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二章 · 学船的姑娘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二章 · 学船的姑娘

作者:北雁

—— 长篇小说 ——


一九七九年三月初,桃花还没开,苏晚的手上已经磨出了三个血泡。

“姑娘,”沈渡舟看着她手上的血泡,皱起了眉,”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苏晚摇头,”我还能撑。”

“可你的手——”

“没事,”苏晚把手藏到身后,”沈师傅,您继续教我。”

沈渡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倔得像块石头。

“那好,”他说,”今天教你看水。”

“看水?”

“嗯,”沈渡舟指着江面,”你看,这江水,表面上看是平的,可实际上,处处都是暗流。”

“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漩涡,哪里有礁石——这些,都得看。”

“怎么看?”

“看颜色,”沈渡舟说,”水深的地方,颜色深;水浅的地方,颜色浅。有漩涡的地方,水面会打转;有礁石的地方,水面会起波纹。”

苏晚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沈渡舟又说,”要听声音。”

“声音?”

“嗯,”沈渡舟说,”水流过礁石,声音是’哗啦哗啦’的;水流过深潭,声音是’咕嘟咕嘟’的。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水情。”

“原来撑船,还要听声音,”苏晚说。

“不只是听,”沈渡舟说,”还要闻。”

“闻?”

“嗯,”沈渡舟说,”要下雨的时候,江水有一股土腥味;要起雾的时候,江水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闻到这些味道,就得提前做准备。”

苏晚听得入了神。

她从来不知道,撑船,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

“沈师傅,”她说,”您教我的这些,您是怎么学会的?”

“我爹教的,”沈渡舟说,”我爹也是我爷爷教的。”

“那您爷爷呢?”

“我爷爷,”沈渡舟说,”是江教的。”

苏晚愣住了。

“江教的?”

“嗯,”沈渡舟说,”我爷爷说,真正的师傅,不是人,是江。”

“江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

“只要你用心听,江就会教你。”

苏晚看着眼前这条江,看了很久。

江水”哗啦哗啦”地流着,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忽然觉得,这条江,真的像个老师。

沉默,深沉,可又无所不知。

那天下午,苏晚第一次独自撑船。

沈渡舟站在岸上,看着她。

“姑娘,”他说,”别紧张,慢慢来。”

“嗯。”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

船动了。

可船头偏了,往左边歪去。

“往右,”沈渡舟喊道,”用力往右!”

苏晚赶紧把竹篙往右边一撑。

船晃了一下,差点翻了。

“别慌!”沈渡舟的声音很稳,”稳住,先稳住船!”

苏晚咬着牙,双手握紧竹篙,把篙尖插进江底,用力一撑——

船终于稳住了。

可她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

“回来吧,”沈渡舟说,”今天就到这里。”

苏晚把船撑回岸边,下船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沈师傅,”她有点沮丧,”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沈渡舟说,”第一次能把船撑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可我连方向都掌握不好——”

“方向是最难的,”沈渡舟说,”我当年学撑船的时候,光是学方向,就学了三个月。”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我爹说,撑船不难,难的是知道往哪里撑。”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师傅,”她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您说,撑船最重要的是心,”苏晚说,”因为只有心知道方向,船才能走对路。”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你这悟性,比我当年强多了。”

苏晚学撑船的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

“听说那个知青姑娘,在跟老沈学撑船?”

“是啊,我昨天看见了,她一个人在江上撑船,撑得歪歪扭扭的。”

“女人撑船?这可稀罕。”

“老沈也真是,怎么想起教她撑船了?”

“听说是那姑娘自己要学的。”

“为什么要学?”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帮老沈吧。”

可渐渐地,议论的声音变了。

“你们说,那姑娘跟老沈,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有点那个意思?”

“别瞎说,老沈是有婆娘的人。”

“可那姑娘天天往渡口跑,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不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而且你们看,老沈对她那么上心,教得那么仔细——”

“哎呀,你们别乱说,老沈不是那种人。”

“我也没说他是那种人,我只是说——”

“说什么?”

“说这事儿,看着不太对劲。”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阿秀耳朵里。

那天傍晚,沈渡舟回到家,阿秀正在灶屋里做饭。

“渡舟,”她说,”你过来。”

“怎么了?”

“我问你,”阿秀放下锅铲,”你跟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渡舟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阿秀说,”镇上都在传,说你跟那姑娘——”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渡舟明白了。

“阿秀,”他说,”你别听那些闲话。我跟苏晚,清清白白,就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

“我知道你清白,”阿秀说,”可别人不知道啊。”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沈渡舟说,”我问心无愧。”

“可你想过没有,”阿秀说,”这些闲话,对那姑娘不好。”

沈渡舟沉默了。

“她一个外地来的姑娘,本来就孤零零的,”阿秀说,”要是再被人说闲话,她在这里还怎么待下去?”

沈渡舟的心一沉。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说,”他说,”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阿秀说,”可你得想个办法,别让人家姑娘被人指指点点的。”

沈渡舟点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苏晚照常来到渡口。

可她发现,沈渡舟的脸色有点不对。

“沈师傅,”她说,”您怎么了?”

“没事,”沈渡舟说,”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姑娘,你学撑船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苏晚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沈渡舟说,”他们在说闲话。”

苏晚愣了一下:

“说什么闲话?”

“说——”沈渡舟顿了顿,”说你跟我,关系不清不楚。”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人嘴两张皮,”沈渡舟说,”说什么的都有。”

“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沈渡舟说,”可别人不知道。”

苏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姑娘,”沈渡舟说,”要不,你别学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因为我不想你被人说闲话。”

“我不怕,”苏晚说,”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沈渡舟说,”我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我怕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您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学。”

“为什么?”

“因为——”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学撑船,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沈渡舟怔住了。

“什么意思?”

“沈师傅,您还记得吗?”苏晚说,”我跟您说过,我想学会渡人。”

“记得。”

“可我没跟您说,”苏晚说,”我为什么想学会渡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苏晚哽咽着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想在别人绝望的时候,能拉他们一把。”

“我想在别人看不清路的时候,能给他们一盏灯。”

“就像您给我的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如果我不学撑船,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他终于说,”你——”

“沈师傅,”苏晚打断他,”我不怕闲话。”

“我这辈子,被人说过的闲话多了去了。”

“说我爹是反动学术权威,说我妈是资产阶级小姐,说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知识分子——”

“这些话,我都听过。”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

“所以,再多几句闲话,又能怎么样呢?”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倔强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他说,”那你就继续学。”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来学船,”沈渡舟说,”我让阿秀也跟着来。”

苏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这样,”沈渡舟说,”别人就没话说了。”

苏晚明白了。

沈渡舟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好,”她说,”就这么办。”

从那天起,阿秀每天都跟着沈渡舟来渡口。

她不会撑船,就坐在岸边,做针线活。

有时候,她也会给苏晚递个水,擦个汗。

“姑娘,”她说,”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不累,嫂子,”苏晚说,”我还能撑。”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说,”比男人还倔。”

“我不倔,”苏晚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辜负沈师傅的教导。”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她知道,这姑娘,是真的把撑船当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姑娘,”她说,”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苏晚停下手里的竹篙,想了想:

“嫂子,您知道吗?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我活着,是为了我爹,为了我妈,为了那些期待我的人。”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苏晚说,”错在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我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面:

“现在我知道了,我活着,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学会撑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只有学会了撑船,我才能真正地——”

她顿了顿:

“真正地站起来。”

阿秀的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想哭了。”

“嫂子,您别哭,”苏晚笑着说,”我现在可好了,真的。”

“嗯,”阿秀说,”嫂子看得出来。”

两个女人坐在江边,看着沈渡舟在江上撑船。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嗯,”阿秀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桐子坡吧?”

