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五章 · 伏天 · 一至十二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 卷一 · 雾起 · 第五章 · 伏天

作者:随心如意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来得晚。

——五月底,还在下雨。

——一连下了十几天。

——江水,又涨了。

——比桃花汛的时候,还高。

老人们说,这叫”梅雨”。

——一年一年,都有。

——像,一个老规矩。

苏晚每天早上,都去江边。

——看一眼水位。

——看一眼那盏灯。

——再回家,做早饭。

雨,一直下。

——细细的。

——密密的。

——像,没有尽头。

她有时候,站在埠头上。

——撑着一把油纸伞。

——看着江面。

——看着那些,被雨打散的水圈。

——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

——分不清,是雨的,还是江水的。

她想起爹。

——爹喜欢下雨天。

——以前,每逢下雨,他就会泡一杯茶。

——坐在窗前。

——看雨。

——看一下午。

——什么也不说。

苏晚站在埠头上。

——她不喝茶。

——她只是看。

——看一会儿,就回家。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菜地。

——是阿秀种的。

——茄子。

——豆角。

——还有几棵辣椒。

——下了雨,长得格外好。

——叶子,绿得发亮。

苏晚有时候,会蹲下来。

——摘几个豆角。

——或者一个茄子。

——拎回家。

阿秀看见,就笑。

“——晚晚,”她说,”——又给你秀姨摘菜了?”

苏晚也笑。

“——嗯,”她说,”——刚下了雨,最嫩。”

阿秀接过那些菜。

——洗,切,炒。

——一会儿,就上桌。

苏晚和沈渡舟,坐在桌前。

——吃,阿秀做的菜。

——三个人,谁也没说太多话。

——可饭,吃得很安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淡。

——也,安静。

六月初,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一出来,就毒。

桐子坡的人,都说,今年的伏天,要早。

——果然。

——还没到端午,蝉就叫起来了。

——一声,又一声。

——叫得,江两岸,都是蝉鸣。

苏晚开始,把夏天的衣服,翻出来。

——晾在院子里。

——一件一件。

——挂在竹竿上。

——风一吹,飘啊飘的。

阿秀也来帮她。

——一边晾,一边看。

“——晚晚,”阿秀说,”——你这衣服,太旧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件,蓝色的布衫。

——领口,已经磨白了。

——袖口,也起了毛边。

“——还能穿,”她说。

阿秀摇头。

“——不行,”她说,”——夏天到了,得做几件新的。”

“——明天,秀姨给你扯几尺布。”

苏晚摆手。

“——秀姨,不用——”

“——用,”阿秀说,”——你都二十六了。”

“——一个姑娘家,老穿这种破衣服,像什么样。”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秀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她说,”——你爹不在了,秀姨在。”

“——以后,秀姨给你做衣服。”

“——做一辈子。”

苏晚点头。

——眼泪,掉在了那件,蓝色的布衫上。

——一滴,两滴。

——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第二天,阿秀去了镇上。

——扯回来,几尺布。

——一块,浅蓝色的。

——一块,淡粉色的。

——还有,一块,米白色的。

苏晚看着那些布。

“——秀姨,”她说,”——太多了。”

阿秀摆手。

“——不多,”她说,”——一件,做夏天的衫。”

“——一件,做秋天的褂。”

“——还有一件——”

她顿了顿。

“——给你,做条裙子。”

苏晚一愣。

“——裙子?”

“——嗯,”阿秀说,”——你这么大了,还没穿过裙子。”

“——秀姨给你做一条。”

苏晚摇头。

“——秀姨,我不穿——”

“——为什么不穿?”

苏晚低下头。

“——我——”

她说不下去。

——她想说,她是守灯人,不该穿裙子。

——她想说,她是要在这条船上,过一辈子的人,不该有姑娘家的打扮。

——她想说,她已经——

——她已经决定,不要那些了。

可她,说不出口。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块米白色的布,塞到苏晚怀里。

“——晚晚,”她说,”——听秀姨的。”

“——你穿。”

“——你不穿,秀姨就不高兴。”

苏晚抱着那块布。

——抱了很久。

——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我穿。”

阿秀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晚晚,你长得好看。”

“——穿裙子,更好看。”

“——你爹在天上,看见,也会高兴的。”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姨——”

“——别哭了,”阿秀说,”——快,让秀姨给你量尺寸。”

