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 · 续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续)

作者:北雁

(接上一页 第一~十三节)

—— 长篇小说 ——


十四

苏晚走了。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埠头顶上。李木匠跳上船,把工具箱”咚”地一声撂在船板上。”老沈,发什么呆呢?走啊。”沈渡舟”嗯”了一声,撑起竹篙。船离了岸。

李木匠在船舱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了一根给沈渡舟。”老沈,刚才那姑娘,是知青吧?””嗯。””听说知青要回城了。”李木匠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这回可好了,队上那些娶了知青的,都傻眼了。”

沈渡舟没接话。

“你说,”李木匠吐了一口烟,”这些姑娘,当初下来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让她们回去,又哭得跟什么似的。这到底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沈渡舟撑着篙,看着前方的雾。”都想,”他说。”啊?””既想走,也想留,”沈渡舟说,”人心里头,能装两个念头。”

李木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你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沈渡舟没笑。他只是把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雾在船的两侧轻轻地分开,又在船尾重新合上。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十五

那一天,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七日。苏晚坐上了下午两点的长途汽车,离开了青阳镇。

汽车开出镇子的时候,她趴在窗口,朝江边看了一眼。雾已经散了。江面上能看见几条船,都是小渔船,黑黢黢的,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她没看见那条乌篷船。她想,大概是去对岸了。她又想,那盏马灯,现在还亮着吗?

汽车拐了个弯,江就看不见了。苏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工分账册。账册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桐子坡公社第七生产队 1975-1978

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着马红梅的名字:马红梅,1975年10月下放,累计工分2847分。她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是一行空白。那是留给她的——苏晚,1978年11月下放,累计工分——后面是空的。因为她什么活都没干上,一分工分都没挣到。她在桐子坡待了九天,像一个过客。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

苏晚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汽车”突突突”地开着,颠簸得厉害。她忽然想起沈渡舟说的那句话——”江上的话,许了,就要还。”她想,她许的那句”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算不算还了?她坐了。可她没”以后”。她的”以后”,只有九天。那这个诺,到底算还了,还是没还?她想不明白。

汽车开得越来越远。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慢慢变成了丘陵,又慢慢变成了平原。天黑的时候,汽车停在了一个小县城的车站。苏晚下车,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是素的,只有几根青菜叶子,连一滴油星都没有。可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吃完了,她付了钱,背上布包,走到车站的候车室里。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穿着军大衣的复员军人,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背着布包的年轻人——大概也是回城的知青。

苏晚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包垫在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工分账册。候车室里的灯很暗,是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挂在屋顶中央,晃来晃去。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看不出表情。

苏晚闭上眼睛。她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可停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被带走的那个下午——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秋天,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家里带走。父亲回过头,朝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晚晚,爸爸连累你了。

那之后,苏晚就被下放了。组织上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她知道,是因为父亲。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她这个女儿,就得先下去。下去了,才能证明她和父亲”划清界限”。可她不想划清界限。她只想等父亲回来。等父亲回来,告诉她,那些罪名都是假的。等父亲回来,还能像从前那样,坐在书房里,给她念罗曼·罗兰,念雨果,念巴尔扎克。

苏晚睁开眼睛。候车室里的灯还在晃。她忽然想起,她把《约翰·克利斯朵夫》落在桐子坡了。那本书的扉页上,有父亲写的那行字:“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她想,父亲是在告诉她,要熬下去。可她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熬到父亲回来?熬到这个时代过去?还是熬到——熬到她自己,不再需要熬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本书,她一定要拿回来。因为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十六

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白纸,纸上用钢笔写着:约翰·克利斯朵夫

沈渡舟捧着那本书,站在知青点的门口,半天没动。

那是十二月十五日的下午。他撑船送一个贩鱼的去桐子坡,回来的时候顺道拐到了第七生产队。他跟老社员打听,说有个姓苏的姑娘落了本书,能不能帮着找找。老社员领着他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已经空了。三间土坯房,门窗大开着,屋里什么都没剩——床板拆了,被褥卷走了,连墙上贴的报纸都被风吹得只剩几条。只有靠窗那张床的床头,还放着一本书。黑色硬壳,封面上的金字磨得只剩一半。书脊上,贴着那一小条白纸。

