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一章
江雾里来的人(终)
作者:随心如意
(接上一页 第十四~三十二节)
—— 长篇小说 ——
那个周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沈渡舟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那身蓝布褂子,可是阿秀前一天晚上刚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阿秀也换了一身衣裳,还特意梳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念安穿着一件新做的小褂子,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爹,我们真的要去苏阿姨那里吃饭吗?”
“嗯,”沈渡舟说,”去了要懂礼貌,知道吗?”
“知道!”念安用力点头。
阿秀在一旁收拾东西——她装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块腊肉。
“去人家那里,总不能空手,”她说,”这些你带上。”
“不用带这么多——”
“带上,”阿秀说,”那姑娘一个人在那里,也不容易。”
沈渡舟看着阿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阿秀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善良的。
三个人上了船。
念安第一次坐爹的船,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船舷上看水。
“爹,江里有鱼吗?”
“有。”
“有多大的鱼?”
“有这么大的,”沈渡舟比划了一下,”也有这么大的。”
“哇!”念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秀坐在船舱里,看着父子俩,脸上带着笑。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渡舟,”阿秀忽然说,”那姑娘,人怎么样?”
“挺好的,”沈渡舟说,”能吃苦,不娇气。”
“我是说,”阿秀顿了顿,”她一个人在那里,有没有想过——找个人?”
沈渡舟愣了一下:”找个人?”
“嗯,”阿秀说,”她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沈渡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你——”阿秀欲言又止。
“我什么?”
“算了,”阿秀摇摇头,”到了再说吧。”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沈师傅,嫂子,念安,你们来了!”
念安第一个跳下船,仰着小脸看苏晚:
“苏阿姨好!”
“哎,念安真乖,”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头,”长得真俊。”
念安害羞地躲到沈渡舟身后。
阿秀下了船,把篮子递给苏晚:
“姑娘,这是我们带来的,一点心意。”
“哎呀,嫂子,您太客气了,”苏晚接过篮子,”我请你们吃饭,您还带东西来——”
“应该的,”阿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这些你留着吃。”
苏晚的眼眶有点红:”谢谢嫂子。”
“别客气,”阿秀说,”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这三个字,让苏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
“走,我带你们去我那里。”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
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的香味。
念安在前面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子,高兴得不得了。
“这孩子,”阿秀笑着说,”平时在家闷着,今天可撒欢了。”
“让他玩吧,”苏晚说,”这里空气好,对孩子身体好。”
走了一刻钟,到了知青点。
那间土坯房已经修得很像样了——屋顶铺了新茅草,墙上糊了一层黄泥,门窗也钉得整整齐齐。
门口的小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绿油油的。
“就是这里,”苏晚有点不好意思,”地方简陋,你们别嫌弃。”
“哪里简陋,”阿秀说,”收拾得挺好的。”
沈渡舟看着这间房子,心里有点感慨。
他记得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现在,已经是一个家的样子了。
“进来坐吧,”苏晚推开门,”我去做饭。”
屋里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个小镜子,还有一幅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画——是一幅山水画,虽然是黑白的,可意境很美。
“姑娘,你这里收拾得真好,”阿秀说,”比我们家还干净。”
“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事,就爱收拾收拾,”苏晚说,”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我帮你,”阿秀说。
“不用不用——”
“别客气,”阿秀已经挽起袖子,”人多手快。”
两个女人去了灶屋。
沈渡舟和念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念安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爹,苏阿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不害怕,”沈渡舟说,”苏阿姨很勇敢。”
“比娘还勇敢吗?”
“嗯,”沈渡舟说,”和你娘一样勇敢。”
念安”哦”了一声,又问:
“爹,苏阿姨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她没有家吗?”
沈渡舟愣了一下。
“她有家,”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她要在这里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渡自己,”沈渡舟说。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灶屋里,传来阿秀和苏晚说话的声音,还有切菜的”笃笃”声。
院子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沈渡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
这一刻,很安宁。
饭做好了。
苏晚和阿秀端出来四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还有一个腊肉炒豆角。
“菜不多,”苏晚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嫌弃。”
“哪里不多,”阿秀说,”都是硬菜。”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边。
苏晚盛了四碗米饭,递给大家。
“来,吃饭。”
念安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娘,有鱼!”
