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续)下
苏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轻声说。
“——你长大了,”她说,”——要记得这盏灯。”
“——是它,救了你。”
孩子还在哭。
——哭得,停不下来。
——可苏晚知道。
——这个孩子,会记住的。
——这条江上的人,都会记住的。
这盏灯。
——会一直亮下去。
——一代,又一代。
十六
王老栓的孙子,叫王小宝。
——那年,才六岁。
——是王老栓,唯一的孙子。
那天傍晚,王老栓提着一篮鸡蛋,来到了沈家。
——一篮,整整四十个。
——是他家里,攒了大半个月的。
“——渡舟兄弟,”王老栓说,”——这是我家小宝的命。”
“——你和苏老师,是我们老王家的恩人。”
“——这点鸡蛋,不成敬意——”
沈渡舟摆摆手。
“——老栓哥,”他说,”——快别这么说。”
“——救人,是应该的。”
“——鸡蛋,你拿回去。”
“——给小宝补身子。”
王老栓不肯。
——他把篮子,硬塞到沈渡舟手里。
“——渡舟兄弟,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这一辈子,都不安。”
沈渡舟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渡舟叹了一口气,把篮子接了过来。
“——那好,”他说,”——爹收下了。”
“——可只收一半。”
“——剩下的一半,你拿回去,给小宝吃。”
王老栓还要推。
——可沈渡舟,已经把篮子里一半的鸡蛋,倒在了桌上。
——又把篮子,塞回了王老栓手里。
王老栓的眼眶,红了。
“——渡舟兄弟,”他说,”——你是个好人。”
“——苏老师,也是个好人。”
“——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苏晚笑了。
“——王大叔,”她说,”——小宝怎么样了?”
“——好了,”王老栓说,”——刚才还吃了半碗粥。”
“——大夫说,没大碍。”
“——歇两天,就好了。”
“——这都是托苏老师和渡舟兄弟的福。”
苏晚点头。
“——那就好。”
王老栓站着,没走。
——像是还有话要说。
“——老栓哥,”沈渡舟说,”——还有什么事?”
王老栓搓了搓手。
“——渡舟兄弟,”他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
王老栓顿了顿。
“——我想,让小宝,认苏老师做干娘。”
苏晚一愣。
“——王大叔——”
“——苏老师,”王老栓说,”——你救了小宝的命。”
“——这条命,是你给的。”
“——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让他认你做干娘——”
“——是我们老王家的福气。”
“——也是小宝的福气。”
苏晚看着王老栓。
——又看看沈渡舟和阿秀。
阿秀笑了。
“——晚晚,”她说,”——这是好事。”
“——你就答应吧。”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
王老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大叔——你这是干什么——”苏晚慌忙去扶。
“——苏老师,”王老栓说,”——这一拜,你受得起。”
“——你不光救了小宝的命——”
“——你还教他识字,教他做人。”
“——你就是小宝,这辈子的恩人。”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扶着王老栓,慢慢站起来。
“——王大叔,”她说,”——以后,我把小宝,当亲儿子。”
“——你放心。”
王老栓抹了一把眼泪。
“——苏老师——”
“——别叫我苏老师了,”苏晚说,”——叫我晚晚。”
“——既然小宝认我做干娘——”
“——咱们就是一家人。”
王老栓点头。
“——好,”他说,”——晚晚。”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十七
第二天,王老栓抱着王小宝,来认干娘。
——小宝穿着一件新做的小蓝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红扑扑的。
——一点也看不出,昨天差点没了命的样子。
苏晚把小宝抱在怀里。
“——小宝,”她说,”——叫干娘。”
小宝看着她。
——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干娘。”
声音,又脆,又甜。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着小宝。
——抱了很久。
很久,她才松开手。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这是干娘给你的,”她说,”——以后,要听话。”
“——要好好读书。”
“——要做个,对得起这条江的人。”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嗯。”
王老栓在旁边看着。
——眼眶,一直是红的。
阿秀走过来,也摸了摸小宝的头。
“——好孩子,”她说,”——以后,常来。”
“——干娘家,就是你家。”
小宝又点头。
“——嗯。”
那天中午,沈家,留王老栓和小宝,吃了一顿饭。
——阿秀做了一桌好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还有一碗,用王老栓送来的鸡蛋,做的鸡蛋羹。
小宝吃得,香喷喷的。
——满嘴,都是油。
苏晚看着他。
——一直看着。
——脸上,一直挂着笑。
沈渡舟也看着。
——看着苏晚的笑。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
——这丫头,是真的,喜欢孩子。
——可她,这辈子,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不会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阿秀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了沈渡舟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
——很紧。
沈渡舟回握了一下。
——也很紧。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谁也没看见。
——可彼此,都明白。
十八
王老栓和小宝走了以后,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发了很久的呆。
阿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晚晚,”阿秀说,”——你喜欢孩子?”