沈渡舟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书很重。不是真的重,是那种——捧在手里,心口就沉下去一块的那种重。他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爸爸,1978年11月。”

沈渡舟不认识这些字。可他认得那个”晚”字——因为”晚”字他见过,镇上供销社的墙上写过”为人民服务,从早到晚”,他记得那个”晚”。他把书合上,用蓑衣的下摆仔细地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他把书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了知青点。

老社员在门口等他。”找着了?””找着了。””那姑娘还回来吗?”沈渡舟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不知道,”他说,”兴许回,兴许不回。””那你这书——””我帮她收着,”沈渡舟说,”她要是回来,我还她。她要是不回来——”他顿了顿。”她要是不回来,我就一直收着。”

老社员”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沈渡舟沿着小路往江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又翻开看了一眼。书页的边角卷得很厉害,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像被泪水打湿过。书里夹着一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回原处,合上书,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蓑衣,也吹动他怀里那本书的一角。书页”哗啦”一声,像在说什么。可沈渡舟听不懂。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不是他的书。一本他看不懂的书。一本他要帮一个叫苏晚的姑娘收着的书。

十七

那天夜里,沈渡舟回到家,把那本书放在了灶屋的碗柜顶上。碗柜顶上原本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他的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念安的出生证明。他把书放在饼干盒旁边。

阿秀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放书,问了一句:”哪来的书?””客人落的,”沈渡舟说,”帮着收着。””哦。”阿秀也没多问,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沈渡舟站在碗柜前,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渡舟,”阿秀忽然说,”你今儿怎么了?””没怎么。””你站那儿看了半天了。”沈渡舟这才回过神来。”没事,”他说,”我去看看念安。”

他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隔壁的小屋。念安已经睡了,蜷在被窝里,呼吸很轻。沈渡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不烫,咳嗽也好了些。他松了一口气。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地响。沈渡舟坐在床边,听着风声,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这书,讲一个人怎么熬过去的。”他想,那个叫克利斯朵夫的人,是怎么熬过去的呢?他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因为他看不懂那本书。

可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一点什么。他想,熬,大概就是——就是你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可你还是撑着。就是你明明已经哭过了,可你还是站起来,背上包,继续走。就是你明明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某个地方,可你还是上了车,回了家,过你该过的日子。然后有一天——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熬过来了。

沈渡舟站起来,给念安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小屋。他走到灶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碗柜顶上那本书。书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一盏很远的、永远不会熄的灯。

十八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沈渡舟照例每天撑船,从寅时到酉时,从青阳渡到桐子坡,从桐子坡到青阳渡。江上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知青一批一批地走,队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到了腊月,桐子坡第七生产队的知青点彻底空了,门窗被人拆下来当柴烧,土坯墙被雨水冲得塌了一半。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只待了九天的、叫苏晚的姑娘。

除了沈渡舟。他每次撑船经过桐子坡,都会朝知青点的方向看一眼。看一眼那三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看一眼那条通往知青点的、已经长满野草的小路。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撑他的船。

腊月二十九那天,镇上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江面上就化了,只有埠头的青石台阶上积了一点,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很薄的棉絮。沈渡舟照例是寅时起的床。他披上蓑衣,戴上油毡帽,从墙上摘下那盏马灯,推开门——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灶屋里,阿秀已经把粥熬上了。”今儿雪天,”阿秀说,”少跑两趟。”沈渡舟”嗯”了一声。这话阿秀说了三十年,他也”嗯”了三十年。他走到碗柜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本黑封面的书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饼干盒旁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把灰擦掉,然后转身出了门。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渡口。

