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 一至十六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里,桐子坡的桃花就开了。

先是村东头那一棵老桃树,怯怯地探出几朵粉,像谁不小心碰翻了胭脂盒,洒在枝头。再过几日,村里村外,江南江北,便都是粉粉白白的一片,像谁在水墨纸上又点了一遍颜色。

苏晚是在二月十六的早晨,收到父亲的电报的。

电报是老吴送来的。

那天她正在船上,刚撑了一趟早班。江面上还有薄雾,桃花的香气,混着江水的腥气,浮浮沉沉,闻起来像一种说不出的、新的味道。

“苏晚——”老吴在岸上喊,”电报!”

苏晚愣了一下。

电报是个稀罕东西。镇上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封。

她跳下船,跑到岸边。

老吴把那张窄窄的黄纸条递给她。

苏晚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二十日抵青阳,明远。”

她的手抖了一下。

“老吴叔,”她说,”我爹要来了。”

老吴愣了愣,然后笑了。

“姑娘,”他说,”这是大好事啊。”

苏晚握着那张电报,站在岸边,半天没动。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抬起头,看见沈渡舟正站在船头,望着她。

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说话。

“沈师傅,”苏晚说,”我爹——”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爹四天后到。”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把烟锅子从嘴里取下来,磕了磕,然后说:

“好。”

就这一个字。

可苏晚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

但她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家的灯,亮得比平日久。

阿秀在灯下纳鞋底。

她手里的麻绳,”嗤啦嗤啦”地从鞋底里抽出来,又”嗤啦嗤啦”地穿进去。

苏晚坐在她对面,帮她绕线。

“嫂子,”苏晚说,”我爹来了,住哪儿啊?”

阿秀想都没想:

“住我们家。”

“可是——”

“没有可是,”阿秀说,”你爹是长辈,怎么能让他住知青点。”

“我们家东屋空着,收拾收拾就行。”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说,”麻烦你了。”

“傻话,”阿秀说,”你都是我们家的人了,你爹来,就是亲家公来。”

“亲家公——”

阿秀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阿秀笑了。

“哎哟,”她说,”看把姑娘臊的。”

苏晚低下头,不敢看她。

阿秀也不再说,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纳她的鞋底。

可她手里的麻绳,”嗤啦嗤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也比刚才慢了。

她在想心事。

苏晚也在想心事。

屋里很静。

只有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光。

光落在阿秀的脸上。

也落在苏晚的脸上。

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

沈渡舟从外头进来。

他刚去把船拴好,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念安睡了?”他问。

“睡了,”阿秀说,”今儿白天疯了一天,刚一沾枕头就着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坐到桌边。

阿秀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沏在缺了口的青瓷碗里,颜色深得像酱油。

沈渡舟端起来,抿了一口。

“渡舟,”阿秀说。

“嗯?”

“晚晚她爹,二十日就到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

“我寻思着,”阿秀说,”东屋收拾收拾,给他住。”

“嗯。”

“再就是——”阿秀顿了顿,”你看,要不要给他打点酒?”

沈渡舟想了想。

“打,”他说,”再去镇上买点肉。”

“猪头肉,”他说,”那家王屠户的猪头肉,卤得入味。”

阿秀笑了。

“看你,”她说,”比我还上心。”

沈渡舟没接话。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苏晚偷偷地看他。

她忽然发现,沈师傅的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很细,很短。

被灯光一照,”晃”地一下,闪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二十日那天,苏晚一早就去了渡口。

她没去对岸。

她就站在自家这边的埠头上,眼睛望着江对岸——望着青阳镇那个方向。

雾很薄。

桃花的影子,倒在江里,被水一漾,散成一片粉。

沈渡舟在船上修篙。

新换的竹篙,他还要在篙头加一道铁箍。他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小榔头,”叮,叮,叮”地敲。

“沈师傅,”苏晚说。

“嗯?”

“你说,我爹会不会嫌弃这里?”

