辰光。
之后的事,沈渡舟一概不知道。他更不知道,就在那个被江雾吞没的清晨之后,苏晚抱着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沿着桐子坡的小路一直往里走,走了七里地,到第七生产队的知青点报到。
知青点是三间土坯房,房顶上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门口蹲着一个老社员,正在抽水烟,看见她,眯起眼睛问:”你就是新来的?”苏晚点点头。
“晚了,”老社员说,”前头那批,都走了。”
苏晚没听懂。”什么……走了?”
“回城啊。”老社员把水烟筒”咕嘟咕嘟”地吹了一下,”消息你不知道?上头开会了,知青要回去了。我们队上原先六个,前两天走了四个,还剩两个在收拾东西。你这时候来——”老社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摇头。”你这时候来,怕是来报个到,就又得走了。”
苏晚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她从上海出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半天的汽车,最后在江北的青阳镇住了一宿,今天清晨过了江,走了七里地——走到这里,是为了被告知,她不用来了。
她忽然想笑。可笑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不是嚎啕的那种哭,是很安静的那种——眼睛里慢慢汪起一层水,水满了,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怀里那本黑封面的书上。
老社员看见她哭,慌了。”哎哎哎,姑娘,你别哭啊——这是好事,回城是好事——”
苏晚没理他,她转过身,背对着知青点,自己擦了擦眼泪。擦完了,她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一些。江北方向的天空,有一处隐约的亮。
她想起两个钟头前,那个撑船的师傅。那个不爱说话的、抽旱烟的、有一盏裂了缝的马灯的师傅。她说过——”那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她以为自己许的是个很长很长的诺。她没想到,这个诺,这么快就要还了。
十一
苏晚在桐子坡住了七天。七天里,她什么活都没干上。队上的人看她瘦,看她病恹恹的,看她那双手细得像没拿过锄头——也确实没拿过——就没让她下地。她每天就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坐着,看那两个要回城的知青收拾行李。
那两个知青,一个叫陈卫东,一个叫马红梅。陈卫东是北京来的,下放了五年,瘦得脱了形,可一说起回城,眼睛就亮。马红梅是南京来的,下放了三年,已经在队上嫁了人——嫁的是队长的小儿子。这次回城,她男人不让她走,她自己也犹豫。
“晚晚,”马红梅夜里坐在苏晚的床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给她讲队上的事,”你说我该走还是不该走?”苏晚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要是走了,他怕是要恨我一辈子。”马红梅低着头,”我要是不走,我爹娘——我爹娘在南京盼了我三年了。”
苏晚没说话。她想说,姐姐,你能回去,就回去吧。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知道,有些坎,旁人替不了。
第七天清晨,陈卫东走了。第八天清晨,马红梅也走了——她最终还是走了,男人没拦住,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
苏晚是第九天清晨走的。她的回城手续比他们都顺利——她父亲虽然还在挨整,可她下放还不到一个月,组织上一查档案,挥挥手就让她回去了。
走的那天,雾又起来了。不像九天前那样浓,是薄薄的一层,像谁在江面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苏晚背着布包,怀里抱着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沿着桐子坡的小路往江边走。
走到埠头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乌篷船。船头那盏马灯还亮着。撑船的人蹲在船头,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和九天前一模一样。
苏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她想,他还记得我吗?他每天送那么多客人过江,他凭什么记得我?她又想,可他要是不记得我,那……那也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埠头。
十二
沈渡舟其实早就听见她的脚步了。九天了。九天里,他撑了不知道多少趟船。每一趟船上来人,他都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可没有一双高跟鞋,是磨平了鞋跟的。
他没敢承认自己在等。他撑了三十年船,等过潮,等过雾,等过开春的第一只白鹭,等过端午的龙舟鼓——可他从没等过一个客人。客人是不能等的。等了,船就重了;船重了,就撑不动了。
可那天清晨,他听见那双鞋的脚步从埠头那头远远地传过来——”嗒……嗒……嗒……”,比九天前更慢,更轻——他撑篙的手稳稳地按在船帮上,没有动。他没回头。
直到那脚步停在船头,他才慢慢磕掉烟锅子里的灰。
“师傅。”她的声音还是干的。可比九天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这九天里,她哭过,也想通了,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上船吧。”沈渡舟说。还是这三个字。
她上船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晃得比九天前还要轻。沈渡舟”咦”了一声——他这才发现,她的布包瘪了一些。大概是有些东西,她留在了桐子坡。他没问。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下了就再也带不走的。比如那个嫁了人的马红梅留在江南的青春,比如那个下放了五年的陈卫东留在土坯房墙缝里的烟头,比如这姑娘留在桐子坡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留下了。
“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上水还是下水?”