那一天,江上几乎没有人。沈渡舟在船头蹲了一上午,只送了三个客人——一个是镇上的赤脚医生,要去对岸给人接生;一个是队上的会计,要去公社开会;还有一个是卖豆腐的老婆子,挑着一担豆腐,要去对岸走亲戚。到了下午,雪停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比雪天的雾更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沈渡舟把船拴在埠头上,蹲在船头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和三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想,明天就是除夕了。除夕那天,江上的人会很多——回家的,走亲戚的,办年货的——他要从天亮撑到天黑。然后大年初一,江上会很安静。初二初三,又会热闹起来。一直到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过了,他就在家烧一锅鱼汤,喝二两酒。那就是他的年。

沈渡舟磕掉烟灰,重新填上一锅烟丝。他正要划火柴,忽然听见——脚步声。从埠头那头的石板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嗒……嗒……嗒……”沈渡舟的手顿住了。那是一双高跟鞋。鞋跟磨平了的高跟鞋。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她已经回上海了。上海那么远,她不会回来的。更何况,快过年了,谁会在这时候回来?一定是别人。一定是镇上哪个干部家属,穿了一双旧鞋。他低着头,继续划火柴。

火柴”嚓”地一亮。脚步声在埠头顶上停住了。然后,是行李落地的”咚”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沈渡舟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没抬头。他告诉自己:不要抬头。抬头了,就是自己骗自己。可他还是抬头了。

雾太浓,他看不清埠头顶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蓝布褂子。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那轮廓站在埠头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雾包裹的雕像。沈渡舟的烟锅子掉在了船板上。”咚”的一声。火星散了一地。

十九

“师傅。”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干的,可比一个月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这一个月里,她在上海哭过,也笑过,也想过很多事,然后又坐上了火车,坐上了汽车,回到了这里。”渡我过江。”

沈渡舟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像撑了三十年的船,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站稳。”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我来取我的书,”苏晚说,”沈师傅,您还记得吗?您说,您帮我收着。”

沈渡舟”嗯”了一声。”我记得。””那……”苏晚的声音有点颤,”那书还在吗?””在。””在哪儿?””在我家。”沈渡舟说,”在碗柜顶上。我每天都擦灰。”

雾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渡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您,沈师傅。”她的声音里,有哭腔。沈渡舟没说话。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船板上的烟锅子,磕了磕,重新装进烟袋。然后他说:”上船吧。”还是这三个字。可这一次,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二十

苏晚下了台阶。十八级青石台阶,她这一次走得很快。一级,两级,三级——她几乎是跑下来的。跑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停住了,喘着气,抬头看着船上的沈渡舟。

雾薄了一些。她看清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被江风和日头磨过三十年的脸。颧骨高,眉骨也高,眉毛很浓,眼角的褶子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可眼睛——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

“沈师傅,”她说,”我回来了。”沈渡舟”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苏晚笑了。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她上船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晃得比上一次重——因为她这次带的东西更多。不只是那个布包,还有一个小藤条箱,箱子上贴着”上海—南京—青阳”的标签。

沈渡舟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姑娘,”他说,”你这是……””我要去桐子坡,”苏晚说,”我要回知青点。”沈渡舟愣住了。”回知青点?””嗯。””可知青点已经——””我知道,”苏晚打断他,”我知道知青点塌了。可我还是要回去。””为什么?”

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包得很仔细,报纸的边角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说,”我在上海想了一个月,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想明白我该在哪里,”苏晚抬起头,看着沈渡舟,”沈师傅,您说过——’江上的话,许了,就要还’。”沈渡舟没说话。

“我许的那句’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苏晚说,”我还了。可我还欠一句。””什么?””我欠桐子坡一句,”苏晚说,”我在那里待了九天,一分工分都没挣,一件活都没干,就走了。我欠那里的。”