苏晚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至于以后——”

她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阿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觉得,这姑娘,是真的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这条江。

交给了这条船。

也交给了沈渡舟。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苏晚的船技,越来越好。

她已经能独自撑船过江,也能在雾里辨方向。

“姑娘,”沈渡舟说,”你学得很快。”

“是您教得好,”苏晚说。

“不是我教得好,”沈渡舟说,”是你用心学。”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撑了这么多年船,”苏晚说,”您有没有后悔过?”

沈渡舟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苏晚说,”后悔一辈子都在这条江上,没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终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渡舟’吗?”

“不知道。”

“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渡舟说,”他说——’渡舟啊,你这一辈子,就是要渡人的。’”

“‘你不用去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会来找你。’”

“‘你只要守好这条船,守好这盏灯,就够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条江。”

“因为我知道,我的命,就在这条江上。”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沈渡舟说,”仅此而已。”

那天傍晚,苏晚独自撑船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她忽然想起沈渡舟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去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会来找你。”

她想,这句话,说得真好。

她以前总觉得,只有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才能找到自己。

可现在她明白了——

真正的自己,不在外面的世界,而在自己的心里。

只要心安定了,在

苏晚笑了:

“队长,我已经扎根了。”

“怎么说?”

“我的心,”苏晚说,”已经留在这里了。”

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姑娘!”

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

“小苏,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咱们队里,就把你当自己人。”

“谢谢队长。”

“不用谢,”队长说,”是你自己争气。”

苏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还在。

船头那盏马灯,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那盏灯,就是她的方向。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知道,她的路,在哪里。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特别热。

江水都快晒干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床。

沈渡舟每天撑船,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船搁浅了。

“姑娘,”他对苏晚说,”夏天撑船,最难的是看水深。”

“怎么看?”

“看水的颜色,”沈渡舟说,”深的地方,水是黑的;浅的地方,水是黄的。”

“还要看水面,”他又说,”有波纹的地方,水深;没波纹的地方,水浅。”

苏晚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沈师傅,”她说,”您教我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记下了还不够,”沈渡舟说,”得用。”

“怎么用?”

“多看,多想,多试,”沈渡舟说,”撑船这事儿,光靠记是不行的,得靠悟。”

“悟?”

“嗯,”沈渡舟说,”你得把自己当成船,把船当成自己。”

“船在水里,你的心也在水里。”

“水往哪里流,你就往哪里走。”

“水在哪里浅,你就避开哪里。”

“这样,”他顿了顿,”你才能真正学会撑船。”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沈师傅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在教她撑船。

也是在教她——

怎么活着。

那天下午,苏晚独自撑船过江。

船走到江心的时候,忽然”咔”地一声,搁浅了。

苏晚慌了。

她赶紧用竹篙撑,可船纹丝不动。

“沈师傅!”她喊道。

沈渡舟正在岸边,听见喊声,立刻跳上另一条船,撑了过来。

“别慌,”他说,”先看看船底。”

苏晚探头往水里看——

船底卡在一块礁石上了。

“怎么办?”

“先把船上的东西都移到船尾,”沈渡舟说,”让船头翘起来。”

苏晚照做了。

“然后呢?”

“然后用竹篙,从船头往下撑,”沈渡舟说,”一点一点地把船撬起来。”

苏晚握紧竹篙,用力往下撑。

船晃了一下,可还是没动。

“再用力,”沈渡舟说,”别怕,船不会翻。”

苏晚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撑——

船终于动了。

“好!”沈渡舟说,”再撑一下!”

苏晚又撑了一下。

船”咔”地一声,脱离了礁石。

“成了!”苏晚高兴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沈渡舟说,”先把船撑到深水区。”

苏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船撑到了深水区。

船稳了。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船舱里。

“沈师傅,”她说,”我刚才吓死了。”

“怕什么?”沈渡舟说,”搁浅而已,又不是翻船。”

“可我——”

“你做得很好,”沈渡舟说,”第一次遇到搁浅,能自己把船弄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我当年第一次搁浅的时候,吓得直接跳下船,游回岸上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师傅,您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谁都有,”沈渡舟说,”撑船这事儿,没有人一开始就会的。”

“都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苏晚点点头。

她想,沈师傅说得对。

人生也是一样。

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怎么活。

都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那天傍晚,苏晚回到知青点,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镇上的邮递员。

“小苏,”邮递员说,”你的信。”

苏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是她爹寄来的。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邮递员走了。

苏晚站在门口,捏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她不敢拆。

她怕信里是坏消息。

可她又想拆。

她想知道她爹现在怎么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

> 晚儿:>> 见字如面。>> 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可能还要等很久。>> 你不用担心爹,爹能熬。>> 你要照顾好自己。>> 爹听说你在学撑船,爹很高兴。>> 爹一直觉得,你是个有韧性的孩子。>> 现在看来,爹没看错。>> 晚儿,爹想跟你说——>>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活得多好,而是活得多真。>> 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真的。>> 爹为你骄傲。>> 爹>> 一九七九年七月

苏晚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把信叠好,放进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还在。

船头那盏马灯,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她爹说得对。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活得多好,而是活得多真。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学撑船,学活着——就是真的。

她不是在为别人活,是在为自己活。

她不是在演戏,是在真正地生活。

这就够了。

十一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又来了。

江边的芦苇又白了,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晚的船技,已经很好了。

她不仅能独自撑船过江,还能在雾里、在夜里、在风浪里撑船。

“姑娘,”沈渡舟说,”你已经出师了。”

苏晚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沈师傅,您别夸我——”

“我没夸你,”沈渡舟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

“姑娘,你知道吗?我教了你大半年,可我觉得,我学到的,比你学到的还多。”

“您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沈渡舟说,”学到了什么叫坚持。”

“什么叫不放弃。”

“什么叫——”

他想了想:

“什么叫活着。”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您这话,说得我——”

“说得你怎么了?”

“说得我觉得,”苏晚哽咽着说,”这大半年的苦,都值了。”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那些在水上漂浮的芦花。

“姑娘,”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我的船吗?”

“记得,”苏晚说,”那天雾很大。”

“嗯,”沈渡舟说,”那天雾很大,我看不清你的脸。”

“可我看得清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光。”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

“现在,那道光,更亮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那道光,是您点亮的。”

“不是我,”沈渡舟说,”是你自己。”

“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给了你一根火柴。”

“可点不点得着,还得看你自己。”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诗人。”

“我不是诗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命。”

十二

那天傍晚,沈渡舟和苏晚一起撑船回青阳渡。

两条船,一前一后,在江上慢慢地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把江面也染成了橙红色。

“沈师傅,”苏晚在后面的船上喊道,”您说,这江水,会不会有一天干涸?”

