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四章 · 桃花汛(一至十五节)

渡口旧梦 · 第四章

桃花汛(一至十五节)

作者:随心如意


一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底,桃花就开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朵。

——然后,一夜之间,满树满树的,都开了。

粉的,白的,红的。

开得铺天盖地。

江两岸,全是桃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

——落在江面上,顺着水,漂下去。

漂成一江的粉,一江的白。

桐子坡的老人说,这是”桃花汛”。

——每年春天,桃花一开,江水就涨。

——涨得又快又急。

——江面上,漂满了花瓣。

——像一场粉色的雪,下在水上。

苏晚站在渡口边,看着江。

江水,比冬天的时候,高了一尺多。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已经被淹了大半。

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

——一朵,两朵,三朵。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沈师傅,”苏晚说。

沈渡舟正在船上,检查缆绳。

“嗯?”

“——我爹,快来了。”

沈渡舟停下手里的活。

“——什么时候?”

“——信上说,三月初。”

“——就是这几天。”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两岸的桃花。

“——来得正好,”他说,”——桃花开得正盛。”

“——亲家公,有眼福了。”

苏晚笑了。

“——我爹说,他这辈子,就想看一次桃花汛。”

“——现在,终于能看了。”

三月初三那天,苏明远来了。

还是坐船,从镇上过来。

——这一回,他没带多少行李。

——只有一个旧皮箱,一把雨伞。

苏晚和沈渡舟,去埠头接他。

老远,她就看见父亲站在船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可精神,比去年好。

船靠岸。

苏明远跳下船。

“——晚晚。”

“——爹。”

父女俩,抱在一起。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我想你了。”

“——爹也想你。”

苏明远拍了拍女儿的背。

——然后,他松开手,看着沈渡舟。

“——渡舟。”

“——亲家公。”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握得很紧。

“——一路辛苦了,”沈渡舟说。

“——不辛苦,”苏明远说,”——爹是来看女儿的,再远也不辛苦。”

他抬起头,看着江两岸的桃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桃花汛,”他说,”——爹这辈子,头一回见。”

“——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桐子坡,阿秀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还是去年那些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还多了一道笋炒肉。

“——亲家公,”阿秀说,”——这是今年头一茬春笋。”

“——您尝尝。”

苏明远夹了一筷子。

——脆,嫩,鲜。

“——好吃,”他说,”——嫂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秀笑了。

“——亲家公喜欢就好。”

“——您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这次,”苏明远说,”——爹想多住些日子。”

“——学校给了爹一个月的假。”

“——爹想在这里,好好看看。”

“——看看晚晚,看看你们。”

“——也看看这条江,这盏灯。”

沈渡舟”嗯”了一声。

“——那就住下,”他说,”——住多久都行。”

“——这里,就是亲家公的家。”

苏明远的眼眶,红了。

“——渡舟,”他说,”——爹这辈子,欠你们家的,太多了。”

“——别说欠,”沈渡舟说,”——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苏明远提出,要去江边走走。

“——爹想看看桃花,”他说。

“——也想看看,那盏灯。”

苏晚陪着他,走到渡口。

船停在埠头边。

——船头,挂着那盏马灯。

——白天,灯没点着。

——可铜皮的灯罩,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苏明远走到船边,伸出手,摸了摸那盏灯。

——很轻,很小心。

——像在摸一件,他珍藏了三十多年的宝贝。

“——这盏灯,”他说,”——爹三十四年前,见过一次。”

“——那时候,是你沈爷爷,提着它,在大雾里,找到了爹。”

“——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三十四年后,爹又见到了。”

“——而且,是在你手里。”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这盏灯,现在归我管。”

“——沈师傅说,它什么时候不亮了,我就什么时候离开这条船。”

“——可是爹——”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会让它灭。”

“——我要它,亮一辈子。”

苏明远看着女儿。

——他的眼里,有泪,有疼,也有一种很深的——

很深的,欣慰。

“——晚晚,”他说,”——爹知道,你不会让它灭。”

“——爹也知道,你为什么不让它灭。”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苏明远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爹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爹想,跟沈渡舟,好好谈一谈。”

苏晚抬起头,看着父亲。

“——谈什么?”