沈渡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你不欠。””我欠,”苏晚说,”我欠那片土地,欠那些人,也欠我自己。”她顿了顿,又说:”我还欠我爸爸。”沈渡舟的手握着竹篙,没动。”你爸爸?””嗯,”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我爸爸在我走之前,给了我这本书。他在扉页上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可我呢?我连九天都没熬下来,就跑了。我把书落在那里,把他的话也落在那里。我对不起他。”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江上的雾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的水面。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嘎嘎”地叫着,声音在雾里飘得很远。”姑娘,”沈渡舟终于开口,”你爸爸,他……””他还在挨整,”苏晚说,”可他让我回来。他说,人这辈子,总要有一件事是熬到底的。哪怕只有一件。”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很亮。”所以我回来了。我要把那九天补上。我要在桐子坡待下去,待到——待到我觉得,我可以了。”

沈渡舟看着她。这个瘦得像一根芦苇的姑娘,这个抱着书在江雾里哭过的姑娘,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姑娘——她回来了。而且,她是为了”熬”而回来的。

沈渡舟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之前,他爹蹲在船头抽烟,对七岁的他说:”渡舟啊,这世上有两种人最了不起。一种是把别人渡过河的人,一种是自己渡自己的人。”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在渡自己。

“上船吧,”沈渡舟说,”我送你过江。”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得先回我家一趟。””为什么?””你的书,”沈渡舟说,”我得还你。”

二十一

船靠在青阳渡的埠头上。沈渡舟跳下船,对苏晚说:”你在船上等我,我去去就来。”苏晚”嗯”了一声。

沈渡舟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他回到家,推开灶屋的门。阿秀正在剁肉馅,准备明天包饺子。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有点事,”沈渡舟走到碗柜前,踮起脚,从碗柜顶上取下那本黑封面的书。书上的灰他昨天刚擦过,很干净。

阿秀看见他拿书,放下菜刀:”那本书,客人来取了?””嗯。””什么人啊?大过年的还跑回来取书。”沈渡舟没回答。他只是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阿秀。””嗯?””今晚多烧两个菜。”阿秀愣住了:”为啥?””有客人,”沈渡舟说,”留她吃顿饭。”

说完,他就出了门。阿秀站在灶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回过神来。三十年了。这是她头一回听沈渡舟说”留客人吃饭”。

二十二

沈渡舟回到船上的时候,苏晚还坐在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姑娘,”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给她,”你的书。”苏晚接过书,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书还是那本书。黑色硬壳,封面上的金字磨得只剩一半,书脊上贴着那一小条白纸。可书比她记忆里的,要干净得多。封面上没有灰,书页的边角被人小心翼翼地抚平过,连那片夹在书里的梧桐叶,都还好好地在原来的位置。

她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还在:“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爸爸,1978年11月。”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谢谢您。””不用谢,”沈渡舟说,”江上的规矩,东西落下了,摆渡的有责任帮着找回来。”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不过,”他又说,”这回你可别再落下了。”苏晚破涕为笑:”不会了。这回我要把它带在身边,一直带着。”沈渡舟”嗯”了一声。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对岸桐子坡的轮廓——那棵老乌桕树,那几间土坯房,还有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

“姑娘,”沈渡舟忽然说,”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桐子坡那地方,穷。””我知道。””知青点塌了,你得自己修。””我知道。””队上的人,不一定欢迎你。””我知道,”苏晚说,”可我还是要回去。”沈渡舟没再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最深的那一段水。

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你这样的人,我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见。”苏晚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明明可以不回来,却偏要回来的人,”沈渡舟说,”明明可以轻松地过日子,却偏要选一条难走的路的人。”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说过,这样的人,叫——渡自己的人。”

苏晚怔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轻轻地抚摸着书脊上那一小条白纸。”渡自己,”她喃喃地重复,”渡自己……”她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本书叫《约翰·克利斯朵夫》——因为克利斯朵夫,就是在渡自己。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要把这本书给她——因为父亲希望她,也能渡自己。她还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回到桐子坡——因为只有回到这里,她才能真正开始渡自己。

“沈师傅,”她抬起头,”您叫渡舟,是您爹给您起的名字,对吗?””对。””那您这一辈子,”苏晚说,”是在渡别人,还是在渡自己?”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都渡,”他说,”渡别人的时候,也在渡自己。”