“会,”沈渡舟说,”总有一天会。”

“那到时候,您还撑船吗?”

“不撑了,”沈渡舟说,”江都没了,还撑什么船。”

“那您会做什么?”

沈渡舟想了想:

“可能会坐在江边,看着那些干涸的河床,想起以前撑船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我渡过江的人。”

“想起——”

他顿了顿:

“想起你。”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沈师傅,”她说,”您为什么会想起我?”

“因为你,”沈渡舟说,”是我这辈子渡过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为什么特别?”

“因为别人上我的船,”沈渡舟说,”都是为了过江。”

“可你不一样。”

“你上我的船,是为了——”

他想了想:

“是为了活下去。”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说得对。”

“我上您的船,确实是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的背影,”现在我不只是活下去了。”

“我是——”

她顿了顿:

“我是真正地活着了。”

沈渡舟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十三

船靠岸了。

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娘!”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苏姐姐回来了!”

“嗯,”阿秀说,”看见了。”

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了岸。

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

“苏姐姐,你今天撑船了吗?”

“撑了,”苏晚说,”而且撑得很好。”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苏姐姐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哇!”念安高兴地跳起来,”苏姐姐好厉害!”

“哪有,”苏晚笑着说,”都是你爹教得好。”

阿秀走过来,看着苏晚:

“姑娘,你瘦了。”

“有吗?”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阿秀说,”脸都瘦了一圈。”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苏晚说。

“那今天晚上,”阿秀说,”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念安说,”苏姐姐是我们家的人!”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嫂子,念安,”她说,”谢谢你们。”

“别总说谢谢,”阿秀说,”说多了,见外。”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苏晚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

“真的,”苏晚说,”我哪里也不去了。”

“太好了!”念安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有苏姐姐陪我玩了!”

“嗯,”苏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渡舟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说话,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逃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

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

十四

船靠岸了。

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娘!”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苏姐姐回来了!”

“嗯,”阿秀说,”看见了。”

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了岸。

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

“苏姐姐,你今天撑船了吗?”

“撑了,”苏晚说,”而且撑得很好。”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苏姐姐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哇!”念安高兴地跳起来,”苏姐姐好厉害!”

“哪有,”苏晚笑着说,”都是你爹教得好。”

阿秀走过来,看着苏晚:

“姑娘,你瘦了。”

“有吗?”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阿秀说,”脸都瘦了一圈。”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苏晚说。

“那今天晚上,”阿秀说,”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念安说,”苏姐姐是我们家的人!”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嫂子,念安,”她说,”谢谢你们。”

“别总说谢谢,”阿秀说,”说多了,见外。”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苏晚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

“真的,”苏晚说,”我哪里也不去了。”

“太好了!”念安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有苏姐姐陪我玩了!”

“嗯,”苏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渡舟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说话,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逃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

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

那天晚上,苏晚在沈渡舟家吃饭。

阿秀炖了一只鸡,还做了好几个菜。

“姑娘,”她说,”多吃点,别客气。”

“嗯,”苏晚说,”嫂子,您的手艺真好。”

“哪有,”阿秀笑着说,”就是家常菜。”

“可我觉得,”苏晚说,”比我在上海吃过的任何菜都好吃。”

“为什么?”念安问。

“因为——”苏晚想了想,”因为这些菜里,有家的味道。”

阿秀的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想哭了。”

“嫂子,您别哭,”苏晚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阿秀说,”正因为是真心话,所以才让人想哭。”

沈渡舟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没说话。

可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他们当家人了。

吃完饭,苏晚帮阿秀收拾碗筷。

“姑娘,你歇着吧,”阿秀说,”我来就行。”

“不行,”苏晚说,”我得帮忙。”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说,”真是倔。”

两个女人在灶屋里忙活着,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嫂子,”苏晚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苏晚顿了顿,”您后悔嫁给沈师傅吗?”

阿秀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苏晚说,”沈师傅一辈子都在撑船,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地位。”

“您跟着他,一定很辛苦。”

阿秀笑了:

“姑娘,你知道吗?”

“什么?”

“我嫁给渡舟的时候,”阿秀说,”我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她说——’阿秀啊,你嫁给一个摆渡的,一辈子都要受苦。你后悔吗?’”

“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阿秀的眼里泛着光,”我说,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渡舟是个好人。”

“他虽然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有我。”

“他虽然没什么钱,可他对我好。”

“这就够了。”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嫂子,”她说,”您真幸福。”

“是啊,”阿秀说,”我很幸福。”

她顿了顿:

“姑娘,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我?”

“嗯,”阿秀说,”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会遇到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懂你的人。”

苏晚笑了,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嫂子,我现在不想这些。”

“我现在只想——”

她顿了顿:

“只想好好活着。”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她知道,这姑娘,心里还有很多伤。

那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十五

那天晚上,苏晚很晚才回知青点。

月亮很圆,把小路照得很亮。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今天沈师傅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这辈子渡过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她想,沈师傅对她来说,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教会了她撑船。

而是因为他教会了她——

怎么活着。

怎么在绝望的时候,找到希望。

怎么在看不清路的时候,找到方向。

怎么在想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

这些,比撑船重要得多。

也珍贵得多。

苏晚走到知青点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已经停了。

可船头那盏马灯,还亮着。

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那盏灯,就是她的家。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知道,她有地方可以回。

她有人可以依靠。

她有理由——

继续活下去。

十六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又来了。

江面上开始结冰,撑船变得越来越困难。

“姑娘,”沈渡舟说,”冬天撑船,最要紧的是破冰。”

“怎么破?”

“用竹篙,”沈渡舟说,”在船头,一点一点地敲。”

“敲碎了,船才能走。”

苏晚点点头,握紧竹篙,学着沈渡舟的样子,在冰面上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冰裂开了。

“对,就是这样,”沈渡舟说,”慢慢来,别急。”

苏晚继续敲着冰,一下,两下,三下……

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心里很暖。

因为她知道,她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在为那些需要过江的人,开路。

十七

那天下午,有个老人要过江。

老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走路一瘸一拐的。

“师傅,”他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沈渡舟说,”上船吧。”

老人上了船,坐在船舱里,喘着粗气。

“老人家,”苏晚说,”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镇上,”老人说,”看我儿子。”

“您儿子在镇上?”

“嗯,”老人说,”在镇上的工厂上班。”

“好久没见了,想他了。”

苏晚听着,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了她爹。

她也好久没见她爹了。

也很想他。

“老人家,”她说,”您儿子一定很孝顺。”

“孝顺,”老人说,”就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我。”

“所以我就自己来看他。”

他顿了顿:

“人老了,就想见见孩子。”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苏晚的眼眶红了。

“老人家,”她说,”您儿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希望吧,”老人说,”希望他别嫌我烦。”

船到了对岸。

老人下船的时候,沈渡舟说:

“老人家,回来的时候,您就在这里等我。”

“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老人说,”我自己能走。”

“您就在这里等我,”沈渡舟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师傅,您真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沈渡舟说,”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心。”

沈渡舟愣了一下。

“渡的,是心?”