“——谈你,”苏明远说,”——谈你的未来。”

“——谈你和他,这一辈子,该怎么过。”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爹,”她说,”——我和沈师傅,已经说清楚了。”

“——我们——”

“——我知道,”苏明远打断她,”——爹都知道。”

“——去年除夕,你跟爹说的那些话,爹都记得。”

“——可是晚晚——”

他停了停。

“——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过一辈子。”

“——爹,”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苦。”

“——真的,我不苦。”

“——能在这里,能守着这盏灯,能每天看见沈师傅——”

“——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要别的。”

苏明远看着女儿。

——他的喉咙,动了动。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孩子,”他说,”——爹知道你不苦。”

“——可爹苦。”

“——爹心里苦。”

他转过身,看着江面。

江上,漂满了桃花。

——粉的,白的,红的。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江。

“——爹这辈子,”他说,”——做过很多选择。”

“——有些,是对的。”

“——有些,是错的。”

“——可最大的错——”

他顿了顿。

“——就是让你,跟着爹,吃了太多苦。”

“——爹不是好父亲。”

“——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你像别的姑娘那样,嫁人,生子,过正常日子。”

“——甚至连让你留在身边,爹都做不到。”

“——晚晚,”他转过头,看着女儿,”——爹欠你的,太多了。”

苏晚摇头。

“——爹,你不欠我。”

“——是我,欠你。”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

“——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

苏明远沉默了。

——很久。

——久得,江上又漂过去了一大片桃花。

然后,他开口了。

“——爹明白,”他说,”——爹都明白。”

“——可是晚晚,爹想问你一句——”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你真的,愿意这样过一辈子吗?”

“——不结婚,不生子,不离开这条船——”

“——就这样,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给你名分的人?”

“——守着一盏灯,守到老,守到死?”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的声音,很坚定。

“——爹,”她说,”——我想清楚了。”

“——从去年除夕那晚起,我就想清楚了。”

“——我不要名分。”

“——我只要,每天能看见他。”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我就还在这条船上。”

“——这样,就够了。”

苏明远闭上了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晚晚,”他说,”——你像你娘。”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明明知道,跟着爹,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她还是跟了。”

“——一跟,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苦,她都咽下去了,一句怨言也没有。”

“——现在,你也一样。”

“——你们母女俩——”

他顿了顿。

“——都是傻子。”

那天晚上,苏明远找了沈渡舟。

——两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苏晚没跟去。

——她在家里,帮阿秀收拾碗筷。

“——晚晚,”阿秀说,”——你爹,要跟渡舟谈什么?”

苏晚摇头。

“——我不知道。”

“——可能,是谈我吧。”

阿秀叹了一口气。

“——你爹,是个好人,”她说,”——他心疼你。”

“——我看得出来。”

“——他这次来,是想给你,找条出路。”

苏晚的手,停了下来。

“——秀姨,”她说,”——我不需要出路。”

“——我的路,就在这里。”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苏晚的肩。

“——傻孩子,”她说,”——你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都是死心眼。”

“——都是认准了一个人,就不肯回头。”

“——可是晚晚——”

她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会过得很苦?”

“——比我还苦。”

“——因为我,至少还有个名分。”

“——可你,什么都没有。”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姨,”她说,”——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你不在乎,”她说,”——可我在乎。”

“——渡舟也在乎。”

“——你爹,更在乎。”

“——晚晚,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你还年轻。”

“——你才二十六岁。”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晚摇头。

“——秀姨,”她说,”——我不走了。”

“——我就在这里。”

“——我哪儿也不去。”

江边。

苏明远和沈渡舟,坐在一块青石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江。

江上,还在漂桃花。

——夜里,看不清颜色。

——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影子,在水面上浮着。

——漂下去,又漂下去。

沈渡舟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夜里,红得像一盏小灯。

“——亲家公,”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爹听着。”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渡舟,”他说,”——爹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

苏明远顿了顿。

“——你对晚晚,是什么心思?”

沈渡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了地上。

“——亲家公,”他说,”——这话,你该问我。”

“——可你也该知道——”

“——爹不能回答。”

苏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爹有家,”沈渡舟说,”——爹有媳妇。”

“——爹不能对不起阿秀。”

“——不能对不起这个家。”

“——所以,不管爹心里想什么——”

他顿了顿。

“——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错。”

苏明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渡舟,”他说,”——爹明白。”

“——爹都明白。”

“——可是——”

他停了停。

“——晚晚不明白。”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她守着这盏灯,守着这条船——”

“——她就能守住你。”

“——可她不知道——”

“——她守的,是个没有结果的梦。”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动。

“——亲家公,”他说,”——爹知道。”

“——爹一直都知道。”

“——可爹,也没有办法。”

“——爹赶不走她。”

“——也留不住她。”

“——爹只能——”

他顿了顿。

“——只能看着她,这样过。”

“——看着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来。”

苏明远闭上了眼。

“——渡舟,”他说,”——爹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渡舟转过头。

“——什么事?”