苏晚一愣。
——然后,慢慢点头。
“——嗯,”她说,”——我喜欢。”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她说,”——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
阿秀顿了顿。
“——后悔,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
苏晚低下头。
——很久。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秀。
——笑了。
“——秀姨,”她说,”——我有小宝。”
“——以后,江上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夜校里的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念灯,也是我的孩子。”
“——我有这么多孩子——”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苏晚。
——很紧。
苏晚靠在阿秀的肩上。
——眼泪,无声地流。
“——秀姨,”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留在这个家。”
阿秀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她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
——在院子里。
——在春天的阳光下。
——抱了很久,很久。
院子外面,江水还在流。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桃花谢了。
——可这条江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十九
五月初,村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出头。
——背着一个旧背包。
——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在埠头下了船。
——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人。
沈渡舟正好在船上。
——他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小伙子,”他说,”——你找谁?”
年轻人转过头。
“——大叔,”他说,”——请问,苏晚老师,是住在这里吗?”
沈渡舟一愣。
“——你找苏老师?”
“——嗯,”年轻人说,”——我从镇上来的。”
“——苏老师的爹,让我,给她带个信。”
沈渡舟的心,咯噔一下。
——苏明远的信?
——为什么不直接寄来?
——为什么要专门,让人来送?
他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你跟我来,”沈渡舟说。
他带着年轻人,往家里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苏晚正在院子里,缝衣服。
——看见来人,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苏老师,”年轻人说,”——我叫陈卫国。”
“——是镇上中学的老师。”
“——是您父亲的,同事。”
苏晚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陈卫国。
——心,慢慢沉下去。
“——我爹——”她说,”——我爹怎么了?”
陈卫国低下头。
——很久。
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眶,红了。
“——苏老师,”他说,”——苏老先生,前天——”
他顿了顿。
“——前天晚上,去世了。”
院子里。
——风停了。
——鸟也停了叫。
——一切,都安静了。
苏晚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衣服,从她膝盖上,滑下去。
——也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陈卫国。
——眼睛,睁得很大。
——可没有焦点。
“——你说什么?”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卫国又重复了一遍。
“——苏老先生——”
“——前天晚上——”
“——心脏病发——”
“——走了。”
苏晚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
——可腿,软得,站不住。
——她又跌坐回椅子上。
沈渡舟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她。
“——晚晚——”
“——晚晚——”
苏晚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空洞。
“——沈师傅,”她说,”——他说我爹——”
“——我爹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猛地,扑到沈渡舟怀里。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
——不像人声。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嚎。
阿秀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跑出来。
——看见这一幕,她愣住了。
“——晚晚——这是怎么了——”
陈卫国低着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渡舟抱着苏晚。
——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
——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陈卫国。
——眼神,里有泪。
陈卫国轻声说。
“——苏先生是前天晚上,备完课,回到宿舍——”
“——同屋的老师,半夜起来,发现他——”
“——已经凉了。”
“——枕头边上——”
陈卫国顿了顿。
“——放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是写给苏老师的。”
苏晚在沈渡舟怀里,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信——”她哑着嗓子,”——信呢?”