沈渡舟敲篙的手,顿了一下。

“嫌弃什么?”他说。

“嫌弃——”苏晚说,”嫌弃这里穷。”

“嫌弃这里破。”

“嫌弃我跟你们一起,过这种日子。”

沈渡舟没抬头。

他又”叮”地敲了一下,铁箍稳稳地嵌进了篙头。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爹是个明白人。”

“你怎么知道?”

沈渡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写的信,我看出来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封信。

信里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信里说:”谢谢你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人,是不会嫌弃”家”的。

哪怕这个家,又小,又穷,又破。

“嗯,”苏晚说,”沈师傅,你说得对。”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又埋下头去,”叮,叮,叮”地敲他的篙。

可苏晚听出来了。

他敲篙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也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也在等。

像她一样,在等。

下午三点多,对岸有了动静。

是一艘班轮,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停在青阳镇的轮船码头。

苏晚远远地看着。

她看见有人从船上下来,提着一只藤箱。

那人很瘦,戴着一顶旧呢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她的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是我爹。”

她说。

她也不知道是说给沈渡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把竹篙往船头一搁,解了缆绳。

“上船,”他说,”我送你去接。”

苏晚跳上船。

船开了。

江面上没有风,江水静静的,像一面摊开的旧绸子。

苏晚站在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

她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下码头。

她看着父亲拐过镇口那棵大樟树。

她看着父亲走上青阳渡的青石台阶。

那十八级台阶,父亲走了很久。

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腿脚不便。

是因为,父亲每走一级,就要停一下,朝江这边望一望。

像是怕。

像是怕走得太快,错过了什么。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船到了对岸。

苏晚跳下船,扑到父亲怀里。

“爹——”

她说。

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也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

藤箱掉在地上,”咚”地一声。

可父女俩都没去捡。

沈渡舟站在船头,没看他们。

他只是把头偏过去,望着江面。

江面上,雾散了。

阳光下,江水亮得晃眼。

回程的船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苏明远坐在船舱里,手里搁着藤箱,眼睛却望着江两岸。

他望了很久。

望那片桃花林。

望那片柳树滩。

望那十八级青石台阶。

望沈渡舟。

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了船头那盏马灯上。

那盏马灯,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三十多年了,它一直在那里。

苏明远看了它很久。

久得苏晚都有些奇怪。

“爹,”她说,”你看什么呢?”

苏明远回过神。

他笑了笑。

“晚晚,”他说,”这盏灯——”

“这盏灯怎么了?”

“——很像。”

“像什么?”

苏明远没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那马灯一眼。

然后转过头,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

沈渡舟正在撑船。

听见他叫,”嗯”了一声。

“这盏马灯,”苏明远说,”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沈渡舟撑篙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看见了。

“——三十年了。”

他说。

苏明远点了点头。

阿们

“三十年了,”他轻声重复,”那就是——民国三十六年前后?”

沈渡舟”嗯”了一声。

“——是我爹留下的。”

苏明远的眼神动了一下。

“令尊也是撑船的?”

“是。”

“那这盏灯——”苏明远顿了顿,”是当年江上船家通用的那种?”

沈渡舟点了点头。

“老式样了,”他说,”现在没人做了。”

苏明远没再问。

他只是把目光从马灯上移开,看向江面。

可苏晚总觉得,父亲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盏马灯勾住了。

像一根线,轻轻一扯,扯出了一段她不知道的旧事。

船到了岸。

阿秀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压在箱底的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念安牵着她的手,怯怯地站在一旁。

“亲家公,”阿秀迎上来,”路上辛苦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

“亲家公”这三个字,他没想到。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

“嫂子,”他说,”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阿秀说,”晚晚是我们家的人,您就是我们家的长辈。”

“快进屋,”她说,”我熬了红枣汤。”

苏明远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见念安。

“这就是念安?”