二十三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埠头边上的那棵老乌桕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沈渡舟把船稳稳地靠了岸。苏晚站起来,背上布包,提起藤条箱,怀里抱着那本书。她下船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沈渡舟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谢谢。”

她站在埠头上,回过头,看着船上的沈渡舟。暮色很浓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江风吹过来,吹动沈渡舟的蓑衣,也吹动船头那盏马灯的火苗。马灯还亮着。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沈师傅,”苏晚说,”船钱——””不用了,”沈渡舟摆摆手,”今儿腊月二十九,算我送你的。””那怎么行——””行,”沈渡舟说,”江上的规矩,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五,回家的人不收船钱。”苏晚愣了一下:”有这规矩?””有,”沈渡舟说,”我爹定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是回家。”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深深地朝沈渡舟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提着箱子,背着布包,怀里抱着书,沿着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看着她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棵老乌桕树后面。他站了很久。久到江面上起了夜雾。久到对岸青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送一个客人过江,而是在送一个——一个什么呢?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会多一个常客。一个叫苏晚的姑娘。一个回来”渡自己”的姑娘。

二十四

沈渡舟撑船回到青阳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船拴好,熄了马灯,披着蓑衣往家走。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和早晨来的时候重叠在一起。

回到家,灶屋里飘出一股菜香。阿秀果然多烧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客人呢?”阿秀问。”没来,”沈渡舟说,”她去桐子坡了。””那你还让我多烧菜——””明儿她会来的,”沈渡舟说,”或者后天。她总要来镇上买东西,买了东西就要过江。过江就要坐我的船。”

阿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渡舟,”她忽然说,”你今儿真的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话多了,”阿秀说,”以前你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今儿说了三十句。”沈渡舟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兴许是快过年了,”他说,”人一到过年,话就多。”阿秀”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沈渡舟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碗柜前。”你干嘛?”阿秀问。”看看。””看什么?”沈渡舟没回答。他只是踮起脚,看了一眼碗柜顶上——那本黑封面的书不在了。碗柜顶上只剩那个铁皮饼干盒,孤零零的。沈渡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继续吃饭。

阿秀看着他,欲言又止。”渡舟,”她终于忍不住问,”那客人,到底是谁啊?”沈渡舟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一个知青,”他说,”姓苏,叫苏晚。””就这样?””就这样。””那你为啥——”阿秀顿了顿,”为啥对她这么上心?”沈渡舟放下筷子,看着阿秀。”阿秀,”他说,”你见过那种——那种明明可以不回来,却偏要回来的人吗?”阿秀摇摇头。”我见过了,”沈渡舟说,”今天见的。”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这样的人,”他说,”值得帮。”

二十五

那一夜,沈渡舟睡得很沉。他梦见了他爹。梦里,他爹还活着,还在撑船。船头那盏马灯亮着,玻璃罩上还没有裂纹。他爹蹲在船头抽烟,对七岁的他说:”渡舟啊,你记着,摆渡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什么秤?””称人的秤,”他爹说,”有些人,你渡他一次就够了。有些人,你得渡他一辈子。””怎么分?””看他上船的时候,”他爹说,”看他眼睛里有没有光。””什么光?””想活下去的光,”他爹说,”想好好活下去的光。”

梦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沈渡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他想起苏晚上船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虽然眼眶是红的,虽然脸色是苍白的,虽然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芦苇——可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想好好活下去”的光。沈渡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他爹说得对。有些人,是要渡一辈子的。

二十六

腊月三十那天,沈渡舟照例撑船。江上的人很多——回家的,走亲戚的,办年货的——他从天亮撑到天黑,一共撑了二十三趟。可他没看见苏晚。

大年初一,江上很安静。沈渡舟只撑了三趟船,都是去对岸上香的。还是没看见苏晚。初二,初三,初四——一直到正月初五,他才又看见她。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船头抽烟,忽然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嗒……嗒……嗒……”他抬起头。苏晚站在埠头顶上,还是那身蓝布褂子,还是那个布包,只是脸色比腊月二十九那天红润了一些。”沈师傅,”她笑着说,”新年好。”沈渡舟站起来,磕掉烟灰:”新年好。上船吧。”