陈卫国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双手递过去。
——信封边上,有些皱了。
——还沾着一点墨迹。
苏晚伸出手。
——她的手,抖得,握不住信。
阿秀走过来,扶住她的手。
“——晚晚,”她说,”——慢慢来。”
苏晚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页纸。
——字,写得很整齐。
——可写到一半,突然断了。
——后面,是一道很长的墨痕。
——像是,写信的人,忽然,没了力气。
苏晚看着那封信。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 “晚晚:
>
> 爹今天,给你写第二封信。
>
> 离开桐子坡,已经一个月了。
>
> 这一个月,爹常常想起你。
>
> 想起你,站在马灯下,教学生写字的样子。
>
> 想起你,抱着孩子,在江边走的样子。
>
> 想起你,看着沈渡舟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
> 晚晚,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
> 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
> 没能让你,像别的姑娘那样,过日子。
>
> 可爹也最骄傲的,就是你。
>
> 你比爹强。
>
> 你比爹有勇气。
>
> 你比爹——”
后面,没有了。
——只剩下,一道墨痕。
——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苏晚看着那道墨痕。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啊”地一声,扑在桌子上。
——哭得,撕心裂肺。
“——爹——”
“——爹啊——”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不等我,再回来看你一次——”
“——你说过,明年春天,还来看我——”
“——你怎么不等了——”
“——爹啊——”
院子里。
——阳光,依然明亮。
——风,吹着院子里的衣服。
——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一只麻雀,落在屋顶上,叫了两声。
——又飞走了。
可苏晚的世界,塌了。
——彻底,塌了。
阿秀也哭了。
——她抱着苏晚,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哭。
“——晚晚——”
“——晚晚——”
“——别哭坏了身子——”
沈渡舟站在旁边。
——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苏晚。
——眼睛里,全是泪。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必须,撑住。
——这个家,现在不能再倒一个人。
很久,他蹲下身,扶住苏晚的肩。
“——晚晚,”他说,”——爹送你回去。”
“——咱们,回去看亲家公,最后一面。”
苏晚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沈师傅——”
“——爹陪你去,”沈渡舟说。
“——阿秀也去。”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苏晚点头。
——又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
——一直流。
——一直流。
二十
那天下午,陈卫国先回了镇上。
——苏晚和沈渡舟,阿秀,连夜收拾东西。
——准备第二天一早,启程。
晚上。
——阿秀煮了一锅粥。
——劝苏晚,喝几口。
苏晚摇头。
——她什么也吃不下。
——只是坐在马灯下,发呆。
那盏马灯。
——还在亮着。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灯罩。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
“——我爹,走了。”
“——三十四年前,是你救了他。”
“——三十四年后——”
她顿了顿。
“——你没救住他。”
灯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像是,在叹息。
——又像是,在哭。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怪你,”她说,”——不怪你。”
“——人这辈子,谁也救不了谁。”
“——能陪一程,就是一程。”
“——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灯火,还在跳。
阿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把一碗粥,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说,”——喝几口。”
“——你不能再不吃。”
“——明天,路上还远。”
苏晚摇头。
——可阿秀不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送到苏晚嘴边。
“——晚晚,听话。”
苏晚看着阿秀。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张开嘴。
——喝了那一口粥。
——又一口。
——又一口。
粥,温温的。
——咸咸的。
——是阿秀的眼泪,掉在了里面。
苏晚一边喝,一边哭。
——眼泪,掉在碗里。
——也是咸的。
两个女人。
——一个喂。
——一个吃。
——谁也没说话。
——只有眼泪,一直流。
沈渡舟站在屋外。
——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一个人,走到江边。
江面上,一片漆黑。
——只能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烟袋。
——装上烟。
——点上火。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在夜色里,红得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的。
“——亲家公,”沈渡舟轻声说,”——你怎么——”
“——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说过,明年春天,还来。”
“——你说过——”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一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亲家公,”他说,”——你放心。”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着。”
“——这条江——”
他顿了顿。
“——这条江,爹也会守一辈子。”
“——你放心走。”
“——你放心。”
江风吹过来。
——很冷。
——夜里的江风,比白天,冷得多。
沈渡舟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
——很久。
——直到那支烟,烧到了根。
——直到烟头,烫了他的手指。
——他才回过神来。
他扔掉烟头。
——转过身,往家里走。
院子里,马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照出来。
——金黄色的一团光。
——温暖。
——而且,依然在亮。
沈渡舟走到院子里,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很久,他对着那盏灯,轻声说。
“——你也累了。”
“——这么多年。”
“——你照过这么多人。”
“——从我爹,到亲家公,到现在——”
“——到晚晚。”
“——你也累了。”
灯火,跳了一下。
——可没灭。
——还在稳稳地亮着。
沈渡舟看着那盏灯。
——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能灭,”他说,”——你不能灭。”
“——你要是灭了——”
“——晚晚,就真的,撑不住了。”
灯火,又跳了一下。
——像是答应。
——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沈渡舟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屋。
屋里,苏晚靠在阿秀肩上,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可她,终于睡着了。
阿秀抬起头,看了沈渡舟一眼。
——眼里,全是疼。
沈渡舟走过去。
——蹲下身。
——把苏晚,从阿秀身上,轻轻抱起来。
——抱到她自己的房间。
——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
苏晚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爹——”
沈渡舟的眼眶,又湿了。
——他蹲在床边。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晚的头。
“——爹在,”他轻声说,”——爹在这里。”
“——你睡吧。”
“——爹陪着你。”