“嗯,”阿秀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别噎着。”
沈渡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菜炒得很好,火候刚刚好,还放了一点蒜末,很香。
“姑娘,你这手艺不错,”他说。
“是吗?”苏晚笑了,”我以前不会做饭,来了这里才学的。”
“学得挺快,”阿秀说,”比我当年强多了。”
“嫂子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苏晚给阿秀夹了一块腊肉,”这腊肉是队长家的,他们知道我今天请客,特意送过来的。”
“队上的人对你不错啊,”阿秀说。
“嗯,都挺照顾我的,”苏晚说,”刚开始他们还担心我一个城里姑娘吃不了苦,现在看我能干活了,都把我当自己人了。”
“那就好,”阿秀说,”在外头,就得和人处好关系。”
四个人边吃边聊。
念安吃得很香,小脸上沾了米粒,苏晚笑着帮他擦掉。
“念安,好吃吗?”
“好吃!”念安用力点头,”比家里的还好吃!”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拍了他一下,”在家不是也说好吃吗?”
“可是苏阿姨做的更好吃,”念安认真地说。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小院子里飘荡,和着秋天的风,和着远处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温暖。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站起来:
“对了,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小瓦罐。
“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她说,”刚酿好不久,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师傅,您尝尝?”
“你还会酿酒?”沈渡舟有点惊讶。
“跟队上的大娘学的,”苏晚倒了一小碗递给他,”您尝尝,要是不好喝,您别勉强。”
沈渡舟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很甜,带着一股糯米的香味,度数不高,入口很柔和。
“好喝,”他说,”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好喝。”
“真的?”苏晚的眼睛亮了,”那我下次多酿一点,给您送过去。”
“不用不用——”
“您就收着吧,”苏晚说,”您天天撑船,喝点米酒暖暖身子。”
阿秀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她看得出来,这姑娘对渡舟是真心感激的。
可她也看得出来,这姑娘心里,大概把渡舟当成了——
当成了什么呢?
当成了亲人?还是当成了依靠?
阿秀说不清楚。
可她知道,这姑娘是个好姑娘。
善良,能干,懂得感恩。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苏晚说。
“二十四了,”阿秀说,”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事?”
“婚姻大事啊,”阿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
“我……我还没想过这些。”
“该想了,”阿秀说,”女孩子,总要有个家。”
“可我现在——”苏晚低下头,”我现在还不想这些。我只想把日子过好,把地种好,等我爸爸的事情解决了,我再——”
她没说下去。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姑娘,”她说,”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人这一辈子,不只是熬,也要过。”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哽咽着说,”您说得对。可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过’。我只会’熬’。”
阿秀伸手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总会学会的。”
沈渡舟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不只是一顿饭。
是三个在各自人生里”熬”着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取暖。
饭吃完了,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苏晚坚持要送他们到埠头。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江边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晚霞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边。
念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小小船儿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阿秀和苏晚走在中间,说着话。
沈渡舟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
美得让他想把这一刻留住。
到了埠头,苏晚帮着把念安抱上船。
“念安,下次再来玩啊。”
“嗯!”念安用力点头,”苏阿姨,下次我还要吃你做的鱼!”
“好,下次阿姨给你做更大的鱼。”
阿秀也上了船,回过头对苏晚说: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渡舟说。”
“谢谢嫂子,”苏晚说,”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嗯,”阿秀说,”有空就来家里坐坐,别总一个人待着。”
“好。”
沈渡舟最后上船,解开缆绳。
“姑娘,”他说,”今天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苏晚说,”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她顿了顿,又说:
“沈师傅,今天——今天是我来桐子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那就好,”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开心的日子。”
“嗯,”苏晚用力点头,”我相信。”
船离了岸。
苏晚站在埠头上,朝他们挥手。
“沈师傅,嫂子,念安,慢走!”