“嗯,”苏晚说,”您让那些过江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温暖。”

“还有人在乎他们。”

“这比渡人,重要得多。”

沈渡舟沉默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懂他为什么要撑船。

懂他为什么要守着这条江。

懂他为什么——

一辈子都不肯离开。

十八

那天傍晚,老人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

“师傅,”他说,”我儿子说了,过年的时候,他会回来看我。”

“那就好,”沈渡舟说,”上船吧。”

老人上了船。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师傅,”老人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撑了这么多年船,”老人说,”累吗?”

“累,”沈渡舟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撑?”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有人需要过江。”

“就因为这个?”

“嗯,”沈渡舟说,”就因为这个。”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师傅,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沈渡舟说,”仅此而已。”

老人看着他,眼里泛着泪光:

“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沈渡舟说。

“不是谢您渡我过江,”老人说,”是谢您——”

他顿了顿:

“谢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好人。”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船靠岸了。

老人下船,沿着小路往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沈渡舟挥了挥手。

沈渡舟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看着江面。

江面上,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去,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师傅,”苏晚说,”您知道吗?”

“什么?”

“我觉得,”苏晚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

“您了不起,”苏晚说,”因为您用一辈子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而且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江面,心里却被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比任何人都懂。

十九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特别冷。

江面上的冰,越结越厚。

有一天,沈渡舟撑船的时候,竹篙断了。

“糟了,”他说。

“怎么了?”苏晚问。

“篙断了,”沈渡舟说,”船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

“得回去拿新的,”沈渡舟说。

“可现在——”苏晚看了看江面,”现在冰这么厚,船怎么回去?”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下去推。”

“什么?”苏晚吓了一跳,”您要下水?”

“嗯,”沈渡舟说,”不然船回不去。”

“可水这么冷——”

“没事,”沈渡舟说,”我习惯了。”

说完,他脱下棉袄,跳进了水里。

“沈师傅!”苏晚喊道。

可沈渡舟已经在水里了。

他用双手推着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水很冷,冷得刺骨。

可他咬着牙,继续推。

苏晚站在船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上来吧,我来推。”

“不行,”沈渡舟说,”你受不了。”

“我能受得了,”苏晚说,”您上来!”

“不行,”沈渡舟说,”你是姑娘家,不能下水。”

“我不管,”苏晚说,”您上来!”

说完,她也脱下棉袄,跳进了水里。

“姑娘!”沈渡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帮您推,”苏晚说。

“你——”

“别说了,”苏晚说,”快推吧,不然我们都要冻死了。”

两个人在水里,一起推着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水很冷,冷得他们的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继续推,继续走。

终于,船到了岸边。

两个人爬上岸,浑身都在发抖。

“快,”沈渡舟说,”快穿上衣服。”

苏晚的手冻得僵硬,连扣子都扣不上。

沈渡舟看见了,走过来,帮她扣扣子。

“沈师傅,”苏晚说,”您自己也冷——”

“我没事,”沈渡舟说,”你先穿好。”

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好了。

“好了,”他说,”快回去,别冻着了。”

“您呢?”

“我去拿新篙,”沈渡舟说,”你先回去。”

“不行,”苏晚说,”我跟您一起去。”

“你——”

“别说了,”苏晚说,”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去。

路上,沈渡舟忽然说:

“姑娘,你不该下水的。”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因为你是姑娘家,身子骨弱。”

“我不弱,”苏晚说,”我能帮您。”

“可你——”

“沈师傅,”苏晚打断他,”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苏晚说,”撑船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心。”

“嗯。”

“我现在明白了,”苏晚说,”不只是撑船,活着也是一样。”

“最重要的,不是身体有多强壮,而是心有多坚定。”

“只要心坚定了,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

沈渡舟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姑娘,”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是您教我长大的,”苏晚说。

“我没教你什么,”沈渡舟说,”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可如果没有您,”苏晚说,”我连悟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走到沈渡舟家门口。

阿秀看见他们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渡舟!你们这是怎么了?”

“篙断了,”沈渡舟说,”我们下水推船。”

“什么?”阿秀的声音都变了,”这么冷的天,你们下水?”

“没事,”沈渡舟说,”已经上岸了。”

“还说没事!”阿秀急了,”快进屋,我给你们烧热水!”

她拉着苏晚往屋里走:

“姑娘,你怎么也下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嫂子,我没事,”苏晚说。

“还说没事,”阿秀说,”你看你,冻成这样——”

她的眼眶红了: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嫂子,”苏晚说,”我不苦。”

“怎么不苦?”

“因为——”苏晚说,”因为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苦。”

阿秀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却眼里带光的姑娘,忽然明白了什么。

“姑娘,”她说,”你真的——”

她顿了顿:

“你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嗯,”苏晚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住苏晚:

“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嗯,”苏晚也哭了,”我是你们家的人。”

二十

那天晚上,苏晚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说胡话。

阿秀守在她床边,一夜没睡。

“姑娘,”她说,”你别怕,嫂子在这里。”

苏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嫂子——”

“嗯,我在,”阿秀说,”你想喝水吗?”

“我——”苏晚说,”我想我爹了。”

阿秀的心一紧。

“姑娘,”她说,”你爹一定很好。”

“嗯,”苏晚说,”我爹说,他能熬。”

“他一定能熬过去的。”

“一定能,”阿秀说,”你爹那么坚强,一定能熬过去。”

“嗯,”苏晚说,”我也要像我爹一样坚强。”

“我要——”

她顿了顿:

“我要好好活着。”

“对,”阿秀说,”你要好好活着。”

“为了你爹,也为了你自己。”

苏晚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阿秀坐在床边,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想,这姑娘,真的太苦了。

可她又觉得,这姑娘,真的很坚强。

比任何人都坚强。

二十一

苏晚病了三天,才好起来。

第四天,她就要去渡口。

“姑娘,”阿秀说,”你再歇两天吧。”

“不用,”苏晚说,”我已经好了。”

“可你身子还虚——”

“嫂子,”苏晚说,”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沈师傅一个人撑船,太累了。”

“我得帮他。”

阿秀看着她,心里又心疼又感动。

“姑娘,”她说,”你真是个好孩

子。”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她披上棉袄,往渡口走去。

二十二

江面上起了薄雾。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见苏晚从岸边走来。

他愣了愣。

“你——”他说,”你好了?”

“好了,”苏晚说,”我来帮你。”

“不用,”沈渡舟说,”你再歇两天。”

“不用,”苏晚说,”我已经好了。”

她跳上船,拿起竹篙。

沈渡舟看着她,没再说话。

船开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冷。

苏晚撑着篙,手有些发抖。

“冷吗?”沈渡舟问。

“不冷,”苏晚说。

“冷就说。”

“不冷,”苏晚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冷。”

沈渡舟不再问了。

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围上。”

苏晚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上有烟草的味道,还有江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暖。

二十三

那天傍晚,镇上来了一个人。

是邮递员老吴。

他骑着自行车,在渡口边停下。

“苏晚!”他喊,”苏晚在吗?”

苏晚正在船上收篙,听见喊声,抬起头。

“老吴叔?”

