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四个人,一前一后,往江边走去。
沈渡舟走在最前面。
苏明远跟着他。
苏晚和阿秀走在后头。
念安留在家里,托给了邻居王婶照看。
桃花一路开着。
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一片柳树滩。
柳树滩的尽头,是江。
江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没刻字,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
石碑前,有几支已经燃尽了的香。
沈渡舟在坟前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抽出三支,划了根火柴,点燃。
香烟袅袅,散进江风里。
“娘,”沈渡舟说。
声音很轻。
“——我带客人来看你了。”
苏明远在他身边,也蹲了下来。
他从沈渡舟手里接过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了坟前。
然后,他对着那座小小的土坟,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阿秀和苏晚,也跟着跪下来,磕了头。
江风很大。
吹得柳叶”哗哗”地响。
“老人家,”苏明远说,”我叫苏明远。”
“——三十三年前,您家老爷子,在江上救过我一命。”
“那年我二十二岁。”
“——今年,我五十五。”
“我这条命,是您家老爷子捡的。”
“我这三十几年,每多过一天,就多欠您家一天的恩。”
“——这恩,我这辈子还不清。”
他顿了顿。
“如今,您家老爷子的孙子辈,”他说,”又救了我的女儿。”
“——还把我女儿,当一家人养。”
“老人家——”
苏明远的声音哽了。
“老人家,您家是积了一辈子的德。”
“——我替我女儿,给您再磕一个头。”
他又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很重。
额头碰在青石上,”咚”的一声。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伸手去扶父亲。
可父亲没让她扶。
他自己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腰板挺得很直。
像一棵被风雪压过,却没断的老树。
十八
回来的路上,沈渡舟一直没说话。
走到柳树滩的尽头,他忽然停下了。
“亲家公,”他说。
“嗯?”
“——我娘,不是病死的。”
苏明远愣住了。
“——她是六八年冬天,跳江的。”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阿秀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苏晚的手。
“那年,”沈渡舟说,”我刚把阿秀娶过门。”
“阿秀有个哥哥,”他说,”叫阿福。”
“——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也是个撑船的。”
“那年冬天,”沈渡舟说,”江上不太平。”
他没说”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但苏明远懂。
那是六八年。
那是一个所有事,都可能”不太平”的年头。
“阿福那天,是被人押着上船的。”
“——说是要拉去江对岸批斗。”
“船开到江心,”沈渡舟说,”翻了。”
“——是被人故意撞翻的。”
“阿福不会水。”
“——我也没赶到。”
“等我撑着我爹这条船赶到的时候——”
他停了停。
“——江上只剩一盏马灯。”
“漂在水面上。”
“——是阿福那条船头的灯。”
苏晚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阿秀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我娘那天,”沈渡舟说,”在岸上等了一夜。”
“——等阿福,也等我。”
“我把阿福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天亮。”
“我娘看了一眼,”沈渡舟说,”——就走开了。”
“她走到江边。”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苏明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拍了拍沈渡舟的肩。
很轻。
但很重。
“沈师傅,”他说,”——是我说错了。”
“——令堂,也是这条江上,最好的好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江。
江水在他眼前,缓缓地流过去。
像三十几年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
“——我娘走的时候,”他说,”屋里就那一盏马灯,是亮着的。”
“——我爹留下的那盏。”
“她什么也没带走。”
“——只把那盏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擦得干干净净,”沈渡舟说,”——挂在堂屋的房梁上。”
“然后她就出门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风又吹起来。
吹得柳叶”哗哗”地响。
苏晚忽然明白了,沈师傅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点着那盏灯。
——不是为了照亮渡口。
是为了等。
等他爹回来。
等他娘回来。
等阿福回来。
——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能看见家在哪里。
十九
“沈师傅,”苏明远说。
“嗯?”