“——你说,爹听着。”

苏明远睁开眼,看着他。

“——爹求你,”他说,”——让晚晚走。”

沈渡舟的身子,僵住了。

“——亲家公——”

“——爹知道,你舍不得,”苏明远说,”——晚晚也舍不得。”

“——可是渡舟,你得明白——”

“——她这样下去,是没有未来的。”

“——她才二十六岁。”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不该,把一辈子,都困在这条船上。”

“——困在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地方。”

沈渡舟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没说话。

“——渡舟,”苏明远说,”——爹求你,跟她说清楚。”

“——告诉她,她该走了。”

“——告诉她,你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你不需要她守这盏灯。”

“——你不需要她留在这条船上。”

“——让她走,让她回到爹身边。”

“——让她,重新开始。”

沈渡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抬头。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烟头。

烟头,还在冒着烟。

——一缕一缕的,细得像丝。

“——亲家公,”他说,”——爹说不出口。”

“——爹说了,她也不会走。”

“——她的脾气,你知道。”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苏明远的眼眶,红了。

“——所以,爹才求你,”他说,”——你得狠下心来。”

“——你得说得决绝一点。”

“——你得让她死心。”

“——渡舟,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你真的心疼她——”

“——你就得放手。”

沈渡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

——像是叹息。

——也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痛。

“——亲家公,”他说,”——爹做不到。”

“——爹真的,做不到。”

苏明远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看着他,像一块石头,坐在江边。

“——渡舟,”他说,”——爹明白。”

“——爹都明白。”

“——可是——”

他停了停。

“——如果你做不到,晚晚这辈子,就毁了。”

沈渡舟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泪。

“——亲家公,”他说,”——给爹一点时间。”

“——爹想想。”

“——爹,再想想。”

苏明远点了点头。

“——好,”他说,”——爹等你。”

“——可是渡舟——”

“——时间不多了。”

“——爹这次,只能在这里住一个月。”

“——一个月后,爹要回去。”

“——爹想,在走之前——”

他顿了顿。

“——带晚晚一起走。”

那晚,苏晚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听着江水的声音。

——听着桃花落在屋顶上,细细碎碎的声音。

她知道,父亲和沈渡舟,在江边谈了什么。

——虽然没人告诉她。

——可她知道。

她知道,父亲是想带她走。

——想让她离开这里。

——离开这条船,离开这盏灯。

——离开沈渡舟。

她也知道,沈渡舟会怎么选。

——他会答应。

——他会狠下心来,告诉她,让她走。

——因为他心疼她。

——因为他不想,看着她,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

苏晚闭上眼。

——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她不想走。

——她哪儿也不想去。

——她只想在这里。

——只想每天看见他。

——只想守着这盏灯,守到老,守到死。

她不要别的。

——她什么都不要。

——她只要这个。

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

——是沈渡舟,回来了。

苏晚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然后,走向了他和阿秀的房间。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关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声。

——只有江水声。

——只有桃花落下的声音。

苏晚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直流,一直流。

——流得枕头,都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起得很早。

——她洗了脸,梳了头。

——然后,去江边,点那盏马灯。

灯,还挂在船头。

——苏晚走过去,打开灯罩,点上火。

火苗,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亮得很柔和。

——照在江面上,照出一圈金黄色的光。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灯罩。

“——你说,”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灯没有回答。

——只有火苗,轻轻地跳着。

——一下,一下。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十四年前,”她说,”——你救了我爹。”

“——三十四年后,你又陪着我。”

“——你说——”

她顿了顿。

“——我是不是,欠你太多?”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没有。

苏晚低下头。

——眼泪,滴在了船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就被晨风吹干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苏晚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渡舟。

“——这么早?”沈渡舟说。

“——嗯,”苏晚说,”——睡不着。”

沈渡舟走到她身边。

——也看着那盏灯。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

——带着桃花的香气。

——也带着江水的湿气。

很久,沈渡舟开口了。

“——晚晚。”