阿秀拿出皮尺。

——给苏晚,一处一处地量。

——肩。

——腰。

——胸。

——长度。

苏晚站着。

——一动不动。

——任阿秀给她量。

——眼泪,无声地流。

阿秀一边量,一边念叨。

“——晚晚,你瘦了。”

“——比去年,瘦了一圈。”

“——以后,得好好吃饭。”

“——秀姨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把肉,给秀姨吃回来。”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晾衣绳上的衣服,飘啊飘。

——蝉,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夏天,都活了。

阿秀做衣服,做得快。

——三天后,那条米白色的裙子,做好了。

——浅浅的,米白。

——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

——是阿秀,一针一线,绣的。

苏晚拿着那条裙子。

——看了很久。

“——晚晚,”阿秀说,”——快试试。”

苏晚点头。

——回到屋里。

——把那件旧的蓝布衫脱了。

——换上那条裙子。

裙子,刚刚好。

——不长,不短。

——领口,开得正合适。

——腰,收得,刚好。

苏晚走出屋。

阿秀看见她。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晚晚——”她说。

“——你真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阿秀的眼睛。

阿秀拉着她的手。

——上下,看了又看。

“——晚晚,”她说,”——你转一个。”

“——让秀姨看看。”

苏晚不好意思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了起来。

——像一朵,盛开的花。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好看,”她说,”——真好看。”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苏晚的头发。

“——晚晚,”她说,”——你像我女儿。”

“——比我女儿,还像。”

苏晚抬起头。

——看着阿秀。

——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姨——”

“——别哭,”阿秀说,”——大热天的,脸花了,不好看。”

苏晚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沈渡舟。

——他从船上回来了。

——一身的汗。

——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苏晚。

——看见她,穿着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领口,绣着一朵蓝花。

——头发,松松地,垂下来。

——脸上,挂着泪。

——也挂着,淡淡的笑。

沈渡舟站住了。

——一动不动。

——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回来了,”阿秀说。

“——嗯,”沈渡舟说。

——可他的眼睛,没离开苏晚。

阿秀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苏晚一眼。

——笑了。

“——你看,”她说,”——晚晚穿裙子,好不好看?”

沈渡舟”嗯”了一声。

——很轻。

——像是叹气。

——又像是,一个,咽下去的,没说出口的字。

苏晚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

——快步,走回了屋。

阿秀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沈渡舟。

——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她说。

“——都是傻孩子。”

沈渡舟没说话。

——他走到井边。

——打了一桶水。

——哗啦一下,浇在了头上。

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

——一直流到,肩膀上。

——流到,胸前。

——把整件衬衫,都浇湿了。

可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

——任水,一直流。

——一直流。

阿秀看着他。

——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回了厨房。

院子里。

——只剩下沈渡舟一个人。

——和那一桶,已经空了的,井水。

蝉,还在叫。

——一声,又一声。

——叫得,他的心里,也乱乱的。

很久。

——他抹了一把脸。

——把毛巾,搭在肩上。

——慢慢地,走向了,他和阿秀的房间。

院子里,那条晾衣绳。

——还在飘。

——飘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

——其中一件,是苏晚的。

——是那件,旧的,蓝布衫。

——领口,磨白了。

——袖口,起了毛边。

——可洗得,干干净净。

——在阳光下,飘啊,飘啊。

像一面。

——很小很小的,旧旗子。

那天晚上,苏晚把那条裙子,又脱下来了。

——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柜子的最底下。

——压上,一件旧棉袄。

她还是,穿回了那件,蓝布衫。

阿秀看见,皱了一下眉。

——可没说话。

——只是,叹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阿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晚晚,”她说。

“——嗯?”

“——以后,那条裙子,你要穿。”

苏晚低下头。

“——秀姨——”

“——晚晚,”阿秀说,”——你不穿,秀姨白做了。”

“——你爹在天上看着,也心疼。”

苏晚的眼泪,掉在了碗里。

她抬起头。

——看着阿秀。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

很久,她才小声说。

“——秀姨——”

“——我穿了,不合适。”


阿秀放下筷子。

“——为什么不合适?”她说。

苏晚低着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自己穿那条裙子,会让别人——


——会让,沈渡舟——

——多看一眼。

——会让阿秀,心里不好受。


——会让,这个家里,多出一些,本来就不该有的,乱。

她宁可,穿那件,磨白了的蓝布衫。

——一辈子。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

——握住了苏晚的手。

“——晚晚,”她说,”——抬起头。”


苏晚不动。

“——抬起头,”阿秀又说一遍。

“——看着秀姨。”


苏晚慢慢抬起头。

——眼泪,挂在睫毛上。

阿秀看着她。


——眼眶,也是红的。

“——晚晚,”她说,”——秀姨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别想了。”


“——你想多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姨——”


“——你听秀姨说,”阿秀说。

“——这个家里,没有不合适的事。”

“——你穿条裙子,怎么了?”