苏晚下了台阶,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这些天,过得还好?””好,”苏晚说,”知青点我修了一间,能住人了。队上的人也挺照顾我,给了我一床被子,还送了我一袋米。””那就好。”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我想跟您说声谢谢。””谢什么?””谢谢您帮我保管那本书,”苏晚说,”也谢谢您——”她顿了顿。”也谢谢您那天说的那句话。””哪句?””‘你这是回家’,”苏晚说,”您说,我这是回家。”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本来就是,”他说,”你既然决定在这里待下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低下头,看着江水。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沈师傅,”她轻声说,”您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这是回家’。”沈渡舟的竹篙顿了一下。”头一回?””嗯,”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妈从来没说过。他们只会说’你要争气’、’你要出息’、’你要给家里争光’——可从来没人说,’你回家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江面。”那天您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说,”我好像真的有个地方可以回了。”

沈渡舟没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家这个东西,不是别人给的。””那是什么?””是自己认的,”沈渡舟说,”你心里认了哪里是家,哪里就是家。”

苏晚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在上海弹过钢琴、翻过书页、握过钢笔的手,现在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那是这几天修知青点的时候磨的。她搬砖,和泥,钉木板,一个人干了整整三天。手磨破了,她用布条包起来继续干。累得站不起来,她就蹲在地上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干。到了第三天傍晚,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终于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修好的房子,忽然就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沈师傅,”苏晚说,”我认了。””认什么?””认桐子坡是我的家了,”她说,”我要在这里待下去,待很久很久。”沈渡舟”嗯”了一声。”那就好,”他说,”既然认了,就别轻易走了。””不走了,”苏晚说,”这回说什么都不走了。”

二十七

船快到对岸了。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渡舟:”沈师傅,这是给您的。””什么?””您打开看看。”沈渡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鞋垫。鞋垫是手工纳的,针脚很密,上面绣着一朵很简单的小花。花绣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活。

“这是——””我自己做的,”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针线活,绣得不好,您别嫌弃。”沈渡舟捧着那双鞋垫,半天没说话。他撑了三十年船,收过无数次船钱,可从来没收过礼物。这是头一回。”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太贵重了——””不贵重,”苏晚说,”就是一双鞋垫。您天天撑船,脚一定很累。我想着,做双鞋垫给您,您垫着舒服些。”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客人说”谢谢”。

二十八

船靠岸了。苏晚下船的时候,回过头:”沈师傅,我过两天还要来镇上买东西,到时候还坐您的船。””好,”沈渡舟说,”我等你。”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我等你”——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对客人说过。可今天,他说了。苏晚笑了:”那就说定了。”她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鞋垫。鞋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把鞋垫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轻得多。可沈渡舟的心,却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那种”船重了撑不动”的重,是另一种重——像是心里多了一个牵挂。多了一个要等的人。多了一个——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他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叫苏晚的姑娘。

那天夜里,沈渡舟回到家,把那双鞋垫拿出来,放在灶屋的桌上。阿秀正在洗碗,看见鞋垫,愣了一下:”哪来的?””客人送的。””哪个客人?””那个姓苏的姑娘。”阿秀拿起鞋垫,仔细看了看:”这活儿做得不太好,针脚不匀。””我知道,”沈渡舟说,”可我喜欢。”阿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渡舟,”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阿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她把鞋垫递还给沈渡舟:”你自己收好吧。”沈渡舟接过鞋垫,走到里屋,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户口本、结婚证、念安的出生证明——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铜钱,一根断了的竹篙头。他把鞋垫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沈渡舟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另一句话:”渡舟啊,摆渡的人,不能记客人的事。记了,船就重了;船重了,就撑不动了。”可他已经记住了。记住了那双磨平了鞋跟的高跟鞋。记住了那本黑封面的书。记住了那句”您这名字,是谁起的”。记住了那双歪歪扭扭绣着小花的鞋垫。记住了一个叫苏晚的姑娘。他的船,已经重了。可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值得记住的。有些重量,是值得承担的。