“你回去吧,天快黑了!”阿秀喊道。
“好!”
可苏晚还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船越走越远。
直到船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才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那盏马灯还亮着。
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感受到了温暖。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港湾。
像是熬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往知青点走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很孤单。
可也很坚定。
船上,念安已经睡着了,靠在阿秀怀里。
阿秀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远处的江面。
“渡舟,”她忽然说。
“嗯?”
“那姑娘,是个好姑娘。”
“嗯。”
“可她一个人在那里,我看着心里不踏实,”阿秀说,”你以后多照看着点。”
沈渡舟的手握着桨,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阿秀又说,”可我还是要说——那姑娘,把你当亲人了。”
“我知道。”
“所以你更要把握好分寸,”阿秀说,”帮她,但别让她太依赖。她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沈渡舟”嗯”了一声。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阿秀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是怕——怕她把你当成了唯一的依靠。那样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江水”哗啦哗啦”地响,船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阿秀,”他终于开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阿秀说,”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那姑娘确实不容易。今天看她那个样子,我心里也挺难受的。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
“她不是来受苦的,”沈渡舟打断她,”她是来渡自己的。”
阿秀愣了一下。
“渡自己?”
“嗯,”沈渡舟说,”她要证明给她自己看,也证明给她爹看——她能熬下去,能好好活下去。”
阿秀看着沈渡舟,半天没说话。
“渡舟,”她轻声说,”你真的很懂她。”
沈渡舟没接话。
他只是继续划着桨,看着前方的江面。
船头那盏马灯在夜色里摇曳,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那一夜,沈渡舟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
“今天是我来桐子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把一顿普通的饭,当成最开心的事?
他又想起阿秀说的那句话——
“那姑娘,把你当亲人了。”
他知道阿秀说得对。
苏晚确实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他能给她什么呢?
他只是个摆渡的,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摆渡的。
他能给她的,只有一条船,一盏灯,还有每次过江时说的那几句话。
可这些,够吗?
沈渡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
多了一个要照看的人。
多了一个——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份牵挂,会一直在。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沈渡舟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梦见了他爹。
他爹蹲在船头,抽着烟,对他说:
“渡舟啊,有些人,是要渡一辈子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值得,”他爹说,”因为他们在渡自己的时候,也在渡别人。”
梦醒了。
天还没亮。
沈渡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的意思。
苏晚在渡自己。
可她也在渡他——
渡他从一个只会机械地撑船的人,变成一个懂得关心别人、懂得牵挂别人的人。
渡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一个愿意说话、愿意倾听的人。
渡他从一个只知道”熬”的人,变成一个也懂得”过”的人。
沈渡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爹说的——
“渡人的时候,也在渡自己。”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腊月刚过半,江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渡舟每天撑船,手都冻得发紫。
可他从不喊冷。
因为他知道,苏晚在桐子坡,比他更冷。
有一次,他送她过江的时候,看见她的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都渗出来了。
“怎么弄的?”他问。
“挑水的时候,绳子磨的,”苏晚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你等着。”
沈渡舟转身,从船舱里翻出一小罐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
“蛇油膏,”沈渡舟说,”我婆娘做的,专治冻疮和裂口。你拿回去擦擦。”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渡舟说,”家里还有。你拿着。”
苏晚接过那罐蛇油膏,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对我太好了。”
“没什么好不好的,”沈渡舟说,”举手之劳。”
“可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对我来说,是救命的恩情。”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
过了很久,他才说:
“姑娘,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很多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苏晚说,”您不一样。”
沈渡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看着这姑娘一个人在桐子坡熬着,他心里不忍。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仅此而已。
腊月二十九那天,苏晚又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沈师傅,”她上船的时候说,”这是给您的年礼。”
“什么年礼?”