“是,”阿秀说,”念安,叫爷爷。”

念安怯怯地叫了一声:

“爷——爷。”

苏明远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一支铅笔,还有一块橡皮。

“念安,”他说,”这是爷爷给你带的。”

“上海买的。”

念安看了看母亲。

阿秀点了点头:

“念安,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念安说。

他接过铅笔,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宝贝。

苏明远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刻,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父亲也是一个爹。

是一个想念女儿、也想念孙辈的爹。

可这些年,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在上海那间小屋子里,对着一盏台灯,过了一年又一年。

晚饭,阿秀做了四个菜。

一盘卤猪头肉,一盘红烧鲫鱼,一盘清炒春韭,还有一碗腌笃鲜。

桌上摆了一壶酒。

是镇上王屠户家的那种自酿米酒,封着红泥,开了坛子,香气一下子就漫开来。

“亲家公,”沈渡舟说,”喝一杯。”

苏明远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他说,”这杯酒,我敬你。”

沈渡舟也端起酒杯。

“亲家公,言重了。”

“不重,”苏明远说,”这杯酒,敬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苏明远说,”敬你救了我女儿一命。”

沈渡舟摇了摇头:

“是她自己想活。”

“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不,”苏明远说,”如果不是你,她未必撑得到自己想活的那一天。”

沈渡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

“第二件——”苏明远顿了顿,”敬你把她当家里人。”

“我这女儿,”他说,”从小没娘。”

“她娘走得早。”

苏晚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很少提母亲。

她只知道,母亲是在她三岁那年走的,得了肺病。母亲走后,父亲再也没续弦。

“这些年,”苏明远说,”我一个人,没把她照顾好。”

“她跟我,受了太多罪。”

“我以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家’了。”

“是你们,给了她一个家。”

“这杯酒——”

他举起杯。

“我替她娘谢你们。”

沈渡舟的喉结,动了动。

阿秀的眼眶,已经红了。

苏晚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桌上。

“亲家公,”沈渡舟说。

“嗯?”

“——这杯酒,我喝。”

“但是——”

他顿了顿。

“该谢的,是你。”

苏明远愣住了。

“谢我?”

“嗯,”沈渡舟说,”是你把她,教成了这样一个人。”

“这样的姑娘——”

他抬起头,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了桃枝。

“这样的姑娘,”他轻声说,”在这条江上,三十年才能见着一个。”

屋里安静了。

只有阿秀的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她的酒杯里。

她笑着,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亲家公,”她说,”喝酒,喝酒。”

“别说这些了——”

她的声音也哽了。

“再说,菜就凉了。”

那天晚上,苏明远喝了很多。

他平时不太喝酒。

但那天,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得脸都红了。

沈渡舟也喝。

两个男人,坐在桌前,话不多,可酒一杯一杯地碰。

到后来,苏明远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些醉意。

他看着船头那盏马灯——白天他们把灯从船上取下来,挂在堂屋的房梁上,亮着。

苏明远看了很久。

“沈师傅,”他忽然说,”你这盏灯——”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以前是不是,在江上救过人?”

沈渡舟撑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很久,他才说:

“——你怎么知道?”

苏明远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苦。

“我也救过人,”他说,”在江上。”

“——三十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盏灯。”

苏晚愣住了。

阿秀也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忽然像凝住了一样。

只有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光。

“民国三十六年,”苏明远说

阿们

民国三十六年,”苏明远说,”我二十二岁。”

“在金陵大学,念历史系。”

“那年冬天,我从南京回常州,走的是水路。”

沈渡舟没说话,只是给他添了一杯酒。

苏明远端起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说,”江上不太平。”

“我搭的是一条小客船,从下关码头出发。”

“船到江心的时候,起了大雾。”

“——比今年的雾还要大。”

他顿了顿。

“雾里头,撞上了一条军舰。”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撞上去之后,”苏明远说,”船就翻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冷的水。”

“——像是江里头藏着一万根针。”

“扎在身上,骨头缝里都疼。”

他端起酒,抿了一口。

“我不会水,”他说,”我抓着一块船板,在水里漂。”

“漂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雾很大,看不见岸。”

“水很凉,我的手已经握不住那块板子了。”

“我心里想——”

他笑了笑。

“我心里想,苏明远,你这二十二年,就这么完了。”

屋里很静。

阿秀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

苏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她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二十多年了,父亲一个字也没提过。

“就在那个时候,”苏明远说,”我看见了一盏灯。”

十一

“那是一盏马灯。”

“在雾里头,先是一个小红点。”

“——很小,很小。”

“然后慢慢近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喊——”

苏明远顿了顿,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把那个声音再捞出来。

“他喊:’还有活的吗?还有活的吗?’”