二十九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还没过完,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苏晚每隔三五天就要来镇上一趟——买米,买油,买种子,买农具。每一次,她都坐沈渡舟的船。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黄昏。沈渡舟渐渐习惯了她的脚步声。只要听见那双磨平了鞋跟的高跟鞋”嗒嗒嗒”地从埠头那头走来,他就知道,是她来了。他会放下手里的烟袋,站起来,等她下台阶。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东西——一把青菜,一篮鸡蛋,一包自己晒的干菜。”沈师傅,这是给您的。””不用不用——””您收着吧,我自己种的,不值钱。”沈渡舟推辞不过,就收下了。回家后,他把这些东西交给阿秀。阿秀接过那把青菜,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这姑娘,三天两头送东西。””她一个人在桐子坡,种了菜也吃不完,”沈渡舟说,”送点过来,也是不想浪费。””是吗?”阿秀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我看她是——””是什么?”

阿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不说了。”她转身去灶台边烧火,背对着沈渡舟说:”渡舟,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沈渡舟愣了一下:”什么有数?”阿秀没回答。她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呼”地一下窜起来,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

沈渡舟站在那里,看着阿秀的背影,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明白阿秀在担心什么。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对苏晚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男女之情——他很确定不是。他是个有妇之夫,有儿子,有家,有责任。他不会做对不起阿秀的事。可那是什么呢?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看见一个人在很努力地活着,你就忍不住想帮她一把。像是看见一个人在渡自己,你就忍不住想在旁边撑一撑篙,让她渡得稳一些。仅此而已。

“阿秀,”沈渡舟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阿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三十

春天一天天深了。桐子坡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从江边一直铺到天边。苏晚在知青点旁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青菜、萝卜、还有几垄豆角。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了一圈,可人却一天比一天精神。

沈渡舟每次送她过江,都能看出她的变化。”姑娘,”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你这样干活,身体吃得消吗?””吃得消,”苏晚笑着说,”我现在能挑三十斤的水了,以前连十斤都挑不动。””那也要注意身体。””我知道,”苏晚说,”沈师傅,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现在特别能吃。以前在上海,一顿饭只能吃半碗。现在能吃两大碗,还觉得不够。”沈渡舟笑了:”那是好事,说明你身体在变好。””嗯,”苏晚说,”我爸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你爸爸,”沈渡舟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苏晚的笑容淡了一些:”还在挨整。不过我每个月都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回信说,让我好好待着,别担心家里。””你爸爸是个好人。””嗯,”苏晚的眼眶有点红,”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两岸的油菜花在风里摇曳,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说,人这辈子,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熬过来了?”沈渡舟想了想:”大概是——当你不再觉得自己在熬的时候。”苏晚愣住了。”不再觉得自己在熬?””对,”沈渡舟说,”当你不再每天想着’我要熬下去’、’我要撑下去’,而是自然而然地过日子,自然而然地笑,自然而然地睡着——那时候,你就熬过来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江水。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我好像,”她轻声说,”我好像快熬过来了。”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那就好,”他说,”熬过来了,就是新的开始。”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蓑衣在江风里轻轻飘动,竹篙在他手里稳稳地撑着,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她忽然觉得,这个撑了三十年船的男人,就像这条江——沉默,深沉,永远在流动,永远在渡人。

“沈师傅,”她说,”谢谢您。””又谢什么?””谢谢您这些日子,一直渡我过江,”苏晚说,”也谢谢您——一直在渡我。”沈渡舟没回头。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声音很平静:”姑娘,我只是个摆渡的。摆渡的本分,就是把人送到对岸。””可您送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送的,还有希望。”