“您打开看看。”
沈渡舟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新鞋。
布鞋,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很简单的小花。
“这是——”
“我自己做的,”苏晚说,”我量了您的鞋码,照着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脚。”
沈渡舟捧着那双鞋,半天没说话。
鞋做得很好,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
“您别推辞,”苏晚说,”您去年给了我那双鞋垫,我一直想还您点什么。正好快过年了,我就做了这双鞋。”
“可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苏晚说,”就是一双布鞋。您天天撑船,脚一定很累。我想着,做双新鞋给您,您穿着舒服些。”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晚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两岸的芦苇在寒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姑娘,”沈渡舟忽然说,”今年过年,你一个人在桐子坡?”
“嗯。”
“不回上海?”
“不回了,”苏晚说,”路费太贵,而且我爹也说了,让我在这里好好待着。”
“那你一个人——”
“没事,”苏晚说,”我已经习惯了。”
沈渡舟沉默了。
“要不,”他说,”除夕那天,你来我家吃饭?”
苏晚愣住了。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沈渡舟说,”你一个人在那里,冷冷清清的。来我家,热闹一点。”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渡舟说,”就这么定了。除夕那天,我来接你。”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渡舟,用袖子擦眼泪。
“姑娘,”沈渡舟说,”怎么了?”
“没事,”苏晚哽咽着说,”就是——就是太感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沈师傅,您和嫂子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沈渡舟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苏晚用力点头: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辜负您和嫂子的好意。”
船靠岸了。
苏晚下船的时候,回过头:
“沈师傅,那我除夕那天等您来接我。”
“好,”沈渡舟说,”我一定来。”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然后她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
值得帮,也值得疼。
除夕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太阳很大,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渡舟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那双苏晚做的新鞋。
鞋很合脚,穿着很舒服。
阿秀看见他穿新鞋,笑了:
“那姑娘做的鞋,还真不错。”
“嗯,”沈渡舟说,”手艺好。”
“你今天去接她?”
“嗯。”
“那我多准备点菜,”阿秀说,”过年了,得让她吃好点。”
“好。”
沈渡舟披上蓑衣,戴上油毡帽,提着那盏马灯,往渡口走去。
路上,镇上的人看见他,都打招呼:
“老沈,过年好啊!”
“过年好。”
“今天还撑船啊?”
“嗯,去接个人。”
“谁啊?”
“桐子坡的知青。”
“哦,那个姓苏的姑娘?”
“嗯。”
“听说你们家和她关系不错啊。”
沈渡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镇上的人在背后议论:
“老沈这人,心肠好。”
“可不是,那姑娘一个人在桐子坡,要不是老沈照看着,早就熬不下去了。”
“听说今天要请她来家里过年?”
“嗯,阿秀也同意了。”
“阿秀这人,也是个好的。”
沈渡舟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镇上的人都是善良的。
他们不会说闲话,只会为他和苏晚高兴。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沈师傅,”她笑着说,”您来了。”
“嗯,”沈渡舟说,”上船吧。”
苏晚上了船,坐在船舱里。
“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今天是除夕,你高兴吗?”
“高兴,”苏晚说,”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苏晚顿了顿,”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过年了。”
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
“以后都不会一个人过了,”他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来我家。”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对我太好了。”
“别总说这话,”沈渡舟说,”说多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什么叫’家’了,”苏晚说,”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群人。是那些愿意在你孤独的时候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在你过年的时候请你吃饭的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所以,”苏晚又说,”您和嫂子、还有念安,就是我的家人。”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这话,说得我——”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说得您怎么了?”
“说得我,”沈渡舟说,”觉得这些年的船,没白撑。”
苏晚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诗人。”
“我不是诗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心。”
船到青阳渡的时候,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苏姐姐!”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
“念安!”苏晚笑着挥手。
船靠了岸,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苏姐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又长高了。”
“嗯!”念安用力点头,”娘说我今年长了三寸!”
“那明年一定长得更高。”
阿秀走过来,接过苏晚手里的布包:
“姑娘,来了就好。走,回家。”
“嫂子,”苏晚说,”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这三个字,让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今天晚上我们要包饺子,你会包吗?”