苏晚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又睡得,沉了一些。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慢慢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那盏马灯。
——还在亮着。
——一直亮着。
——亮到天明。
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启程去镇上。
天还没亮。
——江上,还有薄雾。
沈渡舟解开缆绳。
——撑起船。
——往镇上去。
苏晚坐在船头。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江。
——看着水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
——看着两岸,越来越淡的桃树。
——桃花,已经全谢了。
——只剩下绿叶。
阿秀坐在她身边。
——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松开过。
沈渡舟在船尾,撑着篙。
——一篙,又一篙。
——船,往前走。
——很稳。
——很慢。
苏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也是这条船。
——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爹,第一次来桐子坡。
——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头发还没全白。
——精神还很好。
她想起,今年春天。
——她爹又来了。
——还是这条船。
——还是这样的清晨。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
——头发,又白了一些。
——可笑得,那么开心。
——说:”桃花汛,爹这辈子,头一回见。”
——说:”果然名不虚传。”
她想起,一个月前。
——还是这条船。
——她爹站在船头,挥手。
——说:”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说:”年年,爹都来。”
可现在——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爹,再也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了。
她转过头,看着船尾。
——看着那盏马灯。
——挂在船头的钩子上。
——白天,没点着。
——可在晨光里,铜皮的灯罩,依然亮着。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盏灯,从钩子上,取了下来。
——抱在怀里。
——像抱一个孩子。
阿秀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晚抱着那盏灯。
——一直抱着。
——抱了一路。
——从桐子坡,抱到了镇上。
二十二
镇上的中学,在镇子的东头。
——一座老旧的院子。
——青砖墙,黑瓦顶。
——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
——上面写着:”桐溪中学”。
苏晚站在门口。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心里,一阵抽痛。
这是她爹,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从小,跟着爹,在这个院子里,长大。
——这个门槛,她不知道,跨过多少次。
——可这一次,她跨进去——
——爹,已经不在了。
陈卫国早已等在门口。
——看见他们来了,迎了上来。
“——苏老师,”他说,”——你们到了。”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人,停在哪里?”沈渡舟低声问。
“——在学校的小礼堂,”陈卫国说,”——校长说,让苏先生,多停几天。”
“——等家里人,都来了,再——”
他没说下去。
苏晚抱着马灯。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跟着陈卫国,往里走。
学校的院子里,很静。
——孩子们,都在教室里上课。
——隐隐约约,能听见读书声。
——一字一句的。
——很远,很远。
苏晚听着那读书声。
——心里,又是一阵痛。
——她爹,曾经也在这样的教室里,教书。
——一字一句,教孩子们识字。
——教了一辈子。
小礼堂在院子的最里面。
——是一间很大的旧屋子。
——平时,开会用。
——现在,临时,做了灵堂。
苏晚站在门口。
——脚,迈不动了。
阿秀扶着她的胳膊。
“——晚晚,”她说,”——爹陪你进去。”
苏晚点头。
——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跨进了那道门。
二十三
灵堂里。
——白布,黑纱。
——一张遗像,挂在正中。
照片上的人,是苏明远。
——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花白。
——脸上,带着一点笑。
——不是大笑。
——是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
——像是在看着她。
——看着她,等她回来。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
——腿,一软。
——跪在了地上。
“——爹——”
她扑过去。
——抱着遗像下面的供桌。
——哭得,撕心裂肺。
“——爹啊——”
“——我回来晚了——”
“——我回来晚了——”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不等我——”
灵堂里,几个老师站着。
——还有几个,是苏明远教过的学生。
——都低着头。
——眼眶,红着。
阿秀跪在苏晚旁边。
——一边哭,一边拍着她的背。
沈渡舟跪在苏晚的另一边。
——他没哭。
——只是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他抬起头。
——看着遗像。
很久,他低声说。
“——亲家公——”
“——爹来晚了。”
“——爹——”
他的声音,哽住了。
很久,他才接着说。
“——爹答应过你的话,一句也不会忘。”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着。”
“——这条江,爹也会守一辈子。”
“——你——放心。”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
——很重。
——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晚看着沈渡舟。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从怀里,把那盏马灯,取出来。
——双手,捧着。
——放在了供桌上。
——就放在遗像的前面。
“——爹,”她说,”——我把灯,带来了。”
“——三十四年前,是它,把你从江里,照回来的。”
“——这一次——”
她顿了顿。
“——这一次,让它,再送你一程。”
她拿出火柴。
——划着。
——把那盏灯,点上了。
灯火,跳了一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那一团金黄色的光。
——照在苏明远的遗像上。
——照得他脸上,暖暖的。
——像是有了血色。
——像是,他还活着。
——还在看着她。
——还在笑。
苏晚看着那盏灯。
——又看着遗像。
——眼泪,无声地流。
“——爹,”她轻声说,”——你跟它,一起回来了。”
“——你跟它,一起,回家了。”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灵堂里。
——很静。
——只有那盏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一颗心脏。
——还在跳动。
——没有停。
二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守灵。
——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守着遗像。
——守着那盏马灯。
阿秀和沈渡舟,劝她去歇一会儿。
——她不肯。
“——我陪我爹,”她说,”——最后几天。”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没再劝。
——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又把一壶热水,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说,”——冷了,就裹紧点。”
“——困了,就靠一会儿。”
“——爹和我,就在外面。”
“——你叫一声,我们就来。”
苏晚点头。
阿秀和沈渡舟,慢慢退了出去。
——把灵堂的门,轻轻关上。
灵堂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和爹的遗像。
——和那盏马灯。
苏晚把外套,裹紧。
——靠在供桌边。
——看着那盏灯。
灯火,一直跳。
——很稳。
——很亮。
夜,渐渐深了。
——窗外,传来虫鸣。
——还有,远远的,江水声。
苏晚开始,跟父亲说话。
——一个人,对着遗像,慢慢说。
“——爹,”她说,”——你还记得吗?”