“——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就该穿好看的衣服。”

“——这是天经地义的。”


“——跟别的,没关系。”

苏晚摇头。

“——秀姨,我——”


“——你听秀姨说完,”阿秀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稳。

——也,很坚定。


“——晚晚,”她说,”——你心里,把秀姨,想得太小了。”

“——秀姨没那么小心眼。”

“——秀姨心里,明白得很。”


“——你跟渡舟之间——”

阿秀顿了顿。

“——是是非非,秀姨都看在眼里。”


“——可秀姨不计较。”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


“——因为秀姨知道,你们俩,谁也没做错什么。”

“——你们俩,都是好人。”

“——都,憋着一口气,活着。”


“——都,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为了什么?”

“——为了我。”


“——为了这个家。”

“——为了——”

阿秀的眼睛,湿了。


“——为了不让秀姨,难做。”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秀姨——”


“——晚晚,”阿秀说,”——秀姨告诉你。”

“——你穿那条裙子,秀姨高兴。”

“——你穿得好看,秀姨更高兴。”


“——渡舟看你一眼,秀姨——”

她顿了顿。

“——也不难受。”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摇头。

阿秀笑了。


——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她说。

“——你是这个家里的人。”


“——你是秀姨的女儿。”

“——女儿穿得好看,爹娘心里高兴。”

“——这是,应该的。”


“——这跟——”

她顿了顿。

“——这跟别的,没关系。”


苏晚扑到阿秀怀里。

——大哭起来。

“——秀姨——”


“——秀姨——”

阿秀抱着她。

——一边拍她的背。


——一边,自己也哭。

桌子那边,沈渡舟低着头。

——肩膀,微微地抖。


——他没看她们。

——也没说话。

——可他的眼角,有水,慢慢地流下来。


——他一直,没擦。

院子里。

——蝉,还在叫。


——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夏天的夜,都活了。

灯下,三个人。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一个,低着头。

——谁也没说话。


——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很久。

——很久。


阿秀松开苏晚。

——擦了擦她的脸。

“——晚晚,”她说,”——明天,你穿那条裙子。”


“——穿给秀姨看。”

“——也——”

她看了沈渡舟一眼。


“——也穿给你沈师傅看。”

“——咱们家里人之间,没什么不能看的。”

“——没什么,不该看的。”


“——你穿了,秀姨心里踏实。”

苏晚点头。

——眼泪,还在流。


“——好,”她说,”——我穿。”

“——明天,我穿。”

阿秀笑了。


她又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渡舟,”她说。

沈渡舟抬起头。


——眼眶,红了。

“——嗯。”

“——你看着我,”阿秀说。


沈渡舟看着她。

阿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这么多年,”她说,”——我还不知道你?”


“——你这个人,嘴笨。”

“——心,比谁都软。”

“——晚晚来这一年多——”


她停了停。

“——你瘦了一圈。”

沈渡舟低下头。


“——阿秀——”

“——你别说话,”阿秀说,”——听我说。”

她的声音,慢慢的。


——一字一句。

“——这个家里,能有今天,不容易。”

“——你给了我这个家。”


“——我给了你念灯。”

“——这都是命。”

“——咱俩这辈子,谁也亏不了谁。”


“——可是渡舟——”

她顿了顿。

“——晚晚,是另外一回事。”


“——她是我们家的客。”

“——也是我们家的人。”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咱俩心里都有数。”


“——她这辈子,不嫁人。”

“——不生子。”

“——就守着这盏灯。”


“——守着这条船。”

“——守着——”

阿秀的眼眶,红了。


“——守着你。”

沈渡舟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可他没说话。


——他不敢说。

阿秀深深吸了一口气。

“——渡舟,”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沈渡舟抬起头。

“——什么事?”

阿秀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可她的声音,很稳。

“——你心里,对她有多少,”她说,”——你别再藏了。”


“——藏着,对你苦。”

“——对她,更苦。”

“——你看她一眼,又能怎么样?”


