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三天去开门的。
旧书店的名字还没想好。老陈说叫”青石书店”，苏念说叫”知意书屋”，阿婆说叫”林姑娘的书店”。
我一个都没用。
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纸，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旧书。新读。”
冬至比我先到的。它蹲在门槛上，尾巴搭在石刻的门墩上，眼睛眯着，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看招牌，又看看冬至。
“这只猫叫什么？”
“冬至。”
“为什么叫冬至？”
“捡到它的那天，是冬至。”
他”哦”了一声，走进了书店。
“有没有《小王子》？”
我愣了一下。旧书店开张第一天，第一个买书的客人——一个小孩，要《小王子》。
我翻遍了书架，找不到。
“对不起，还没收到这本书。”
他有点失望。但他没有走。他在书架前面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最后他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话选》，封面已经黄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
“这本多少钱？”
“两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五毛的，一块的，堆在柜台上，一共一块八。
“只有这些了。”
我看了看那本童话选，又看了看那一堆硬币。
“够了。”
他把书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姐姐，那只猫——它每天都会在这里吗？”
“会的。”
“那我明天还来。”
他跑了出去。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
冬至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又闭上了。
下午的时候，老陈送来一双鞋。
“不是我的鞋。”我说。
“是你的。”
“我没放鞋在你那里。”
“昨天你穿的凉鞋，”他说，”带子又该断了。我给你换了根牛筋的。这个结实。”
他把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拿起那双鞋，看了很久。
——带子确实换了。颜色，比原来那根，稍微浅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苏念来了。她抱着一束花。
“开张大吉。”她说。
“谢谢。”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书店。
“没客人？”
“有一个。”
“买了什么？”
“《安徒生童话选》。两块。”
她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好看。
“挺好的。”她说。
她把花放在柜台上。是一束洋甘菊。细细碎碎的，白色的小花。
“这个——”
“治愈用的。”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束洋甘菊。有一朵，已经开始谢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但我没把它摘掉。
有些东西，就要有点旧的样子，才好看。
天快黑的时候，门口走过来一个人。他没进来。就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还没关门？”
我认出他——昨天老陈在巷子里跟他打招呼的那个人。江屿。
“还没，”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改天来”，就走了。
冬至也走了——它跟着江屿，走了几步。然后又回来，重新蹲在了门槛上。
晚上我关了门，坐在地上理了一遍书。一共三百七十二本。最多的是旧小说，武侠，言情，八十年代的。还有一些散文集，诗集，一本《营造法式》——很旧，封面碎了半页，内页倒是全的。
我看着那本《营造法式》，想起他昨天站在书架前很久。
把它抽出来，擦干净，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冬至看着我，打了个呵欠。
（第三章 · 旧书店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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