“——嗯。”

“——你爹,昨晚跟我谈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可她没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什么了?”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带你回去。”

苏晚的手,抓紧了船舷。

——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嗯,”苏晚说,”——我猜得到。”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爹说得对。”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沈师傅——”

“——你听我说完,”沈渡舟说。

他的声音,很低。

——可很稳。

“——晚晚,你才二十六岁。”

“——你不该,把一辈子,都耗在这条船上。”

“——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该结婚,该生子,该过正常人的日子。”

“——而不是——”

他顿了顿。

“——而不是,守着一个,永远给不了你名分的人。”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师傅,”她说,”——你也要赶我走?”

沈渡舟闭上了眼。

“——爹不是赶你走。”

“——爹是——”

他停了停。

“——爹是心疼你。”

“——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给不了阿秀什么,也给不了你什么。”

“——可爹至少,能给你一条出路。”

“——能让你,离开这里。”

“——能让你,过得好一点。”

苏晚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船板上。

“——我不要那条路,”她说,”——我只要这条船。”

“——我只要这盏灯。”

“——我只要——”

她咬住了嘴唇。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可沈渡舟知道。

——她要的,是他。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动。

“——晚晚,”他说,”——爹求你。”

“——跟你爹回去吧。”

“——啊?”

“——跟你爹回去,”沈渡舟说,”——离开这里。”

“——把这盏灯,还给爹。”

“——把这条船,也还给爹。”

“——你回去过你的日子。”

“——爹——”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爹这里,不需要你了。”

苏晚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看着沈渡舟。

——看着这个,她愿意守一辈子的男人。

——看着他,背过脸去,不敢看她。

“——沈师傅,”她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沈渡舟没回答。

“——你看着我,”苏晚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沈渡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可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晚晚,”他说,”——爹说的,是真心话。”

“——你走吧。”

“——爹这里,真的,不需要你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你撒谎。”

沈渡舟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你撒谎,”苏晚说,”——你不敢看我。”

“——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不信。”

沈渡舟没说话。

苏晚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扳过他的脸。

——逼着他,看着她。

沈渡舟的眼里,全是泪。

“——沈师傅,”苏晚说,”——你看着我。”

“——你告诉我,你真的,要我走吗?”

沈渡舟看着她。

——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眼泪。

他张了张嘴。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晚晚——”

“——爹——”

他顿了顿。

“——爹说不出口。”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我知道,”她说,”——我就知道。”

她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盏马灯。

——灯火,还在跳。

——一下,一下。

“——沈师傅,”她说,”——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这盏灯,我管定了。”

“——这条船,我守定了。”

“——这条江——”

她顿了顿。

“——我也守定了。”

“——谁也别想,让我走。”

沈渡舟看着她。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可他没擦。

——他让眼泪,就那样流着。

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这个傻孩子。”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笑了。

“——沈师傅,”她说,”——我爹说,我像我娘。”

“——是个傻子。”

“——秀姨说,我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也是个死心眼。”

“——我看——”

她顿了顿。

“——她们都说对了。”

“——我就是个傻子。”

“——可我,认了。”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他说,”——你认了,爹也认了。”

“——这辈子,咱们都认了。”

那天上午,苏明远来到江边。

——他远远地,就看见女儿和沈渡舟,并排站在船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盏灯。

苏明远站住了。

——他没过去。

——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像是,认命了。

——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阿秀。

阿秀走到他身边。

——也看着江边的那两个人。

“——亲家公,”阿秀说,”——你别怪渡舟。”

“——他这个人,嘴笨。”

“——心里的话,说不出口。”

苏明远摇头。

“——爹不怪他,”他说,”——爹谁也不怪。”

“——爹只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这丫头的心。”

阿秀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

“——亲家公,”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远看着江。

——看着江上漂着的桃花。

——看着那一江的粉,一江的白。

很久,他才开口。

“——还能怎么办?”他说。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

“——她想守,就让她守吧。”

“——爹拦不住。”

“——也,不忍心拦。”

阿秀的眼眶,红了。

“——亲家公——”

“——阿秀,”苏明远转过头,看着她,”——爹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

苏明远的喉咙,动了动。

“——以后,晚晚,就拜托你了。”

“——你照顾她,就像照顾你自己的女儿。”

“——爹——”

他顿了顿。

“——爹这辈子,可能没几年了。”

“——爹走了以后,晚晚,就只有你们了。”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亲家公,”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晚晚,就是我的女儿。”

“——这个家,永远是她的家。”

“——只要我阿秀还活着,就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苏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秀,”他说,”——谢谢你。”

阿秀慌忙扶住他。

“——亲家公,使不得,使不得——”

苏明远直起身。

——眼里,有泪。

“——使得,”他说,”——这一躬,爹该鞠。”

“——为了晚晚,爹给你鞠十个,都不嫌多。”

阿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亲家公——”

苏明远摇了摇头。

——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着江。

——看着江边,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

——看着那盏,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马灯。

很久,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爹,您看见了吗?”