“有你的信!”老吴说,”快来拿!”

苏晚心一跳。

她跳下船,跑到岸边。

老吴把信递给她。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苏晚的手抖了。

“谢谢老吴叔。”

“不客气,”老吴说,”你爹的字写得真好。”

他顿了顿:

“听说你爹是大学教授?”

“嗯,”苏晚说,”是。”

“那可了不得,”老吴说,”你爹一定很有学问。”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老吴骑上车,走了。

苏晚站在岸边,捏着信,不敢拆开。

她怕。

怕信里是坏消息。

二十四

沈渡舟走过来。

“信?”他问。

“嗯,”苏晚说,”我爹的。”

“拆开看看。”

“我——”苏晚说,”我不敢。”

沈渡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他说。

“我怕——”苏晚说,”我怕是坏消息。”

“那也得看,”沈渡舟说,”不看,更怕。”

苏晚咬了咬唇。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薄薄的,上面写满了字。

她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晚晚,爹平反了。”

二十五

苏晚站在江边,哭得停不下来。

沈渡舟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

“沈师傅——”苏晚哽咽着说,”我爹平反了。”

“嗯,”沈渡舟说,”好事。”

“他说——”苏晚说,”他说让我回上海。”

“他说,他已经恢复工作了,可以照顾我了。”

“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让我别在乡下受苦了。”

沈渡舟没说话。

江水在脚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想回去吗?”他问。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江面,看着远处的雾,看着那条她撑了半年的渡船。

“我——”她说,”我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再说,”沈渡舟说。

“嗯,”苏晚说。

她又哭了一会儿,才止住。

“沈师傅,”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是你,”苏晚说,”你会回去吗?”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你,”他说,”我答不了。”

“可是——”

“可是,”沈渡舟说,”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这一辈子,”他说,”总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别人说的,都不算。”

“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才算。”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沈师傅,”她说,”你说得对。”

“我得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二十六

那天晚上,苏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上,看着父亲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

信里说,他已经恢复了教职,还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信里说,他身体还好,就是想她。

信里说,让她回上海,他们父女俩,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信里说——

“晚晚,你受苦了。爹对不起你。”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被批斗的那天,想起他跪在台上,头发被剃成阴阳头的样子。

她想起他被押走的那天,回头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他在信里说的那句话:

“爹能熬。”

他熬过来了。

他真的熬过来了。

可是她呢?

她要回去吗?

二十七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渡口。

沈渡舟已经在船上了。

“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

她跳上船,拿起竹篙。

船开了。

江面上很安静,只有水声。

“想清楚了吗?”沈渡舟问。

“还没有,”苏晚说。

“不急,”沈渡舟说,”慢慢想。”

“嗯。”

船到了对岸,上来几个乘客。

是镇上的几个婆婆,提着菜篮子。

“哟,苏晚,”一个婆婆说,”听说你爹平反了?”

“嗯,”苏晚说。

“那可是好事啊,”婆婆说,”你是不是要回上海了?”

苏晚愣了愣。

“我——”她说,”我还没想好。”

“还想什么呀,”婆婆说,”上海多好啊,你还留在这乡下干什么?”

“就是,”另一个婆婆说,”你一个大姑娘,天天跟沈渡舟在船上,像什么话?”

“现在你爹平反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渡舟的手紧了紧。

“够了,”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冷。

婆婆们愣住了。

“沈渡舟,你凶什么凶?”一个婆婆说,”我们说的是实话。”

“你们说的,”沈渡舟说,”不是实话。”

“是闲话。”

“你——”

“下船,”沈渡舟说。

“什么?”

“我说,下船,”沈渡舟说,”我不渡你们了。”

婆婆们气得脸都红了。

“沈渡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可是花了钱的!”

“钱退给你们,”沈渡舟说,”下船。”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扔在船板上。

“下船。”

婆婆们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提着篮子下了船。

船又开了。

江面上,只剩下苏晚和沈渡舟。

二十八

苏晚站在船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

“别哭,”沈渡舟说,”她们说的,不算数。”

“可是——”

“可是什么?”沈渡舟说,”你做得对,她们说得不对。”

“就这么简单。”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沈师傅,”她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渡舟说。

“可是镇上的人——”

“镇上的

人,”沈渡舟说,”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不在乎。”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可是我在乎,”她说。

“我不想连累你。”

沈渡舟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苏晚,”他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人,”他说,”得对得起自己。”

“别人的嘴,堵不住。”

“但自己的心,骗不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

“沈师傅,”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渡舟说。

他转过身,继续撑船。

“你想回上海,就回。”

“想留下,就留。”

“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拦你,也不劝你。”

苏晚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她想,这个人,真好。

二十九

那天晚上,苏晚给父亲回了信。

她坐在桌前,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爹,我很高兴你平反了。”

“我也很想你。”

“但是,我暂时不回上海了。”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学会了撑船,学会了在江上生活。”

“我还有了家人。”

“爹,你说过,人要活得真。”

“我现在,就是在活得真。”

“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回去看你的。”

“但现在,我想留在这里。”

“对不起,爹。”

“也谢谢你,爹。”

她写完,把信装进信封,封好。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了老吴。

老吴接过信,看了看她。

“姑娘,”他说,”你真的不回上海了?”

“嗯,”苏晚说,”暂时不回。”

“为什么?”

苏晚笑了笑。

“因为,”她说,”这里是我的家。”

老吴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好,”他说,”好姑娘。”

他骑上车,走了。

苏晚站在渡口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船。

三十

消息很快传开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苏晚不回上海了。

有人说她傻。

有人说她是为了沈渡舟。

有人说她是疯了。

但也有人说,这姑娘,有骨气。

苏晚不在乎。

她每天照常去渡口,照常撑船。

只是有一天,她在船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他上船的时候,看了苏晚一眼。

“你就是苏晚?”他问。

“是,”苏晚说。

“我听说过你,”男人说,”你是苏教授的女儿。”

苏晚愣了愣。

“你认识我爹?”

“认识,”男人说,”我是县文化局的,姓陈。”

“你爹平反的事,我也参与了。”

苏晚的心一紧。

“陈同志,”她说,”我爹他——他现在还好吗?”

“很好,”陈同志说,”他托我来看看你。”

“他说,你不肯回上海,他很担心。”

苏晚低下头。

“我——”她说,”我让我爹担心了。”

“他不是担心你过得不好,”陈同志说,”他是担心你委屈自己。”

“他说,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他怕你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才说自己过得好。”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同志,”她说,”你告诉我爹,我真的过得很好。”

“我没有委屈自己。”

“我是真的想留在这里。”

陈同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爹说,他相信你。”

“他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只要你活得真,他就放心了。”

苏晚哭得停不下来。

沈渡舟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船撑得更稳了些。

三十一

陈同志走后,苏晚在船上站了很久。

“沈师傅,”她说,”我做得对吗?”