“会一点点,”苏晚说,”不过包得不好看。”
“没关系,”念安说,”娘说,饺子好不好看不重要,好吃就行。”
“念安说得对,”阿秀笑着说。
到了家,灶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菜——
红烧鱼、炖鸡、炒青菜、蒸蛋、还有一大盆饺子馅。
“嫂子,”苏晚看着满桌子的菜,”您准备了这么多——”
“过年嘛,”阿秀说,”就得热闹一点。来,咱们一起包饺子。”
三个女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包饺子。
沈渡舟和念安在一旁烧火。
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把整个灶屋都照得暖洋洋的。
“姑娘,”阿秀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你在桐子坡待了一年多了,习惯了吗?”
“习惯了,”苏晚说,”刚开始确实不太适应,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那就好,”阿秀说,”人这一辈子,能习惯一个地方,就能在这个地方扎下根。”
“嫂子,”苏晚顿了顿,”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苏晚低下头,”我可能要在桐子坡待很久很久了。”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我前几天接到我爸的信,”苏晚说,”他说,他的事情可能短期内解决不了。让我别等他,自己好好过日子。”
阿秀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苏晚。
“姑娘,”她轻声说,”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苏晚说,”我已经接受了。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光,反而很平静。
“嫂子,您知道吗?我现在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
“怎么说?”
“如果我爸的事情很快解决了,我可能就回上海了,”苏晚说,”回到原来的生活——弹钢琴,看书,和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们一起喝下午茶。”
她笑了笑: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桐子坡,我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做饭,学会了酿酒,学会了纳鞋垫。我变得能吃苦了,变得坚强了,变得——”
她想了想:
“变得像个人了。”
阿秀愣住了。
“以前在上海,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苏晚说,”我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被父母捧在手心里,不食人间烟火。可那不是真正的活着。”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活着,是要流汗的,要流泪的,要有伤口的,要有茧的。”
她伸出双手,给阿秀看。
那双手,曾经是弹钢琴的手,现在已经布满了茧和裂口。
“嫂子,”苏晚说,”这才是我真正的手。这才是真正的我。”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苏晚那双满是茧的手:
“姑娘,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心疼。”
“嫂子您别心疼,”苏晚笑着说,”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沈渡舟在一旁烧火,听着两个女人说话,没有插嘴。
可他的心,被苏晚那番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熬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抱着书在江雾里哭的瘦弱姑娘了。
她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在风雨里站稳的树。
饺子包好了。
阿秀把饺子下了锅,”咕嘟咕嘟”地煮着。
苏晚和念安坐在灶台边,一个教念安认字,一个跟着学。
“念安,这个字念什么?”
“渡——渡口的渡!”
“对,那这个呢?”
“舟——小船的舟!”
“念安真聪明。”
“苏姐姐,”念安忽然问,”那爹的名字’渡舟’,是什么意思?”
苏晚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正在烧火的沈渡舟。
沈渡舟也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屋里相遇了一下。
苏晚转过头,对念安说:
“渡舟的意思是——把人渡过河的小船。”
“那爹就是把人渡过河的人?”
“对,”苏晚说,”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撑了三十多年船,把无数人渡过了江。”
“包括你吗?苏姐姐。”
“包括我,”苏晚轻声说,”你爹把我从一个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人,渡成了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渡舟低下头,继续烧火。
可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他。
“把一个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人,渡成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比”师傅”、比”沈师傅”、比”恩人”,都要重得多。
也暖得多。
饺子煮好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年夜饭。
阿秀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饺子,又夹了菜。
“来,吃饭。”
“嫂子,”苏晚端起碗,”我敬您和沈师傅一杯。”
“敬什么?”阿秀笑着说,”咱们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我必须敬,”苏晚说,”这一年多,要不是您和沈师傅,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熬过来。”
“姑娘,”阿秀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你能熬过来,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们只是顺手帮了一把。”
“可那一把,对我来说,是命,”苏晚说。
她端起碗,认认真真地说:
“沈师傅,嫂子,谢谢你们。这杯——是茶,可在我心里,是最浓的酒。”
她仰头,把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阿秀也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
“姑娘,新的一年,希望你能过得越来越好。”
“嗯,”苏晚说,”也希望您和沈师傅,还有念安,都平平安安。”
沈渡舟也端起碗。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善言辞。
他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
“姑娘,”他终于开口,”以后——以后每年,你都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可苏晚听懂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好,”她说,”以后每年,我都来。”
夜深了。
念安已经睡着了,被阿秀抱回里屋。
灶屋里只剩下沈渡舟和苏晚。
火塘里的火还没灭,红红的炭火,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沈师傅,”苏晚坐在火塘边,”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当年——”苏晚顿了顿,”您当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舟想了想:
“我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
“觉得你眼睛里有光,”沈渡舟说。
苏晚愣住了。
“光?”