“——这盏灯,得一直亮着。”
“嗯,”沈渡舟说,”一直亮着。”
“亮一辈子。”
“——亮两辈子。”
“亮到,江上的人,都回家了为止。”
苏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沈渡舟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是教了一辈子书的手。
一只,是撑了一辈子船的手。
可那一刻,这两只手,是一样的。
——都是从这条江上活过来的手。
都是从这个时代里熬过来的手。
阿秀在一旁,悄悄地擦着眼泪。
苏晚也悄悄地擦着眼泪。
可她的心里,是暖的。
她忽然明白——
她不仅是被沈师傅救了。
她也是被沈师傅的爹救了。
——是那个三十三年前,在大雾的江上,把棉袄披在父亲身上的瘦瘦的撑船人,间接地,把她也救了。
如果不是他救了父亲,就不会有她。
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救了她,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这条江,原来一直在渡她。
从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渡她了。
二十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家。
阿秀做了一桌好菜。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没有人再提昨夜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柳树滩的坟。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桩满满的事。
吃到一半,苏明远忽然放下筷子。
“沈师傅,”他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渡舟抬起头。
“——亲家公请讲。”
“我想——”苏明远顿了顿,”我想把令尊当年留下的那封信,带回上海。”
“裱起来。”
“——挂在我书房里。”
“让我天天能看见。”
沈渡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小木匣子出来。
匣子是樟木的,已经发黑了,边角有些磨损。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
但上头的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苏明远接过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他打开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信纸上。
他赶紧用手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
“——这是我写的字。”
他说。
“——是我二十二岁那年,写的字。”
“我都不记得,自己写过些什么了。”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丈在上:
晚生苏明远,金陵大学历史系学生。
腊月十八,江上落水,蒙老丈相救。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晚生家在常州城东青果巷十六号。
待天下太平,定当登门叩谢。
——苏明远,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十九。”
苏明远捧着那封信,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
“——我以为我忘了。”
“——可我没忘。”
“——一个字也没忘。”
沈渡舟看着他,眼睛也湿了。
“——亲家公,”他说,”这信,您带走。”
“——本来就是您的字。”
“——也是您的命。”
苏明远摇头。
“沈师傅,”他说,”——这信,不是我的。”
“——是您家的。”
“——是令尊留给您的念想。”
“——我不能带走。”
他想了想。
“——我抄一份。”
“——抄一份带走,原件留在您家。”
“——这是规矩。”
沈渡舟想了想。
他没再坚持。
他点了点头。
“——好。”
“——按您说的办。”
苏晚去取了笔墨纸砚。
是阿秀箱底压着的那方旧砚台——还是苏晚带过来的。
苏明远研了墨。
很慢,很匀。
像是要把这三十三年的光阴,都磨进墨里去。
研好了,他铺开纸。
提起笔。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可一落笔,那字就稳了。
——是一笔一划的小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抄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在重新写一遍自己的命。
苏晚在一旁看着。
她忽然觉得,父亲这一辈子,写过那么多字,编过那么多教案,校过那么多文献——
——可这十几行字,大概是他写得最郑重的一次。
抄完了,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然后他把抄本,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内袋里。
——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
原件,他又恭恭敬敬地,放回那只樟木匣子。
合上匣子的时候,他对沈渡舟深深地一鞠躬。
“——沈师傅。”
“——这匣子,劳您再替我保管几十年。”
沈渡舟也站了起来。
他没还礼。
他只是说:
“——亲家公放心。”
“——这匣子,我保管。”
“——我儿子保管。”
“——我孙子也保管。”
“——只要沈家还在这条江上,这匣子就在。”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不是什么”恩情”了。
也不是什么”亲家”了。
——是别的东西。
是比血脉还要深的东西。
——是一条江,把两户人家的命,缝在了一起。
二十一
苏明远在桐子坡,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跟着沈渡舟,去渡口。
他不上船。
——他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利索。
他就坐在埠头边那块大青石上,看沈渡舟和苏晚撑船。
看一上午,看一下午。
有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几页。
——是一本线装的《楚辞》,他从上海带来的。
看一会儿书,再抬头看一会儿江。
桃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书页上。
他也不拂。
苏晚远远地看着父亲。
她忽然觉得,父亲坐在那里的样子,跟江边那些钓鱼的老头很像。
——是那种,把一辈子的事,都放下了的样子。
是那种,能在一块石头上坐一天,也不嫌闷的样子。
她想,父亲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三十多年,他熬得,比她以为的,还要苦。
二十二
第七天的晚上,苏明远把苏晚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
那棵桃树,是阿秀的婆婆当年种的——也就是沈渡舟的娘。
桃花开得正盛。
月光下,一树一树的粉,像漫天的云。
“晚晚,”苏明远说。
“嗯。”
“——爹明天就走了。”
苏晚低下头。
“嗯。”
“——你舍得爹走吗?”
苏晚的眼睛红了。
“——舍不得。”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爹得回去。”
苏明远笑了。
“——你说得对。”
“——爹得回去。”
“——爹有爹的活法。”
“——你有你的活法。”
“——咱们父女俩,都得活得真。”
苏晚点了点头。
“晚晚,”苏明远说。
“嗯?”
“——爹有件事,想问你。”
苏晚抬起头。
“——爹问。”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沈师傅——”
他顿了顿。
“——是什么打算?”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苏明远没催。
他只是看着那棵桃树。
桃花瓣落了一片,又落了一片。
很久,苏晚才小声地说:
“——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为什么?”
“——因为——”
苏晚顿了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沈师傅,没说。”
苏明远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慈祥。
“——傻孩子。”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来呢?”