“对,”沈渡舟说。

“可是我爹——”

“你爹也觉得你做得对,”沈渡舟说。

“不然他不会让人来看你。”

“他是想确定,你是真的想留下,还是在逞强。”

苏晚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爹,”沈渡舟说。

“我懂。”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

“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现在做的,是你心里想做的。”

“那就够了。”

“至于以后,”他说,”以后再说。”

苏晚擦了擦眼泪。

“嗯,”她说,”以后再说。”

船靠了岸。

江水在脚下流淌,一如既往。

三十二

那年冬天,特别冷。

江面上结了薄冰,船撑起来很费力。

苏晚的手冻裂了,血丝渗出来。

阿秀心疼得不行。

“姑娘,”她说,”你歇两天吧。”

“不用,”苏晚说,”我没事。”

“你看你这手——”

“嫂子,”苏晚说,”我真的没事。”

“沈师傅的手,不也裂了吗?”

阿秀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她说,”都是倔脾气。”

苏晚笑了。

“嫂子,”她说,”我跟沈师傅学的。”

阿秀也笑了。

“是啊,”她说,”你跟他学的。”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的脸红了。

“嫂子,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阿秀说,”你们就是像。”

“都是那种——”

她想了想:

“都是那种,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的人。”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也许阿秀说得对。

她和沈师傅,确实很像。

都是沉默的人。

都是倔强的人。

都是——

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人。

三十三

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

渡口也要停渡三天。

“苏晚,”阿秀说,”今年你就在我们家过年吧。”

“嫂子——”

“别推辞,”阿秀说,”你一个人在知青点,冷冷清清的。”

“来我们家,热闹。”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阿秀说,”你是我们家的人。”

除夕那天,苏晚早早地来了。

她带了一瓶罐头,还有半斤白糖。

“嫂子,”她说,”这是我攒的。”

“姑娘,”阿秀说,”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吃,”苏晚说,”我想给念安吃。”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她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沈渡舟、阿秀、念安,还有苏晚。

桌上摆着几个菜,不丰盛,但很温暖。

“来,”阿秀说,”吃饭。”念安抓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娘,”他说,”今天的肉真香。”

“那是你苏晚姐姐带来的罐头,”阿秀说,”快谢谢姐姐。”

“谢谢苏晚姐姐!”念安说。

苏晚笑了。

“念安乖,”她说,”多吃点。”

沈渡舟坐在一旁,没说话。

他只是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吃。”

苏晚愣了愣,脸红了。

“谢谢沈师傅。”

阿秀看着他们,笑了。

“一家人,”她说,”不说两家话。”

“来,都吃,都吃。”

那天晚上,苏晚吃得很饱。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年夜饭。

不是因为菜好。

是因为,有家的味道。

三十四

吃完饭,阿秀拿出一个红包。

“苏晚,”她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嫂子——”苏晚说,”我不能要。”

“拿着,”阿秀说,”你是我们家的孩子。”

“孩子过年,就该有压岁钱。”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

“别哭,”阿秀说,”过年呢,要高兴。”

苏晚接过红包,紧紧地握在手里。

“嫂子,”她说,”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

打开,是一条围巾。

“这是我织的,”她说,”给沈师傅的。”

“他在船上,冷。”

阿秀接过围巾,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娘,”她说,”你有心了。”

沈渡舟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谢谢,”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郑重。

苏晚笑了。

“不客气,”她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守岁。

念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秀抱着他,回房间去了。

屋里只剩下苏晚和沈渡舟。

三十五

“沈师傅,”苏晚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苏晚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一辈子撑船,”苏晚说,”后悔一辈子待在这个渡口。”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这是我的活法。”

“别人的活法,我学不来。”

“我只会撑船。”

“也只想撑船。”

苏晚看着他。

“沈师傅,”她说,”你是个好人。”

沈渡舟笑了。

“好人?”他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得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撑过的每一趟船。”

“对得起自己渡过的每一个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什么叫——”苏晚说,”什么叫活得真。”

沈渡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本来就懂,”他说。

“不然你不会留下来。”

苏晚笑了。

她想,是啊。

她本来就懂。

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一声。

三十六

那年的春节,过得很快。

初三,渡口又开了。

苏晚和沈渡舟,又回到了船上。

江面上的冰化了,水流得更急了。

“小心,”沈渡舟说,”春水猛。”

“嗯,”苏晚说。

她撑着篙,很稳。

船上来了一个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

“沈渡舟,”老人说,”新年好啊。”

“新年好,”沈渡舟说。

“这姑娘,”老人说,”还在啊?”

“在,”沈渡舟说。

“好,”老人说,”好姑娘。”

“我听说她爹平反了,她都不回上海。”

“这姑娘,有情有义。”

苏晚的脸红了。

“老伯,”她说,”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老人说,”现在像你这样的姑娘,不多了。”

“都往大城市跑,谁还愿意留在乡下?”

“你能留下来,是我们桐子坡的福气。”

苏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伯,”她说,”是我的福气。”

“是桐子坡收留了我。”

老人笑了。

“好姑娘,”他说,”好姑娘。”

船靠了岸,老人下了船。

苏晚站在船尾,看着江水。

“沈师傅,”她说,”我觉得我做对了。”

“嗯,”沈渡舟说,”你做对了。”

三十七

春天来了。

江边的柳树发芽了,渡口边开满了野花。

苏晚每天照常撑船,照常在江上来来回回。

她的手上,长出了厚厚的茧。

她的皮肤,晒得黑了。

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姑娘,”阿秀说,”你现在,真像个船家女了。”

“是吗?”苏晚笑了。

“是,”阿秀说,”你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人。”

“现在,”她说,”现在你就是我们桐子坡的人了。”

苏晚的心里,暖暖的。

“嫂子,”她说,”我本来就是桐子坡的人。”

阿秀笑了。

“是,”她说,”你是。”

那天傍晚,苏晚在渡口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行李。

“请问,”他说,”这船去镇上吗?”

“去,”苏晚说,”上船吧。”

男人上了船,打量着她。

“姑娘,”他说,”你是这里的船工?”

“是,”苏晚说。

“你——”男人愣了愣,”你不是知青吗?”

苏晚笑了。

“我是知青,”她说,”也是船工。”

男人更愣了。

“你一个知青,怎么会撑船?”

“学的,”苏晚说。

“跟谁学的?”

“跟沈师傅,”苏晚说。

她指了指船头的沈渡舟。

男人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苏晚。

“你们——”他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师徒,”苏晚说。

“就这样?”

“就这样,”苏晚说。

男人笑了。

“姑娘,”他说,”你可真有意思。”

“知青不回城,反而学撑船。”

“你是第一个。”

苏晚也笑了。

“也许吧,”她说。

“但我不后悔。”

三十八

船到了对岸,男人下了船。

“姑娘,”他说,”我叫林远。”

“我是县里来的记者。”

“我想写一篇关于你的报道。”

苏晚愣住了。

“写我?”

“对,”林远说,”你的故事很特别。”

“知青不回城,反而扎根乡村,学撑船。”

“这是很好的典型。”

苏晚的脸白了。

“林同志,”她说,”我不想被报道。”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我不是什么典型。”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在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林远愣了愣。

“可是——”

“林同志,”沈渡舟忽然开口了,”她说不想,就别写了。”

林远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苏晚。

“好吧,”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做的事,很了不起。”

苏晚摇了摇头。

“不了不起,”她说,”只是在活着。”

“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说得对。”

“也许,最了不起的,就是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背起行李,走了。

苏晚站在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沈师傅,”她说,”我刚才说得对吗?”