“嗯,”沈渡舟说,”我爹说过,看一个人,要看他眼睛里有没有光。有光的人,是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那您当时——”苏晚的声音有点颤,”您当时觉得我的眼睛里有光?”
“有,”沈渡舟说,”虽然你哭过,虽然你脸色苍白,可你眼睛里有光。”
苏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沈师傅,您知道吗?”
“嗯?”
“那天我上您的船的时候,我其实——”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其实是想死的。”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我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苏晚说,”我爸被整,我妈病重,我自己被下放到一个长不出庄稼的地方——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上您的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我想,渡过这条江,我就跳下去。”
沈渡舟怔住了。
他想起那天清晨,苏晚站在埠头顶上,那么久那么久不下来。
他以为她是在犹豫。
原来不是。
她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生与死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沈渡舟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没跳?”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因为您。”
“因为我?”
“嗯,”苏晚说,”因为您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沈渡舟愣住了。
“就因为这句话?”
“不只是这句话,”苏晚说,”是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语气。”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您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没有劝我别哭,也没有安慰我。您只是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苏晚的眼泪滚下来,”您是在告诉我——哭吧,想哭就哭,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我那时候就想,”苏晚说,”一个撑船的师傅,都能这么懂我。那我为什么要死呢?我为什么不试着活下去呢?”
“所以我没跳。”
“所以我回到了桐子坡。”
“所以我熬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沈渡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师傅,您救了我的命。”
沈渡舟慌忙站起来,扶住她:
“姑娘,你别这样——”
“我必须这样,”苏晚说,”如果不是您,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着,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句话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爹,”沈渡舟说,”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我爹出去救人,船翻了。第二天有人在芦苇荡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顿了顿:
“已经没了。”
“可那盏马灯还亮着。”
“我娘问那些救人的,我爹最后说了什么。他们说,我爹最后说的是——’江上的事,哭也没用,得熬’。”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沈渡舟说,”我那天对你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爹说的。”
“是我爹在江底下,托我告诉你的。”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整个灶屋都在颤抖。
沈渡舟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劝。
他知道,这一年多来,她憋了太多太多。
今天,她终于可以放开了哭。
哭完了,就真的熬过来了。
苏晚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沈师傅,”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沈渡舟说,”哭出来就好。”
苏晚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沈师傅,我想跟您说件事。”
“嗯。”
“我决定了,”苏晚说,”我要在桐子坡扎根。不管我爸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我都要在这里待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苏晚说,”是我重生的地方。”
“是您和嫂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是我学会怎么活着的地方。”
她站起来,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您说过——’你心里认了哪里是家,哪里就是家’。”
“我认了。”
“桐子坡,就是我的家。”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坚定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灵上的长大。
“好,”他说,”既然你认了,那就好好待着。”
“嗯,”苏晚说,”我会的。”
她顿了顿,又说:
“沈师傅,我还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拜您为师。”
沈渡舟愣住了。
“拜我为师?”