“——他不会说的。”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
苏晚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那爹,”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苏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晚晚,”他说,”——爹问你一句话。”
“——爹问。”
“——你心里,有他吗?”
苏晚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那就是回答了。
苏明远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比爹勇敢。”
“——爹这辈子,没敢爱过谁。”
“——你娘走了之后,爹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爹怕。”
“——爹怕再失去一次。”
“——可是你,”他说,”——你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敢决定,把这辈子留在这条江上。”
“——爹佩服你。”
苏晚的眼泪,越掉越多。
“——可是爹——”
“——可是什么?”
“——可是沈师傅有家。”
“——他有嫂子,有念安。”
“——我——”
她说不下去了。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说,”——爹也想过这件事。”
“——这几天,爹一直在想。”
“——想了很多。”
苏晚抬起头。
“——爹想出什么了?”
苏明远摇了摇头。
“——爹想不出什么。”
“——这种事,爹没办法替你想。”
“——也没办法替沈师傅想。”
“——更没办法替你嫂子想。”
“——可爹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爹说。”
苏明远握住女儿的手。
“——晚晚,”他说,”——不管你将来怎么选——”
“——是嫁,是不嫁。”
“——是走,是留。”
“——爹都支持你。”
“——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
“——别委屈自己。”
“——也别委屈别人。”
“——三个人的事,比两个人的事难。”
“——你心里得有数。”
苏晚哭着,点了点头。
“——嗯,爹。”
“——我记住了。”
“——我有数。”
桃花瓣落下来,落在父女俩的肩上。
像一场轻轻的,下了三十年的雪。
二十三
第二天一早,苏明远走了。
阿秀做了一大包煮鸡蛋,给他在路上吃。
沈渡舟亲自撑船,把他送到对岸。
苏晚跟着上了船。
念安也跟着上了船。
——他抱着那支上海买来的铅笔,一路都不肯撒手。
船开了。
江面上,又是雾。
可这一回的雾,是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太阳从纱后面照过来,江水亮得晃眼。
“亲家公,”沈渡舟说。
“嗯?”
“——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
“——常来。”
“——一定。”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就会再来。”
沈渡舟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更稳地撑着篙。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苏晚站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比她想象的还要瘦。
骨头一根一根,都摸得清清楚楚。
“爹,”她说。
“嗯?”
“——你回去,记得给自己做饭吃。”
“——好。”
“——别老是吃食堂。”
“——好。”
“——天冷了,记得添衣裳。”
“——好。”
“——我每个月给你写信。”
“——好。”
苏明远应得很轻。
可他每应一声”好”,眼眶就红一分。
——他知道,这条江一过,他跟女儿,又要分开了。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二十四
船到了对岸。
苏明远下了船。
他站在埠头上,回过头,看着这条船。
看着船头那盏马灯。
——白天,马灯里没有火,可铜皮的灯罩,在阳光下,亮亮的。
苏明远看了很久。
他对着那盏灯,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给那盏灯鞠的。
——也是给灯背后那个三十三年前的、瘦瘦的撑船人鞠的。
然后,他直起身,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回去吧。”
“——船上人多,你忙。”
“——别送了。”
沈渡舟点了点头。
“——亲家公,路上小心。”
“——嗯。”
苏明远转过身,朝镇上走去。
——他没回头。
——可他走得很慢。
苏晚站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想喊一声”爹”。
可她忍住了。
她怕一喊,自己就走不动了。
——她也怕,父亲走不动了。
父亲一直没回头。
直到走到镇口那棵大樟树下,他才停了停。
——他抬起手,背对着江,挥了挥。
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她也举起手,朝那棵大樟树,挥了挥。
——很轻,但她相信,父亲也看见了。
然后,父亲拐过樟树,不见了。
苏晚站在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把船,慢慢地,调了个头。
——朝着桐子坡。
朝着家。
二十五
回家的路上,江面上的雾,越散越淡。
阳光照在江水上,碎成一江的金。
念安趴在船边,看水里的小鱼。
“娘,”他说,”鱼!”
“嗯,”苏晚说,”——鱼。”
“——好多鱼!”
“——嗯,好多鱼。”
她的声音是哑的。
可她笑了。
——她忽然觉得,父亲虽然走了,可这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是没走的。
——念安没走。
——阿秀没走。
——沈师傅没走。
——这条船,没走。
——这条江,没走。
——这盏马灯,更没走。
她想——
她想,父亲这一趟来,给她带来的,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不仅仅是一场重逢。
也是一场寻根。
——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漂在这条江上的。
——可她现在才知道,她的根,原来就在这条江里。
——从三十三年前,就埋在这里了。
二十六
回到桐子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阿秀做好了饭,在门口等她们。
“回来了?”她说。
“嗯,”沈渡舟说。
“——亲家公上车了?”