“——你跟她,多说一句话,又能怎么样?”

“——你就是——”

阿秀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你就是,把她,当一个亲妹妹。”

“——把她,当一个,自家的女儿。”

“——你疼她。”


“——你不用,瞒着我。”

“——不用,瞒着自己。”

沈渡舟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这个,平时一句重话都不说的男人。

——这个,撑了一辈子船的男人。

——这个,从来没在女人面前哭过的男人。


——这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秀——”他说。

——他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阿秀走过去。

——伸出手。

——抱住了沈渡舟。


——很紧。

“——傻男人,”她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跟你这么多年了。”

“——你心里有一根刺,我能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


“——可我不说。”

“——你猜,为什么?”

沈渡舟摇头。


——眼泪,掉在阿秀的肩上。

阿秀笑了。

“——因为——”她说。


“——因为我,也疼她。”

“——晚晚——”

她转过头。


——看着苏晚。

“——晚晚,是我捡回来的。”

“——是我,半夜起来,开门让她进来的。”


“——那一夜,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叫我’秀姨’。”

“——叫得,那么轻。”

“——那么——”


阿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么孤单。”

“——从那一夜起——”


“——她,就是我女儿。”

“——我女儿,被她爹疼。”

“——被你疼。”


“——被这盏灯疼。”

“——我心里,只有高兴。”

“——没有别的。”


“——你们俩,憋着不说,憋着不看——”

“——是把我阿秀,当外人了。”

“——这才——”


阿秀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这才让我,最难受。”

苏晚扑过去。


——也抱住了阿秀。

“——秀姨——”

“——秀姨——”


“——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人,抱在一起。


——在桌子前。

——在马灯下。

——一团,金黄色的光,照着他们。


——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连成了一片。

——分不清,谁是谁。

——只看见,三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


蝉,还在叫。

——可那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吵了。

——倒,像是一种,遥远的,伴奏。


很久。

——很久。

阿秀松开手。


——擦了擦眼泪。

——又给沈渡舟,擦了擦脸。

——再给苏晚,擦了擦脸。


“——好了,”她说。

“——都别哭了。”

“——明天,还要过日子。”


“——晚晚,明天穿裙子。”

“——渡舟,明天该撑船,撑船。”

“——咱们家——”


她看着两个人。

“——咱们家,从今天起。”

“——没有那么多,憋着不说的话了。”


“——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心里疼谁,就疼谁。”

“——这个家,”


——她顿了顿。

“——容得下。”

苏晚和沈渡舟。


——都看着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沈渡舟点了点头。


——很重。

苏晚也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秀笑了。

“——这就好,”她说。

“——这就好。”


她拿起筷子。

——又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菜。

——又给沈渡舟,夹了一筷子。


“——吃饭,”她说,”——菜都凉了。”

三个人,又坐下来。

——慢慢地,吃。


——这一顿饭。

——比之前,任何一顿,都吃得安心。

桌子上的马灯。


——稳稳地,亮着。

——亮得,柔和。

——亮得,像,一颗,慢慢平静下来的心。

第二天,苏晚穿了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领口,绣着一朵蓝花。

——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

——辫梢,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布条。

——是阿秀,从那块剩下的布里,撕下来的。

她穿着裙子,去了夜校。

——上课。

学生们看见她。

——都愣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王老栓家的小宝,跑过来。

——抱着她的腿。

“——干娘——”他说。

“——你今天,真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

——她蹲下身。

——摸了摸小宝的头。

“——小宝乖,”她说。

“——以后,干娘天天,穿好看的衣服。”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也走过来。

——拉着苏晚的手。

——上下,看了又看。

“——苏老师,”她说。

“——你这一身,真清爽。”

“——让我们这些老婆子,看了,心里都欢喜。”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大嫂,您别夸我了。”

刘大嫂摇头。

“——夸你,你受得起。”

“——苏老师——”

她顿了顿。

“——你以前,穿得太素了。”

“——一个姑娘家,老穿那件磨白了的蓝布衫——”

“——我们这些老婆子,看着,都心疼。”

苏晚的眼眶,红了。

“——刘大嫂——”

“——别说了,”刘大嫂笑着说。

“——以后,多穿好看的。”

“——我们爱看。”

“——你爹,在天上,也爱看。”

苏晚点头。

——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

——笑着,对教室里的学生说。

“——同学们,”她说。

“——今天,咱们上课。”

“——继续,识字。”