“嗯,”苏晚说,”我想跟您学撑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苏晚说,”我想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渡人。”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震。
“姑娘,”他说,”你——”
“我知道,女人撑船很少见,”苏晚说,”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学。”
“我想学会怎么把人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
“我想学会怎么在江上,给人希望。”
“就像您给我的那样。”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快要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光。
“好,”他终于说,”我教你。”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撑船很苦。”
“我不怕苦,”苏晚说,”我什么都不怕了。”
“那就好,”沈渡舟说,”明年开春,我就教你。”
“谢谢师傅!”苏晚激动地说。
“别叫师傅,”沈渡舟说,”还是叫沈师傅吧。”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我只是教你撑船,不是真的收徒。”
“可是——”
“听我的,”沈渡舟说,”就叫沈师傅。”
苏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她知道,沈渡舟是在保护她。
在这个年代,师徒关系是很重的。如果她真的拜师,会给沈渡舟带来很多麻烦。
“好,”她说,”那我就叫您沈师傅。”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火塘里的火终于灭了。
“姑娘,”沈渡舟站起来,”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嗯,”苏晚也站起来,”沈师傅,今天——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苏晚说,”我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好,”沈渡舟说,”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嗯。”
苏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师傅。”
“嗯?”
“新年快乐。”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
那一夜,苏晚睡在阿秀给她铺的小床上。
床很窄,被子很薄,可她睡得很香。
她梦见了她爹。
梦里,她爹还没被整,还在大学教书。她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约翰·克利斯朵夫》。
“同学们,”她爹说,”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一个人,怎么在绝境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
“不是爱情,不是事业,不是荣誉——”
“是生命本身。”
“是活着本身。”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她爹要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给她。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回到桐子坡。
她还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学撑船。
因为——
因为她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想死、后来决定活下去、现在终于学会怎么活的自己。
苏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明年开春,她要跟沈师傅学撑船。
她要学会怎么握竹篙,怎么看水流,怎么在雾里辨方向。
她要学会怎么把人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
她要学会——
怎么成为一盏灯。
就像沈师傅船头那盏马灯一样。
在雾里,在夜里,在所有看不清路的时候——
亮着。
大年初一的清晨,苏晚醒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昨夜的积雪,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可很清新。
“姑娘,醒了?”
阿秀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嫂子,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习惯了,”阿秀说,”来,喝碗粥暖暖身子。”
苏晚接过粥,捧在手里。
粥很烫,烫得手心都发红,可她舍不得放下。
“嫂子,”她说,”昨天晚上,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苏晚顿了顿,”谢谢您把我当家人。”
阿秀看着她,眼里有点湿润:
“姑娘,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家人。”
“嗯,”苏晚说,”我知道。”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喝粥,一个看着她喝。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昨天晚上跟渡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苏晚愣了一下。
“嫂子,您——”
“我没有偷听,”阿秀说,”是隔着门板,听见的。”
她顿了顿:
“姑娘,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
“你别哭,”阿秀说,”大过年的,哭不吉利。”
“我不是难过,”苏晚说,”我是——我是太感动了。”
“傻姑娘,”阿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啊,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嗯。”
“还有,”阿秀又说,”渡舟那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是真的把你当亲人的。”
“我知道,”苏晚说。
“所以你也别太客气,”阿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直说。”
“好。”
阿秀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姑娘,你说你要学撑船——”
“嗯。”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阿秀说,”撑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苏晚说,”可我不怕。”
“那就好,”阿秀说,”我相信你。”
大年初二,沈渡舟送苏晚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阳光很好,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师傅,”苏晚坐在船舱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嗯。”
“您撑了三十多年船,累吗?”
沈渡舟想了想:
“累。”
“那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沈渡舟说,”可想过之后,还是继续撑。”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顿了顿,”因为我知道,江两岸的人,需要我。”
“就因为这个?”
“不只是这个,”沈渡舟说,”还因为——我喜欢撑船。”
“喜欢?”
“嗯,”沈渡舟说,”我喜欢在江上的感觉。喜欢看日出日落,喜欢看雾起雾散,喜欢听江水的声音。”
他顿了顿:
“更喜欢——把人从这一岸,送到那一岸。”
“看着他们下船的时候,脸上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一刻,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命。”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被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
“渡的,是命。”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苏晚下船,回过头:
“沈师傅,明年开春,我就来跟您学撑船。”
“好,”沈渡舟说,”我等你。”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苏晚笑了,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师傅!”
“嗯?”
