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冬至踩醒的。
它趴在我胸口上,左前爪一下一下按我的脸。不疼,但很执着。我睁开眼的时候,它正低头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饿了,是”你该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盏铜钟上面。
钟还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心里有点什么在水面上轻轻地荡开。像一颗石子扔进很静的池子里。
我起来穿好衣服,发现昨天穿的那双凉鞋,右脚的带子断了。
赤脚站在堂屋里,想了一会儿——附近的修鞋匠,好像就在巷口。
我把鞋拎到老陈的鞋铺。
他正在修一只运动鞋的底,嘴里衔着一根线。看见我,把线从嘴里摘下来,看了看我手里的鞋。
“断了?”
“嗯。”
“放那儿。”
我把鞋放在他脚边的木箱子上。他没抬头,继续缝那只运动鞋。过了大概两分钟,运动鞋修好了,他用抹布擦了擦鞋面,端详了一眼——我觉得他不是在检查有没有修好,而是在看这双鞋。
然后他拿起我的凉鞋。翻过来看了看,又正过来看了看。
“好鞋。”他说。
我一愣。
“这种走路不累。鞋底是牛筋的。”他用大拇指按了按鞋底,点了点头。”买了好多年了吧?”
“三年。”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三年穿成这样——”他拿起一把小锤子,”是双好鞋。”
他修鞋的方式很慢。不像街边那种麻利的修鞋师傅,几分钟搞定。他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事,又像是在做另一件事。
“老伯,你修了多少年鞋了?”
“四十年。”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他剪掉多余的线头,把鞋翻过来又看了看。
“这条巷子,比我修过的鞋还多。”
我不太懂这句话。还想再问,他已经把鞋递过来了。
“两块钱。”
我翻钱包,没有零钱。递了一张十块的。
他接了,又找了八块。
我穿上鞋,动了动脚趾头。带子很牢,比原来还牢。
“谢谢。”我站起来。
“不谢。”
我走出两步,他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那盏钟——”
我回头。
“——还停着?”
“不,”我说,”我昨天给它上了发条。”
老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大概算一个笑。
“好。”他说。
他把找给我的八块钱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只断底的布鞋。嘴里又衔起那根线。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它蹲在老陈的鞋铺门口,舔着自己的爪子。老陈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也没赶它。
巷子深处,阿婆已经在门口择菜了。远远的,我听见她在哼一首歌。听不清是什么,但调子很慢,像夏天午后的蝉鸣。
我穿着修好的凉鞋,慢慢地走回十七号。
脚下的青石板,硌得刚刚好。
(第二章 · 旧鞋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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