沈渡舟的手顿了一下。”希望?””嗯,”苏晚说,”每次我坐上您的船,我就觉得,不管江有多宽,雾有多浓,我一定能到对岸。因为您在撑船。”她顿了顿,又说:”这就是希望。”沈渡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船已经快到对岸了,他才说:”姑娘,你这话,说得我这个摆渡的,都不好意思了。”苏晚笑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沈渡舟说,”所以我才不好意思。”

三十一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来得很快。端午刚过,天就热起来了。江面上的雾少了,太阳一出来,水面就泛起一层刺眼的白光。沈渡舟每天撑船,汗水把蓑衣都浸透了。可他从不喊累。因为他知道,苏晚在桐子坡的地里,比他更累。

有一次,他送她过江的时候,看见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怎么弄的?”他问。”割麦子的时候,不小心被镰刀划的,”苏晚说,”不碍事,已经好了。””下次小心点。””嗯。”沈渡舟看着那道伤疤,心里有点难受。他想,这姑娘在上海的时候,手上大概连个茧都没有。现在,手上全是伤。可她从不抱怨。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着的。

“沈师傅,”有一次她忽然问,”您撑了这么多年船,累吗?””累,”沈渡舟说,”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那您有没有想过,不撑了?”沈渡舟愣了一下:”不撑了?””嗯,”苏晚说,”比如,去做点别的。”沈渡舟笑了:”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做什么?””您可以——”苏晚想了想,”您可以开个小店,或者做点小生意。””不行,”沈渡舟摇摇头,”我这辈子,就会撑船。””为什么?””因为我爹是撑船的,我爷爷也是撑船的,”沈渡舟说,”我们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摆渡的。”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喜欢撑船。””喜欢?””嗯,”沈渡舟说,”我喜欢在江上的感觉。江水在脚下流,天空在头顶上,船在中间走——那种感觉,很自由。”

苏晚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说出”自由”这两个字。”沈师傅,”她轻声说,”您是个诗人。”沈渡舟笑了:”我一个摆渡的,哪是什么诗人。””您是,”苏晚说,”您说的话,比诗还美。”沈渡舟没再说话。他只是继续撑着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他这辈子,被人夸得最开心的一次。

三十二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桐子坡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翻起一层层波浪。苏晚和队上的人一起收割,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很开心。因为这是她在桐子坡的第一个收成。虽然她分到的粮食不多,只有三十来斤,可她觉得,这三十斤粮食,比她在上海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沈师傅,”她坐在船上,抱着那袋粮食,笑得眼睛都弯了,”您看,这是我自己种的。””不错,”沈渡舟说,”第一年就有收成,说明你干得好。””那是队长照顾我,”苏晚说,”给了我一块好地。””那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沈渡舟说,”队长要是看你偷懒,不会给你好地。”苏晚笑了:”沈师傅,您总是这样,总能说出让人高兴的话。””我只是说实话。””可您的实话,比别人的好话还让人舒服。”沈渡舟没接话。他只是撑着篙,心里却暖暖的。

船到江心的时候,苏晚忽然说:”沈师傅,我想请您吃顿饭。””啊?””就用这袋米,”苏晚说,”我想做顿饭,请您和嫂子、还有念安,一起来我那里吃。”沈渡舟愣住了。”这……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的?”苏晚说,”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连顿饭都不能请吗?””我没帮什么——””您帮了,”苏晚打断他,”您帮我保管书,帮我渡江,还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说一些让我心里舒服的话。这些,都是帮。”

沈渡舟沉默了。”而且,”苏晚又说,”我一个人在桐子坡,很久没和人一起吃过饭了。我想——我想热闹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沈渡舟听出来了。他知道,这姑娘表面上坚强,可心里还是孤独的。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真的?”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沈渡舟说,”你定个日子,我带阿秀和念安过去。””那就——”苏晚想了想,”那就这个周日吧。””好。”苏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沈渡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这姑娘才二十四岁,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却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熬着。能请人吃顿饭,对她来说,大概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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