“对,”沈渡舟说。

“你一直都说得对。”

苏晚笑了。

她想,是啊。

她一直都说得对。

因为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道了。

远方不在别处。

远方就在脚下。

就在这条江上,这艘船上。

就在桐子坡。

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然后拿出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1979年夏,于桐子坡渡口。”

“我找到了我的江河。”

三十九

那年春天,苏晚收到了父亲的第二封信。

信里说,他很好,工作也顺利。

信里说,他理解她的选择。

信里说——

“晚晚,爹想明白了。”

“你留在那里,不是因为倔强,也不是因为逃避。”

“是因为,你在那里找到了自己。”

“爹很高兴。”

“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活得真。”

“现在,你做到了。”

“爹放心了。”

苏晚看完信,哭了很久。

她坐在江边,看着江水,哭得停不下来。

“姑娘,”阿秀走过来,”怎么了?”

“嫂子,”苏晚说,”我爹说,他放心了。”

“那是好事啊,”阿秀说,”你怎么还哭?”

“我——”苏晚说,”我高兴。”

“我太高兴了。”

阿秀抱住她。

“姑娘,”她说,”你爹是个好人。”

“嗯,”苏晚说,”我爹是个好人。”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爹。”

那天晚上,苏晚给父亲回了信。

她写道:

“爹,我也放心了。”

“我在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我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自己的活法。”

“爹,你说过,人要活得真。”

“我现在,就是在活得真。”

“谢谢你,爹。”

“谢谢你让我做自己。”

四十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江水涨了,渡口更忙了。

苏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去。

她的皮肤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

“姑娘,”阿秀说,”你歇歇吧。”

“不累,”苏晚说。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嫂子,”苏晚说,”我真的不累。”

“我喜欢撑船。”

“我喜欢在江上。”

阿秀叹了口气。

“你啊,”她说,”跟你沈师傅一样。”

“都是船痴。”

苏晚笑了。

“船痴?”她说,”也许吧。”

“但我觉得,”她说,”这样挺好的。”

“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做下去。”

“挺好的。”

阿秀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她想,是啊。

她长大了。

从那个想跳江的姑娘,变成了现在的她。

变成了一个撑船的姑娘。

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姑娘。

四十一

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一批新知青。

都是城里来的年轻人,男男女女。

他们路过渡口,看见苏晚在撑船。

“哎,”一个女知青说,”那个姑娘,不是知青吗?”

“好像是,”另一个说,”我听说过她。”

“她怎么在撑船?”

“不知道,”那个女知青说,”可能是被分配来的吧。”

“真可怜。”

苏晚听见了,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撑船,稳稳的。

船靠了岸,那批知青上了船。

“同志,”一个男知青说,”你也是知青?”

“是,”苏晚说。

“你怎么在这里撑船?”

“我愿意,”苏晚说。

“愿意?”男知青愣了,”你愿意撑船?”

“嗯,”苏晚说,”我愿意。”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我喜欢。”

那批知青面面相觑。

“你——”一个女知青说,”你不想回城吗?”

“不想,”苏晚说。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女知青摇了摇头。

“你真奇怪,”她说。

“也许吧,”苏晚说。

“但我不觉得。”

船开了。

那批知青在船上窃窃私语。

苏晚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只是撑着船,看着江面。

江水在脚下流淌,一如既往。

四十二

那天傍晚,沈渡舟对苏晚说:

“你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嗯,”苏晚说,”不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沈渡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真的长大了,”他说。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沈师傅,”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撑船,”苏晚说,”也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教我做人。”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教你什么,”他说。

“你本来就懂。”

“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这段路,我会记一辈子。”

“嗯,”沈渡舟说,”我也会。”

江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角。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渡人,也渡自己。

四十三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上海一趟。

“嫂子,”她说,”我想去看看我爹。”

“好,”阿秀说,”你该去看看他了。”

“他一个人在上海,肯定想你。”

“嗯,”苏晚说。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苏晚说,”我想跟沈师傅说一声。”

“好,”阿秀说。

那天傍晚,苏晚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

“去上海,”苏晚说,”看我爹。”

沈渡舟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该去看看他了。”

“嗯,”苏晚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苏晚说,”最多一个星期。”

“好,”沈渡舟说。

他顿了顿:

“路上小心。”

“嗯,”苏晚说,”我会的。”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舍。

“沈师傅,”她说,”你会想我吗?”

沈渡舟愣了愣。

“会,”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真。

苏晚笑了。

“我也会想你,”她说。

“想你,想嫂子,想念安。”

“想这条船,想这条江。”

“想桐子坡。”

沈渡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他说。

“嗯,”苏晚说,”早去早回。”

那天晚上,苏晚收拾行李。

她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装进包里。

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

但她一直带着。

就像带着一个旧梦。

一个关于远方的旧梦。

只是现在,她知道了。

四十四

第二天一早,苏晚出发了。

阿秀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

“姑娘,”阿秀说,”到了上海,给家里来封信。”

“嗯,”苏晚说。

“见到你爹,替我问好。”

“嗯。”

“还有——”阿秀顿了顿,”早点回来。”

“我们都等着你。”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她说,”我会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秀抱住她。

“姑娘,”她说,”路上小心。”

“嗯。”

汽车来了。

苏晚上了车,坐在窗边。

车开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阿秀的身影越来越小。

看着桐子坡,越来越远。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

四十五

火车在夜里到了上海。

苏晚提着行李,走出车站。

上海的灯火,比她记忆中更亮了。

街上的人,比她记忆中更多了。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她的故乡。

可她却觉得,像个异乡人。

她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父亲的地址。

车夫蹬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苏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些街。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晚晚,上海是个好地方。”

“但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待在一个地方。”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四十六

父亲住在一栋老式的筒子楼里。

苏晚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愣住了。

“晚晚——”

“爹,”苏晚说。

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

“晚晚,”他说,”你回来了。”

“嗯,”苏晚说,”我回来了。”

“你瘦了,”父亲说。

“也黑了。”

“嗯,”苏晚说,”我在船上,晒的。”

父亲松开她,仔细地看着她。

“可是,”他说,”你的眼睛,亮了。”

苏晚笑了。

“爹,”她说,”我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父亲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

“进来吧,”他说,”进来坐。”

四十七

那天晚上,父女俩聊了很久。

苏晚说起桐子坡,说起渡口,说起沈渡舟和阿秀。

说起那条船,那条江。

说起她学撑船的日子。

父亲静静地听着,眼里含着泪。

“晚晚,”他说,”爹对不起你。”

“爹,”苏晚说,”你别这么说。”

“是爹连累了你——”

“爹,”苏晚打断他,”你没有连累我。”

“是你教会了我,怎么活得真。”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不会有勇气留在桐子坡。”

“我不会有勇气,做自己。”

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他说,”你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苏晚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留在桐子坡?”

“会不会觉得,我应该回上海,陪着你?”