她笑了一下。这是九天里,她第一次笑。”师傅,”她说,”还是青阳渡。我要去镇上赶汽车,回上海。”
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
“上海远。”他说。”远。”她说。
“那你以后……”沈渡舟的话只说了半截,自己就打住了。他想问,那你以后还回来吗。可这话他问不出口。他撑了三十年船,懂第五个道理:江上的话,不能问”以后”。问了,江水会笑话你。
她坐在船舱里,怀里还是抱着那本黑封面的书。雾很薄,沈渡舟这一次看清了她的脸——脸色比九天前还要白,但眼睛里那种灰沉沉的东西,淡了一些。像一块被雨水冲洗过的、原本蒙了灰的玻璃。
“师傅。”她忽然开口。”嗯。”
“那天我下船的时候,跟您说——’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沈渡舟的桨划进水里,没出声。
“我那时候,”她低着头,”以为’以后’还很长。”
沈渡舟没接话。他撑着篙,船在雾里慢慢地走。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
“嗯?”
“江上的话,许了,就要还。”
她抬起头。”您是说……”
“你这趟回去,”沈渡舟看着前方的雾,”早晚还要回来一趟的。”
苏晚怔住了。”为什么?”
沈渡舟没回答。他只是把桨划得更稳了一些。雾在船的两侧轻轻地分开,又在船尾重新合上。
许久,他才说:”你那本书,落在桐子坡了。”
苏晚低头一看——她怀里抱着的,确实不是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另一本。是马红梅临走时塞给她的,一本队上的工分账册——马红梅说:”晚晚,你帮我留着,将来万一……万一我回来,还能用上。”
她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留在了知青点的床头。那是她父亲临走前塞给她的最后一本书。那本书的扉页上,有她父亲用钢笔写的一行字:“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爸爸,1978年11月。”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她想跳起来,想让师傅把船掉头,想立刻回去把那本书取回来——可她没动。她知道,掉头是来不及了。汽车下午就开,错过这一班,下一班是三天后。她父亲还在上海等她。
那本书,是真的留下了。留在了那个她只待了九天的、长不出庄稼的滩涂上。留在了那个嫁了人的马红梅、留下了的烟头的陈卫东、还有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烟的男人——他们的故事里。
沈渡舟没回头。他只是稳稳地撑着篙。
“姑娘,”他说,”哭吧。江上哭,没人听见。”
十三
苏晚在船舱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到雾散了一些。哭到江心的水流变急了一些。哭到沈渡舟换上桨,划过最深的那一段江水。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小布钱包。
“师傅,”她哑着嗓子,”船钱多少?”
“两毛。”沈渡舟说。
她数出两张一毛的票子,递过去。沈渡舟接过钱,没塞进腰间的小布袋——他把钱举在手里,看了看。那两张一毛的票子,和九天前的,是同一种新崭崭的、边角还很挺的样子。
他忽然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不会问的。她以为,这就是江上摆渡的规矩——客人来了又走,名字不必问,问了也是江水带走。
“我叫苏晚,”她说,”江苏的苏,日暮的晚。”
沈渡舟”嗯”了一声。
(第一章前半 · 一至十三节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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