——他说的是谁,没人知道。

——也许,是他自己的爹。

——也许,是沈渡舟的爹。

——也许,是那个,三十四年前,在大雾里,提着马灯,把他从江里救上来的,那个老人。

“——这盏灯,”苏明远轻声说,”——还在亮着。”

“——还会一直,亮下去。”

江风吹过来。

——满江的桃花,又漂下去了一片。

——粉的,白的,红的。

——铺成了一江的春天。

苏明远在桐子坡,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再提让苏晚走的事。

——一次也没提。

他每天,跟着沈渡舟,去江上摆渡。

——帮着撑船,帮着收钱。

——虽然他的手,早就生疏了。

——可他撑得很认真。

——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撑过的船,都补回来。

晚上,他就坐在马灯下,看苏晚教村民识字。

——夜校里,二十几个学生。

——大的有五十多岁,小的才七八岁。

——苏晚站在前面,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写一个,念一个。

——学生们跟着念。

苏明远坐在后排。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

——看着女儿,站在马灯下,被那盏灯的光,照得脸上,有一种温柔的亮。

他看着她写字。

——”渡”。

——”舟”。

——”江”。

——”灯”。

每个字,她都写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写,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苏明远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个月后,苏明远要走了。

——那天早上,阿秀又做了一桌菜。

——还是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笋炒肉。

苏明远吃得很慢。

——一筷子,一筷子。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像是要把这一桌菜,都记在心里。

苏晚坐在他对面。

——她也没吃多少。

——只是看着父亲。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爹,”她说,”——你真的,不能再住几天?”

苏明远摇头。

“——不能了,”他说,”——学校那边,等着爹回去。”

“——再不回,爹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苏晚咬着嘴唇。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吧,”他说,”——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再陪你,看一次桃花汛。”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

“——别哭,”苏明远说,”——爹又不是不回来了。”

“——明年,爹还来。”

“——年年,爹都来。”

苏晚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流。

饭后,沈渡舟送苏明远去埠头。

——苏晚和阿秀,也跟着去。

到了埠头,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苏明远提起行李。

——还是那个旧皮箱,那把雨伞。

——跟一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晚,”他说,”——照顾好自己。”

“——别累着,别饿着。”

“——有什么事,就给爹写信。”

苏晚点头。

——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直流。

苏明远转向沈渡舟。

“——渡舟,”他说,”——晚晚,就拜托你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

“——亲家公放心,”他说,”——爹会照顾她。”

苏明远又转向阿秀。

“——阿秀,”他说,”——多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亲家公,”她说,”——你保重。”

“——有空,常回来看看。”

苏明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跨上了船。

船,慢慢离岸。

——一尺,两尺,三尺。

苏晚站在埠头上。

——她看着船,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爹——”她忽然喊。

苏明远回过头。

“——晚晚?”

“——爹,”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孝。”

“——对不起,我让你操心了。”

苏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傻孩子,”他说,”——爹不怪你。”

“——爹从来,都不怪你。”

“——你好好的,爹就好好的。”

“——你高兴,爹就高兴。”

“——晚晚——”

他停了停。

“——只要你不后悔,就够了。”

苏晚拼命地点头。

“——我不后悔,”她喊,”——我永远,都不后悔。”

苏明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船,越走越远。

——苏明远站在船头,一直挥着手。

——苏晚也挥着手。

——一直挥,一直挥。

——直到船,消失在江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苏晚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她站在埠头上,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

沈渡舟走到她身边。

——没说话。

——只是站着。

——陪着她。

很久,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沈师傅,”她说,”——我爹,还会回来的,对吗?”