父亲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说,”爹当然想你陪着我。”

“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爹更想,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他说,”最重要的,不是陪着谁。”

“而是,做自己。”

“你在桐子坡,做自己。”

“爹在上海,也做自己。”

“这样就够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她说,”谢谢你。”

“傻孩子,”父亲说,”谢什么。”

四十八

苏晚在上海待了五天。

她陪父亲去了学校,看他上课。

她陪父亲去了菜市场,帮他买菜。

她陪父亲在弄堂里散步,听他说起这些年的事。

父亲说,平反后,很多人来道歉。

说当年是被迫的,是形势所逼。

“你原谅他们了吗?”苏晚问。

“原谅了,”父亲说。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不原谅,我自己也过不去。”

“人这一辈子,”他说,”得学会放下。”

“放下别人,也放下自己。”

苏晚点了点头。

“爹,”她说,”我懂了。”

第五天晚上,苏晚说:

“爹,我明天要回去了。”

父亲愣了愣。

“这么快?”

“嗯,”苏晚说,”我答应了沈师傅,一个星期就回去。”

“我不能失信。”

父亲看着她,眼里有不舍,也有欣慰。

“好,”他说,”你去吧。”

“爹——”

“晚晚,”父亲说,”爹知道你的心在哪里。”

“你去吧。”

“好好撑你的船。”

“好好过你的日子。”

“爹在上海,等你的信。”

苏晚抱住父亲,哭了很久。

“爹,”她说,”我会常写信的。”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嗯,”父亲说,”爹等着。”

四十九

第二天一早,父亲送苏晚去车站。

临上车前,他塞给她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苏晚问。

“一些书,”父亲说,”还有一些吃的。”

“带回去,给你沈师傅他们尝尝。”

“爹——”

“拿着,”父亲说。

“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爹给你沈师傅的信。”

“替爹谢谢他。”

“谢谢他照顾你。”

苏晚接过信封,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我走了。”

“嗯,”父亲说,”路上小心。”

“到了给家里来信。”

“嗯。”

火车开了。

苏晚站在车窗边,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挥着手,一直挥,一直挥。

直到再也看不见。

五十

火车在夜里到了县城。

苏晚下了车,连夜赶往桐子坡。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渡口。

江面上,月光如水。

渡船静静地停在岸边。

船上,马灯亮着。

一直亮着。

苏晚的心一暖。

她知道,那是沈师傅在等她。

她走到船边,轻声喊:

“沈师傅。”

船舱里,沈渡舟走了出来。

他看见她,愣了愣。

“回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回来了。”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苏晚说。

“你爹还好吗?”

“很好,”苏晚说。

“他让我谢谢你。”

她把信封递给他。

沈渡舟接过信,没有拆开。

“上船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苏晚上了船。

船开了。

江面上很静,只有水声。

马灯在船头,轻轻晃着。

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回来了。”

“嗯,”沈渡舟说,”我看见了。”

苏晚笑了。

“沈师傅,”她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在上海的时候,”苏晚说,”我每天都在想这条江。”

“想这条船。”

“想这盏马灯。”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撑着篙,稳稳的。

“沈师傅,”苏晚说,”我以前以为,上海是我的家。”

“可是这次回去,”她说,”我才发现——”

她顿了顿:

“我才发现,上海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桐子坡,是我的家。”

沈渡舟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嗯,”他说,”那就好。”

“知道哪里是家,”他说,”就不会再迷路了。”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江面上那盏马灯。

亮着。

一直亮着。

五十一

船到了岸。

阿秀正站在岸边,提着一盏灯笼。

“姑娘!”她喊,”你回来了!”

苏晚跳下船,扑到阿秀怀里。

“嫂子——”

“傻孩子,”阿秀说,”哭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晚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秀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快回家,”她说,”我给你下了一碗面。”

“嗯,”苏晚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夜风很轻,月光很亮。

桐子坡的夜,安安静静。

苏晚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了一辈子。

也愿意走一辈子。

五十二

回到家,桌上果然摆着一碗面。

热腾腾的,飘着葱花的香。

“快吃,”阿秀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嫂子,”她说,”好吃。”

“真的好吃。”

“傻孩子,”阿秀笑着说,”一碗面,至于吗?”

“至于,”苏晚说,”真的至于。”

她想,在上海的那几天,她吃了很多好东西。

可是没有一样,比这碗面更好吃。

因为这碗面里,有家的味道。

沈渡舟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信封放在桌上。

“沈师傅,”苏晚说,”那是我爹写给你的信。”

“嗯,”沈渡舟说。

“你看看吧。”

“等会儿。”

“为什么?”

“等你吃完,”沈渡舟说,”我再看。”

苏晚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五十三

吃完面,沈渡舟才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但他看了很久。

“沈师傅,”苏晚说,”我爹写了什么?”

沈渡舟把信递给她。

苏晚接过,看了起来。

信里说:

“沈师傅,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谢谢你教她撑船。”

“谢谢你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我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有机会,我想见你一面。”

“当面谢你。”

“——苏明远,敬上。”

苏晚看完信,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我爹他——”

“我知道,”沈渡舟说。

“他不欠我什么。”

“是我——”

他顿了顿:

“是我该谢他。”

“谢他?”苏晚愣了愣,”谢他什么?”

沈渡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他,”他说,”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女儿。”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沈渡舟,看着这个沉默如礁石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苏晚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师傅,”她说,”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渡舟说。

屋里安静了。

只有马灯的火苗,轻轻跳着。

阿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悄悄地笑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盏马灯,又拨亮了一些。

五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沈渡舟说的话。

想起他眼里的光。

想起他递信给她时,手在微微地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她不敢想。

她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地笑了。

也悄悄地哭了。

她想,原来,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有些心思,藏在心里就够了。

像江底的礁石,沉默,但坚定。

像渡口的马灯,不亮堂,但一直亮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下,是那条她熟悉的江。

江水流着,一如既往。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五十五(章末)

第二天一早,苏晚又回到了船上。

沈渡舟已经在船头了。

“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来了。”

她拿起竹篙,跳上船。

船开了。

江面上有薄雾,像一年前的那个清晨。

只是那时,她是渡客。

现在,她是船工。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以后,”她说,”会一直在这条船上。”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但苏晚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撑着篙,稳稳的。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雾在散。

天在亮。

阳光,从江的尽头照过来。

照在马灯上。

照在竹篙上。

照在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上。

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卷一·雾起·第二章 学船的姑娘 完】

江雾散了。
渡船还在。
撑船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个沉默如礁石。
一个倔强如春草。
他们没说什么。
也不用说什么。
江水东流,
旧梦未凉。
渡人,
也渡自己。

下一章预告

卷一·雾起·第三章《一盏马灯》

1980年的春天,桐子坡的渡口,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苏晚的父亲——苏明远。

他从上海来,要亲眼看看女儿生活的地方。

要亲眼见一见,那个救了他女儿的人。

而沈渡舟,第一次面对苏晚的家人,那盏在他船头亮了三十年的马灯,会照见怎样的故事?

那马灯,原来还有一段沈渡舟从未对人提起的旧事——

关于他的妻子。

关于阿秀的哥哥。

关于一场江上的事故。

关于一个永远停在1968年的冬夜。

一盏马灯,照过多少人。
也照过多少不能说的话。

——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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