学生们,都坐下来。

——一个个,端端正正的。

——眼睛,亮亮的。

——看着她。

苏晚拿起那根竹枝。

——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夏”。

——一笔一画。

——写得很慢。

——也,很稳。

“——这个字,”她说。

“——是’夏天’的夏。”

“——也是’立夏’的夏。”

“——也是——”

她抬起头。

“——也是,我爹,最喜欢的一个字。”

学生们,都看着她。

苏晚笑了。

——眼眶,又红了。

“——我爹说,”她说。

“——夏天,是万物,长得最快的时候。”

“——树会长高。”

“——草会变绿。”

“——人,也会,长得,更结实。”

“——他还说——”

她顿了顿。

“——他说,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过。”

“——一定要——”

“——长得,像夏天的树一样。”

“——稳。”

“——壮。”

“——能给人遮阴。”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夏天的蝉声,从外面,传进来。

——一声,又一声。

苏晚转过身。

——又写了一个字。

“长”。

——长得的长。

——一笔,一笔。

——写得,很认真。

“——这个字,”她说。

“——是’长大’的长。”

“——是’长高’的长。”

“——也是——”

她笑了。

“——也是’长长久久’的长。”

学生们,跟着她念。

“——’夏’——”

“——’长’——”

声音,又脆,又响。

——传得,整个院子,都是回声。

苏晚站在讲台前。

——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一阵一阵的,暖。

她想。

——爹。

——你听见了吗?

——这些字。

——这些声音。

——这些,你曾经,教过的,又传下来的,字。

——它们,还在。

——一直,都会在。

外面。

——夏天的太阳,明晃晃的。

——蝉,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桐子坡,都活了。

那天傍晚,苏晚从夜校回家。

——还是穿着那条裙子。

——头发,松松地,编着辫子。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看见了沈渡舟。

——他正在船上,收拾东西。

——船头,挂着那盏,已经被她重新挂回来的马灯。

——傍晚的太阳,照在铜皮上。

——亮得,晃眼。

苏晚停了一下。

——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沈师傅。”

沈渡舟抬起头。

——看见她。

——愣了一下。

——然后,”嗯”了一声。

苏晚走到船边。

——看着那盏灯。

——又看了看江。

“——今天,江水,还是涨的?”

“——嗯,”沈渡舟说。

“——梅雨,刚过。”

“——还得几天,才能退下去。”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没说。

——就站在那里。

沈渡舟收拾着船上的东西。

——一根一根地,把缆绳,盘起来。

——盘得,整整齐齐。

苏晚看着他的手。

——粗糙。

——黝黑。

——指关节上,有几处,磨出来的茧。

——还有,一道疤。

——是去年冬天,被冰划的。

她看着那道疤。

——看了很久。

很久,她轻声说。

“——沈师傅。”

“——嗯?”

“——昨天晚上,秀姨说的话——”

苏晚顿了顿。

“——你听进去了吗?”

沈渡舟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抬头。

——只是,看着手里的缆绳。

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嗯。”

苏晚的脸,又红了。

——她转过身。

——看着江。

——看着江上,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很久,她又开口。

“——沈师傅。”

“——嗯?”

“——我也,听进去了。”

沈渡舟没说话。

——可苏晚知道,他在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师傅,”她说。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像秀姨说的那样。”

“——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你疼我,我就让你疼。”

“——我心疼你,也,不藏着。”

“——可是——”

她又顿了顿。

“——可是,咱们之间,不能多。”

“——一句话,多了,就乱了。”

“——一个眼神,多了,就乱了。”

“——咱们不能让秀姨,难做。”

“——不能让,这个家,乱。”

“——你说,好不好?”

沈渡舟终于,抬起头。

——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也把他眼睛里,那一点湿意,照得,亮亮的。

很久,他才轻声说。

“——好。”

就一个字。

——再没有别的。

苏晚笑了。

——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

——看着江。

——又看了看那盏灯。

——很久。

很久,她才慢慢地说。

“——沈师傅。”

“——嗯?”