沈渡舟点头。

“——会的,”他说,”——明年春天,他就回来。”

苏晚又问。

“——那,明年春天——”

她顿了顿。

“——还会有桃花汛吗?”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会的,”他说,”——年年都有。”

“——桃花年年开,汛年年来。”

“——明年这个时候,满江,又是一江的花。”

苏晚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江。

江上,还在漂着桃花。

——虽然已经是三月底了。

——虽然花期,已经快过了。

——可江面上,还是有零零星星的花瓣,在漂着。

——粉的,白的,红的。

——一朵一朵,随着水,慢慢漂下去。

苏晚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

“——沈师傅。”

“——嗯?”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沈渡舟沉默了。

——很久。

——久得,江上又漂过去了一大片花瓣。

然后,他也轻轻地,说。

“——傻丫头。”

“——爹怎么舍得,赶你走。”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可彼此的眼里,都有泪。

江风吹过来。

——吹起了苏晚的头发。

——吹起了沈渡舟的衣角。

——也吹起了江面上,那些飘着的花瓣。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

——一圈,一圈,又一圈。

——然后,落在水上。

——随着水,漂走了。

漂到江的尽头。

——漂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它们曾经开过。

——曾经美过。

——曾经,在这条江上,留下过一场粉色的春天。

这就够了。

苏明远走后,桐子坡,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沈渡舟撑船。

——苏晚守灯。

——阿秀在家,做饭,洗衣,照顾这个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什么大事。

——也没有什么波澜。

——就像这条江,日复一日地,往东流。

——流得很慢。

——可一直在流。

桃花谢了。

——四月初,江两岸的桃花,落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

——花瓣,铺了满地。

——也铺了一江。

——又过了几天,连江里的花瓣,也漂没了。

桃花汛,过了。

——江水,慢慢退了下去。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又露了出来。

——还是黑黝黝的,沾着水草。

苏晚每天清早,都去江边。

——点灯。

——擦灯罩。

——看一眼江水。

——再回家,做早饭。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可她,过得很安稳。

——很踏实。

她知道,父亲在远方,挂念着她。

——她也知道,这个家里,有人,会守着她,一辈子。

——这就够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苏晚收到了父亲的信。

——信,是托一个回桐子坡探亲的人,捎来的。

苏晚拿到信,手有些抖。

——她坐在院子里,慢慢拆开。

信,写得不长。

——只有一页纸。

> “晚晚:

>

> 爹回到学校,一切都好。勿念。

>

> 这一个月,是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月。

>

> 看见你,看见渡舟,看见阿秀,看见那盏灯——爹心里,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

> 爹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可看见你现在这样,爹觉得,自己也算,没白活。

>

> 你选的路,爹支持你。

>

>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会怎样,你只要记住——爹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 你高兴,爹就高兴。

>

> 你心里踏实,爹就放心了。

>

> 替爹,谢谢渡舟。

>

> 替爹,谢谢阿秀。

>

> 也替爹,跟那盏灯,说一声谢谢。

>

> 它救过爹一次。

>

> 现在,又陪着你。

>

> 爹这辈子,欠它的,还不清了。

>

> 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

> 等爹。

>

> ——爹,一九八一年四月十日”

苏晚看着信。

——一遍。

——两遍。

——三遍。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

——把”爹”那个字,晕开了。

——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她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闭上眼。

——眼泪,止不住地流。

很久,她才抬起头。

——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很蓝。

——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

“——爹,”她轻声说,”——我等你。”

“——明年春天,我等你。”

“——年年,我都等你。”

那天晚上,苏晚把信,给沈渡舟和阿秀看了。

——三个人,坐在马灯下。

——一字一句,慢慢看完。

阿秀看完,眼眶红了。

“——你爹,”她说,”——是个好人。”

“——是个,真正的好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袋。

——慢慢地,装上烟。

——点上火。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马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散成一团一团,又一团一团。

很久,沈渡舟才开口。

“——晚晚,”他说,”——把信,收好。”

“——这是你爹的心。”

“——一辈子,都要收好。”

苏晚点头。

“——我会的。”

沈渡舟又吸了一口烟。

“——爹——”

他顿了顿。

“——爹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

“——可今天,听了你爹这封信——”

他停了停。

“——爹觉得,你爹,是个比爹,强一百倍的人。”

苏晚摇头。

“——沈师傅,你别这么说。”

“——你跟我爹,都是好人。”

“——你们俩,都是。”

沈渡舟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傻丫头,”他说,”——爹算什么好人。”

“——爹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

“——对不起阿秀。”

“——对不起你爹。”

“——也——”

他看了苏晚一眼。

“——也对不起你。”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沈师傅,”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愿意的。”

“——跟你,没关系。”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一直看着。

——看得,眼睛里,有了水光。

阿秀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

——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在马灯的光下。

“——别说什么对不起了,”阿秀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这样过。”

“——一辈子,都这样过。”

“——好不好?”