“——上了。”
阿秀点了点头。
她没多问。
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端上桌。
——可是苏晚看见,阿秀的眼睛,是红的。
——她大概也哭过。
——只是没让人看见。
苏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阿秀。
“嫂子——”
阿秀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她说,”——吃饭,吃饭。”
“——爹走了,日子还得过。”
“——嗯。”
“——以后想他了,就给他写信。”
“——嗯。”
“——再想他了,就让渡舟撑船,送你去县城坐火车。”
“——嗯。”
阿秀笑了。
可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苏晚的手背上。
很烫。
苏晚也笑了。
——也哭了。
桌上,是阿秀做的四个菜。
跟来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卤猪头肉,红烧鲫鱼,清炒春韭,腌笃鲜。
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壶酒。
也少了一份吵闹。
可这一桌,还是热的。
——还是家的味道。
二十七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去渡口。
他在堂屋里,把那盏马灯,重新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铜皮的灯罩,玻璃罩,灯芯,油壶——一样一样地拆下来,一样一样地擦。
苏晚坐在他对面,帮他递东西。
阿秀坐在一旁,纳鞋底。
念安趴在桌上,画画。
他用上海买来的那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艘船,船上还有一盏灯。
“爹,”念安说,”——画的好不好?”
沈渡舟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
“——真的好?”
“——真的好。”
念安笑了。
他把画又拿过去,认认真真地,在船尾添了两个小人儿。
“——这是爹。”
“——这是娘。”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
阿秀笑得直不起腰来。
“念安,”她说,”——你娘是嫂子!”
念安摇了摇头。
“——不对。”
“——为什么不对?”
“——苏晚姐也是娘。”
屋里,一下子静了。
阿秀手里的麻绳,”嗤啦”一声,停在了半空。
沈渡舟擦灯的手,也顿住了。
苏晚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念安一脸天真地,看着每一个人。
“——怎么了?”他说。
“——我说错了吗?”
——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阿秀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
“——念安乖。”
“——你没说错。”
“——苏晚姐,也是你的娘。”
念安笑了。
他重新埋下头,又在画上添了一笔。
——那一笔,是船头那盏灯上的火苗。
——很亮。
——很大。
苏晚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沈渡舟没看她。
可他擦灯的手,又开始动了。
擦得比刚才,更慢了。
也更稳了。
二十八
灯擦好了。
沈渡舟把它重新点亮。
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把整个堂屋都映得亮堂堂的。
“——苏晚,”沈渡舟说。
苏晚抬起头。
“——嗯?”
“——这盏灯——”
他顿了顿。
“——以后,你管。”
苏晚愣住了。
“——我管?”
“——嗯。”
“——为什么是我?”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火苗在他眼里,亮亮的。
“——这盏灯,”他说,”——是我爹留下的。”
“——后来,是我娘擦的。”
“——再后来,是我擦的。”
“——再以后——”
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得有个人接着擦。”
“——一辈子,不能让它灭。”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那盏灯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纹。
——三十三年前,这道裂纹,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里磕的。
——也许,就是父亲落水那一夜,沈师傅的爹,划船去救他的时候,磕的。
——也许不是。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盏灯,已经替三代人,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说完了。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接。”
“——好,”沈渡舟说。
就这一个字。
可苏晚听见了。
——她听见了。
——在那一个字里,藏着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话。
她也没说。
她只是又抚了一下那道裂纹。
——很轻。
——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二十九
那夜的桐子坡,月亮特别圆。
苏晚没睡。
她披了件外套,一个人,走到江边。
江面上,月光如水。
她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那是她父亲坐了七天的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也许是月光晒的。
——也许是父亲留下的。
苏晚望着江。
她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清晨。
她也是坐在这样一块石头上。
——只是那一回,她抱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准备跳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江是死。
后来她才知道,江是活。
——江里,有她父亲二十二岁的命。
——江里,有沈师傅爹的命。
——江里,有沈师傅娘的命,还有阿福的命。
——江里,也有她苏晚的命。
——这些命,被一条江,串在了一起。
像一串数珠,在江底,发着光。
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从江的那一头,移到江的这一头。
她才站起来。
往家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江。
——江水,还在流。
——一如既往。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条江,对她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一条她想要离开的江。
——它也不再是一条她偶然停留的江。
——它是她的江。
——是她爹的江。
——是沈师傅一家的江。
——是这盏马灯,照过的每一个人的江。
三十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沈渡舟坐在桌前。
阿秀坐在他对面。
——他们俩,也没睡。
苏晚愣了一下。
“——嫂子?”
阿秀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坐。”
苏晚走过去,坐下来。
阿秀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晚晚,”阿秀说。
“——嗯?”
“——嫂子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她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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