“我想喊,可是嘴张不开。”

“江水灌进去,咸的,腥的。”

“我只能用脚踢水。”

“踢了一下,又一下。”

“那盏灯就慢慢地,朝我这边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苏明远说,”那个撑船的人,是听见水声不对,才划过来的。”

“他说,活人踢水,跟死人飘水,声音是不一样的。”

沈渡舟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看见了。

苏明远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房梁上那盏马灯。

“他把我捞上船,”苏明远说,”那个人——很瘦,很黑。”

“穿一件破棉袄,戴一顶油毡帽。”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他说:’后生,命大。’”

“他说:’江里头的鬼,没收你。’”

苏明远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了酒杯里。

“他把我撑到岸上。”

“靠岸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船头上挂着一盏马灯。”

“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

“玻璃罩上——”

苏明远抬起头,看着房梁上的那盏灯。

“——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

屋里,”嗡”地一下,静了下来。

沈渡舟坐在桌前,一动也不动。

他的脸,半亮半暗。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爹——”

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很紧。

很疼。

十二

“我在那条船上,”苏明远说,”住了一夜。”

“那个人,给我煮了一碗姜汤。”

“很辣,很烫。”

“我喝下去,从头到脚,都是热的。”

“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笑,说:’撑船的,要什么名字。’”

“我又问,江上这么大的雾,他怎么不在家待着。”

“他说——”

苏明远顿了顿。

“他说:’我儿子今天满月。’”

“‘我去镇上抓药,给他娘补身子。’”

“‘路过江心,听见水声不对,就划过来了。’”

沈渡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酒杯。

他的指节,泛着白。

“——后来呢?”

阿秀小声地问。

苏明远摇了摇头。

“后来,”他说,”我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

“我留了一块大洋在船上,他不肯收。”

“我又留了一封信,说我家在常州,让他得空了,到我家来一趟。”

“我说,我要好好谢他。”

“他笑了笑,说:’撑船的,跑不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苏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些年,”他说,”我一直没忘。”

“我每次坐船过江,都要看看船头有没有马灯。”

“我每次见着撑船的,都要看看是不是他。”

“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上这个人情了。”

“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

“我又看见了那盏灯。”

十三

沈渡舟没说话。

他坐着,像一尊石头。

阿秀小声地、试探着问:

“亲家公,您是说——”

“那盏灯,”苏明远说,”我认得。”

“我做梦都认得。”

“——尤其是玻璃罩上那道裂纹。”

“我那天晚上,”他说,”在船舱里,看了它一夜。”

“我把每一道纹路,都记在心里了。”

“——错不了。”

沈渡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十八。”

“我爹去镇上抓药。”

“——回来的路上,他确实捞了一个学生。”

“他给我娘讲过。”

“他说,江里头捞了个念书的后生,差点冻死。”

“他说——”

沈渡舟抬起头。

他看着苏明远。

烛光下,两个男人的眼睛,都湿了。

“他说,那后生留了一封信。”

“他不识字,看不懂。”

“信被我娘收着。”

“——一直收着。”

苏明远的酒杯,”啪”地一声,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酒,泼了一桌。

可没有人去管。

苏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父亲泼洒的酒里。

她想——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三十三年前,一个老船工在江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学生。

三十三年后,那个学生的女儿,在同一条江上,被这个老船工的儿子,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两条线,隔着整整一代人的光阴,隔着一场战争,隔着一场革命,隔着两座城。

最后,在这盏铜皮马灯的火光下,重又牵在了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沈师傅常说的那句话——

“渡人,也渡自己。”

她也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待在一个地方。”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想——

她想,她已经找到了。

十四

那天晚上,苏明远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阿秀把那盏马灯,从房梁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苏明远轻轻地,抚摸着那道玻璃罩上的裂纹。

像在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沈师傅,”他说,”令尊——”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民国三十七年。”

“就在他救我的第二年?”