“新的一年,”她大声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都要好好活着!”
苏晚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小,可也很坚定。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姑娘,真的熬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
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轻得多。
可沈渡舟的心,却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不是那种”船重了撑不动”的重,是另一种重——
是一种责任的重。
是一种承诺的重。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在渡人。
他也在渡自己。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新芽。
苏晚开始跟沈渡舟学撑船。
每天清晨,她就从桐子坡走到渡口,上了沈渡舟的船。
沈渡舟教她怎么握竹篙,怎么看水流,怎么在雾里辨方向。
“姑娘,”他说,”撑船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心。”
“心?”
“嗯,”沈渡舟说,”你得用心去感受江水的流向,用心去听风的声音,用心去看雾的浓淡。”
“船在水上,可心在水里。”
“心在水里,船就稳了。”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握着竹篙,学着沈渡舟的样子,在水里轻轻一点。
船晃了一下。
“别急,”沈渡舟说,”慢慢来。”
“嗯。”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竹篙插进水里。
这一次,船稳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沈渡舟说,”你已经找到感觉了。”
苏晚笑了。
她想,学撑船,就像学活着。
一开始会晃,会不稳,会害怕。
可只要坚持,只要用心,总会找到平衡。
总会学会——
怎么在水上,稳稳地走。
那天傍晚,沈渡舟送苏晚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学会撑船?”
“不急,”沈渡舟说,”慢慢来。”
“可我想快点学会,”苏晚说,”我想快点能帮您。”
“你已经在帮我了,”沈渡舟说。
“怎么帮的?”
“你让我知道,”沈渡舟说,”我撑了三十多年船,是有意义的。”
苏晚愣住了。
“沈师傅——”
“姑娘,”沈渡舟打断她,”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每天撑船,从这一岸到那一岸,从天亮到天黑。”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撑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自从遇见你,我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了,有些人,是需要被渡的。”
“而我,刚好会撑船。”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知道吗?您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一辈子。”
“别记了,”沈渡舟说,”记多了,心会重。”
“我不怕重,”苏晚说,”我要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等我老了,等我也撑不动船了,我就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讲给那些——那些也在熬的人听。”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了。
她懂了什么叫”渡人”。
也懂了什么叫”渡己”。
船靠岸了。
苏晚下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师傅,”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师傅!”
“嗯?”
“那盏灯,”她指着船头的马灯,”您一定要一直亮着。”
沈渡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有人在等着那盏灯。”
“等着它,在雾里,在夜里,在所有看不清路的时候——”
“亮着。”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船头那盏马灯。
马灯还亮着。
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沈渡舟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纹。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渡舟啊,这盏灯,是咱们沈家的命。”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咱们沈家的船,就还在江上。”
“只要船还在江上,就还有人能过江。”
沈渡舟握紧了竹篙。
他想,他会一直撑下去。
撑到撑不动为止。
而这盏灯,也会一直亮着。
亮到灭不了为止。
因为——
因为有人在等。
等着这盏灯。
等着这条船。
等着一个叫沈渡舟的摆渡人。
江水”哗啦哗啦”地响。
船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船头那盏马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可它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
(卷一·雾起·第一章 完)
作者记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一个叫苏晚的姑娘,在江雾里遇见了一个叫沈渡舟的摆渡人。
那一天,她本想死。
可那个摆渡人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于是她活了下来。
这是一个关于”渡”的故事。
渡人,也渡己。
渡过江,也渡过命。
这个故事,会持续四十年。
从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到二〇一八年的春天。
从一个想死的姑娘,到一个学会活着的女人。
从一盏在雾里亮着的马灯,到一条在江上走了四十年的船。
这是《渡口旧梦》的开始。
也是沈渡舟和苏晚,四十年缘分的开始。
下一章预告
卷一·雾起·第二章:《学船的姑娘》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苏晚开始跟沈渡舟学撑船。可她很快发现,撑船,远比她想象的要难。而镇上的人,也开始对她和沈渡舟的关系,产生了议论……
(第一章完结,全文约2.8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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