苏晚点头。

——眼泪,掉了下来。

“——好。”

沈渡舟也”嗯”了一声。

——很轻。

——可很坚定。

“——好。”

马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金黄色的。

——像一团火。

外面,江水的声音,传过来。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桃花,已经谢了。

——可这条江,还在。

——这条船,还在。

——这盏灯,还在。

这一家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四月底,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王老栓的孙子,掉进了江里。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家里,帮阿秀晾衣服。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救命啊——”

“——孩子掉江里了——”

“——快来人啊——”

苏晚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江边跑。

——阿秀也跟着跑。

——一边跑,一边喊。

——”渡舟——渡舟——”

到了江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王老栓,跪在岸边,一边哭,一边喊。

——”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啊——”

江面上,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扑腾。

——离岸边,已经有十几丈远了。

江水还急。

——虽然桃花汛过了,可水流,还是很快。

沈渡舟正好,刚把船撑回来。

——他听见喊声,二话不说,跳下船,往江里就扎。

“——渡舟——”阿秀喊。

——可沈渡舟,已经游出去了。

苏晚站在岸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沈渡舟,一下一下,往江心游。

——看着他,离那个孩子,越来越近。

——五丈。

——三丈。

——一丈。

终于,沈渡舟抓住了那个孩子。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划水,往岸边游。

可江水太急了。

——水流,把他们往下游冲。

——冲得,离岸边,越来越远。

苏晚的心,揪了起来。

“——沈师傅——”她喊。

她看着江面。

——脑子里,飞快地转。

然后,她跑到船边,解开缆绳。

——拿起竹篙。

“——晚晚——你干什么——”阿秀喊。

“——我去接他们,”苏晚说。

“——你不会撑船——”

“——我会,”苏晚说,”——沈师傅教过我。”

她跳上船,用竹篙,狠狠地一撑。

——船,离岸了。

——晃晃悠悠的,往江心去。

苏晚握紧竹篙。

——她知道,自己撑得不稳。

——她知道,自己技术不好。

——可她,必须去。

——必须,把他们接回来。

船,慢慢往沈渡舟那边漂。

——苏晚一边撑,一边喊。

“——沈师傅——往这边——”

“——往这边游——”

沈渡舟听见了。

——他抱着孩子,使尽全力,往船这边游。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抓住了船舷。

苏晚伸出手。

——先把孩子,拉上船。

——再把沈渡舟,拉上来。

沈渡舟一上船,就瘫倒在船板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色,发青。

苏晚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不动了。

——嘴唇,发紫。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可她没慌。

——她想起,父亲信里说过的,急救的法子。

她把孩子翻过来,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的嘴里,吐出了一大口水。

——然后,又是一口。

——又是一口。

终于,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是高兴的眼泪。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

——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轻声哄。

——”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渡舟撑起身子。

——他看着苏晚。

——看着她抱着孩子,眼泪在流,嘴里在哄。

——看了很久。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爹,谢谢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

“——沈师傅,”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渡舟也笑了。

——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船,慢慢往岸边漂。

——岸边,王老栓和村民们,已经看见孩子被救上来了。

——一片欢呼声。

苏晚抱着孩子。

——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马灯。

灯,挂在船头。

——白天,没点着。

——可在阳光下,铜皮的灯罩,亮得晃眼。

苏晚看着那盏灯。

——心里,一阵暖。

她知道。

——这盏灯,又救了一个人。

——通过她。

——通过沈渡舟。

——通过这条船。

三十四年前,它救了她爹。

——三十四年后,它又救了王老栓的孙子。

——以后,它还会救更多的人。

——只要,它还亮着。

——只要,有人,还在守着它。

苏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轻声说。

“——你长大了,”她说,”——要记得这盏灯。”

“——是它,救了你。”

孩子还在哭。

——哭得,停不下来。

——可苏晚知道。

——这个孩子,会记住的。

——这条江上的人,都会记住的。

这盏灯。

——会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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