“——我小的时候,你教我念的第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
“——你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
“——我念错了,你也不生气。”
“——你只是笑。”
“——你说,晚晚,慢慢来。”
“——慢慢来。”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说,”——你还记得吗?”
“——我七岁那年,我娘走了。”
“——你抱着我,在床上,哭了一夜。”
“——你说,晚晚,以后只有爹了。”
“——你要好好的。”
“——你要听话。”
“——爹,一定把你养大。”
“——你做到了。”
“——你真的,把我养大了。”
“——一个人,把我养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遗像。
“——可爹——”
“——你为什么,不等我,再多看你几眼?”
“——你为什么,那么急——”
“——急着走?”
遗像没有回答。
——只有那盏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
苏晚靠在供桌上。
——一个人,慢慢地说。
——一直说。
——说她小时候的事。
——说她考上大学的事。
——说她下乡的事。
——说她到桐子坡的事。
——说沈渡舟。
——说阿秀。
——说那盏灯。
——说桃花汛。
——说王小宝。
——说夜校里的学生。
她说了很多,很多。
——说得,眼泪一直流。
——说得,嗓子都哑了。
——说得,自己都困了。
可她,没停。
——她要把这一年多发生的事,都告诉爹。
——爹问过的。
——爹关心的。
——她要,一件一件,都告诉他。
夜,越来越深。
——灯火,依然在跳。
——稳稳的,亮着。
苏晚说着说着,靠在供桌上,睡着了。
——脸,贴在桌沿上。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眼泪。
那盏马灯。
——亮了一夜。
——一直亮到,天明。
二十五
第三天,苏明远下葬。
——葬在镇外,一座小山坡上。
——那里,是苏家的祖坟。
——苏明远的爹娘,他的兄长,也都葬在那里。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边。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学校的老师。
——苏明远教过的学生。
——镇上的乡亲。
——还有,从远处赶来的,老朋友。
人很多。
——可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低低的抽泣声。
——和山风的声音。
苏晚跪在墓前。
——一身白衣。
——头发,用一根白绳,系着。
——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把那盏马灯,放在了墓前。
——点上了。
灯火,在山风里,跳了几下。
——可没灭。
——稳稳地,亮着。
苏晚跪在那盏灯前。
——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土上。
——闷闷的。
她抬起头。
——看着墓碑。
——上面,刻着五个字。
——”苏公明远之墓”。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
——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你回家了。”
“——你跟爷爷奶奶,团聚了。”
“——以后,有他们陪着你。”
“——你不孤单了。”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我,孤单了。”
阿秀走过来。
——蹲下身。
——把苏晚,抱在怀里。
“——晚晚,”她说,”——你不孤单。”
“——你还有秀姨。”
“——你还有沈师傅。”
“——你还有念灯,有小宝,有夜校里的学生。”
“——你还有——”
她看了一眼那盏灯。
“——你还有这盏灯。”
苏晚靠在阿秀怀里。
——一直哭。
——一直哭。
沈渡舟站在旁边。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着山风里,那一团金黄色的火苗。
——稳稳地,跳着。
——稳稳地,亮着。
他想起了,三十四年前,他爹的话。
——”渡舟,这盏灯,要一直亮着。”
——”它亮着,江上的人,就不会迷路。”
——”它亮着,江上的人,就有家可回。”
沈渡舟低下头。
——眼泪,掉在土上。
很久,他才轻声说。
“——爹——”
“——爹会守着的。”
“——一辈子。”
“——一定。”
山风吹过来。
——吹起了苏晚的白衣。
——吹起了阿秀的鬓发。
——吹起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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