“嗯。”

“怎么走的?”

沈渡舟低下头。

“——也是在江上。”

“那年发大水。”

“船被冲翻了。”

“他没回来。”

苏明远的眼泪,”啪”地一下,又掉了下来。

他握住沈渡舟的手。

那是一双比他粗糙得多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沈师傅,”他说,”令尊是个好人。”

“——是这条江上,最好的好人。”

沈渡舟的喉结,动了动。

很久,他才说:

“——他只是个撑船的。”

“撑船的也好,”苏明远说,”撑船的更好。”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在岸上做的。”

“是在船上做的。”

“——是那些撑船的人,一篙一篙,把这世道撑过来的。”

阿秀坐在一旁,悄悄地擦着眼泪。

苏晚也擦着眼泪。

念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支上海买来的铅笔。

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又安安静静地,亮了起来。

亮着。

一直亮着。

十五

那夜,沈渡舟一夜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马灯,坐到天明。

苏晚也没睡。

她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父亲房里那一点光——

父亲也没睡。

她想,父亲是不是也对着什么东西,坐了一夜。

也许是回忆。

也许是那个雾夜里,那个把棉袄披在他身上的、瘦瘦的撑船人。

也许,是那一碗辣得让他从头到脚都热起来的姜汤。

天快亮的时候,江上起了雾。

雾从江里漫上来,铺满了渡口,也铺满了村子。

苏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见沈渡舟还坐在堂屋里。

马灯还亮着。

他的背,比平时弯了一些。

“沈师傅,”苏晚轻声说。

沈渡舟回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更亮。

“——你爹睡了?”他问。

“睡了,”苏晚说,”刚睡着。”

沈渡舟点了点头。

“姑娘,”他说。

“嗯?”

“——明天,我跟你爹,一起去趟我娘的坟。”

苏晚愣了一下。

她从没听沈师傅提过他娘的坟。

她只知道,沈师傅的娘,是六八年那年走的。

——她也是从一场江上的事故走的。

但具体的事,沈师傅从来没说过。

阿秀也没说过。

镇上的人,偶尔提起,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

“沈家老婆子,命苦。”

“——也是江上没的。”

苏晚不敢问。

她总觉得,那是一段沈师傅自己没法说出口的旧事。

“——好,”她说,”我跟我爹说。”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又看着那盏马灯。

火苗很稳。

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一道一道,照得清清楚楚。

苏晚忽然觉得,沈师傅老了。

不是从今天起老的。

是从很久以前就老的。

只是她以前没看出来。

—— 长篇小说 ——


十六

第二天,雾散得很慢。

到了上午十点,江面才透出几点亮色。

苏明远起得迟。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可他的精神,看着比昨天还好些。

像是把一桩压了三十几年的心事,终于卸下来了一半。

“沈师傅,”他说,”昨夜——”

沈渡舟摆了摆手。

“亲家公,”他说,”——别说昨夜。”

“今天,”他说,”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江边。”

苏明远愣了一下。

“江边?”

“——我娘的坟,在江边。”

苏明远怔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秀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亲家公,”她说,”江边风大,加件衣裳。”

苏明远接过外套,看着她。

“嫂子——”

“去吧,”阿秀轻声说,”——也替我,给我嫂子磕个头。”

苏晚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阿秀。

阿秀的眼睛,红了。

“嫂子?”苏晚轻轻地问。

阿秀笑了笑。

“——婆婆,”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我没见过她。”

“——只听渡舟讲过。”

她顿了顿。

“——可她是渡舟的娘,也就是我的娘。”

苏晚的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觉得,阿秀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像江底的泥,平时看不见,可整条江,都靠它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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