“——咱们这辈子——”

她顿了顿。

“——能这样,就够了。”

沈渡舟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一颗,刚刚没掉下来的泪。

——看着她头发上,那根,浅蓝色的布条。

——在风里,轻轻飘。

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很轻。

——很轻。

“——够了。”

“——这辈子,够了。”

江风吹过来。

——吹起苏晚的裙摆。

——吹起她的辫子。

——也吹起船头那盏灯。

——灯,在钩子上,轻轻摇了摇。

——可没掉。

——还稳稳地,挂在那里。

太阳,慢慢落下去。

——把江面上,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也把岸边的两个人,染成了,一对,被夕阳,剪出来的影子。

——一个,站在船上。

——一个,站在岸上。

——中间,隔着,那盏,还没点亮的,马灯。

——也隔着,他们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跨过去的,那一道线。

可那道线之外。

——他们,已经把心里的话,说清楚了。

——他们,已经,互相疼着了。

这就够了。

——这一辈子,真的,就够了。

伏天最热的时候,是七月。

——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晒出人一身的油。

——江水,倒是退下去了一些。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又露了出来。

桐子坡的人,都躲在屋里。

——白天,关上门。

——拉上竹帘。

——只有早晚,才出门,干活。

苏晚每天清早,去江边,点灯,擦灯。

——再回家,做早饭。

中午最热的时候,她就坐在屋里。

——看书。

——或者,备夜校的课。

——再或者,做点针线。

——给念灯,做了一双小布鞋。

——给小宝,做了一件小褂子。

——给阿秀,做了一个,绣着兰花的,枕套。

——给沈渡舟——

她想了想。

——给沈渡舟,做了一双,鞋垫。

——绣的,是一对鸳鸯。

——她绣到一半,停了下来。

——把那对鸳鸯,拆了。

——重新绣了,一朵荷花。

——一朵,单独的荷花。

——开在水里。

——旁边,没有别的东西。

绣完,她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把那双鞋垫,叠好。

——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没拿出去。

——也没说。

她想。

——也许,永远,都不会拿出去了。

——只是,自己,绣着玩的。

——绣着,她这一辈子,那个,没说出口的,心思。

阿秀有时候,也来她屋里,坐一会儿。

——抱着念灯。

——一边,给念灯喂水,一边,跟苏晚说话。

念灯,已经一岁多了。

——会走路。

——也会,叫人。

——叫”娘”。

——叫”爹”。

——也叫”晚晚姐姐”。

——奶声奶气的。

苏晚每次听,都笑。

——伸出手,把念灯抱过来。

——亲一亲她的小脸。

——香香的。

——软软的。

——像,一团,刚出锅的,包子。

念灯咯咯地笑。

——伸出小手。

——抓苏晚的辫子。

苏晚也笑。

——眼眶里,有泪。

——可她,是高兴的。

阿秀看着她们。

——也笑。

很久,阿秀说。

“——晚晚。”

“——嗯?”

“——念灯,再大一点,就让她叫你,姑姑。”

苏晚一愣。

“——姑姑?”

“——嗯,”阿秀说。

“——你是渡舟的,妹子。”

“——念灯叫你姑姑,名正言顺。”

“——也,让她,从小就知道——”

“——这个家里,有三个疼她的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抱紧了念灯。

——眼泪,掉在念灯的小衣服上。

念灯不懂事。

——只是,笑。

——一边笑,一边,伸出小手。

——去摸苏晚的脸。

——把她的眼泪,抹了一手。

苏晚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好,”她说,”——叫我姑姑。”

“——以后,姑姑疼你。”

“——疼你,一辈子。”

念灯似懂非懂。

——咧开嘴,又笑了。

阿秀看着她们俩。

——眼眶,也红了。

——可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拍了拍苏晚的肩。

很轻。

——很轻。

——可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

——也叫,”鬼节”。

——江南的乡下,这一天,要给故去的人,烧纸。

——也要,放河灯。

苏晚是头一年,在桐子坡过这个节。

——以前在城里,她爹不让烧纸。

——说,那是迷信。

——不让她,烧。

可这一年——

——她想烧。

——她想,给爹烧。

——也想,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娘,烧。

那天傍晚,阿秀在院子里,叠纸钱。

——一沓一沓,叠成元宝的形状。

苏晚走过去,蹲下身。

——也帮着叠。

阿秀抬起头。

“——晚晚,”她说,”——你也烧?”

苏晚点头。

“——烧。”

“——给爹烧。”

“——也,给我娘烧。”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又拿了一沓黄纸,塞到苏晚手里。

“——多叠几个,”她说。

“——给亲家公多带点。”

“——他在那边,也得花钱。”

苏晚点头。

——眼泪,掉在那一沓黄纸上。

——把最上面那一张,洇湿了。

阿秀看了,没说话。

——只是,又递给她一张新的。

——让她,慢慢叠。

两个女人,蹲在院子里。

——一张一张,叠着纸钱。

——一句话,也不说。

——可彼此,都明白。

沈渡舟从屋里出来。

——看见她们。

——也蹲下身,帮着叠。

——他的手,粗糙,笨。

——叠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的。

阿秀看了,笑。

“——你叠的,鬼也不要。”

沈渡舟也笑了一下。

“——心意,”他说。

“——心意到了,就行。”

苏晚听见,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

——继续叠。

——手里的元宝,叠得,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整齐。

天,慢慢黑下来。

——蝉,不叫了。

——换了,一片,蛙声。

——从田里,从塘里。

——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

——一盏马灯,挂在墙上。

——亮着。

——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也照在,那一堆,慢慢堆起来的纸钱上。

天黑透了的时候,三个人,端着纸钱,去了江边。

——苏晚抱着一摞。

——沈渡舟拎着两个,竹篾编的小河灯。

——阿秀,提着另一盏小马灯。

——是平时家里用的那盏。

——比船头那盏,小一些。

——可也亮。

到了埠头边。

——已经有不少人,在烧纸了。

——一堆一堆的。

——火光,映着江面。

——一片,红红的。

王老栓也在。

——他在给他死去的老婆烧。

——一边烧,一边念叨。

——念念有词的。

——听不清,说什么。

苏晚看着那些火堆。

——心里,又是一阵酸。

她和阿秀,找了一处空地。

——蹲下身。

——把纸钱,慢慢摆好。

——用一根树枝,划了一个圈。

——把纸钱,放在圈里。

阿秀说,要划圈。

——划了圈,烧的纸,别人就不能抢。

——只属于,你叫的那个人。

苏晚点头。

——拿出火柴。

——划着。

火苗,蹿了起来。

——一下子,把那一摞纸钱,点着了。

——红红的火光。

——映在苏晚的脸上。

她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土上。

很久,她才开口。

——是对着火,说。

“——爹,”她说。

“——晚晚,给你烧钱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别舍不得花。”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想穿什么,就买什么。”

“——你这辈子,太苦了。”

“——到了那边——”

她哽了一下。

“——到了那边,要享福。”

火,烧得很旺。

——一张一张的纸,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

——飞到天上。

——飘啊飘。

苏晚抬起头。

——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灰。

——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她又说。

“——还有,娘——”

“——我没见过你。”

“——一面,也没见过。”

“——可我爹的信里,说了你很多。”

“——我知道,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你,也好好的。”

“——和爹团圆了——”

“——你们,就不孤单了。”

“——我也,不孤单了。”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

“——晚晚,都来给你们烧。”

“——年年——”

“——都来。”

火苗,又跳了一下。

——往上蹿了一截。

——像是,回应。

阿秀蹲在她旁边。

——也磕了三个头。

“——亲家公,”她说。

“——我是阿秀。”

“——晚晚的秀姨。”

“——您放心。”

“——晚晚在我这里,吃得饱,穿得暖。”

“——我把她当亲女儿。”

“——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您要是想她——”

“——就托个梦,给她。”

“——也,给我托一个。”

“——让我,知道您过得好。”

“——好不好?”

火苗,又跳了一下。

——很轻。

——很温柔。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

——伸手,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

沈渡舟走过来。

——蹲在她们旁边。

——也磕了三个头。

很久,他才开口。

“——亲家公,”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爹来晚了。”

“——爹这辈子,话不多。”

“——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可爹,跟你保证——”

他顿了顿。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

“——这条江——”

“——爹,也守。”

“——一辈子。”

“——一定。”

“——你——”

他停了停。

“——你放心。”

火苗,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特别高。

——像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看着那火苗。

——眼泪,掉在土上。

——很快,被火烤干了。

很久。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堆,黑黑的灰。

阿秀拿出,那两盏,竹篾编的小河灯。

——里面,已经放了,一小段,蜡烛。

她把河灯,递给苏晚一个。

——又把另一个,留给自己。

“——晚晚,”她说,”——咱们,去放河灯。”

“——河灯,能顺着水。”

“——一直,漂到那边。”

“——把咱们的话,带过去。”

苏晚点头。

——接过那盏小河灯。

三个人,走到水边。

苏晚蹲下身。

——把河灯,放在水里。

——又拿出火柴。

——把里面的蜡烛,点上。

火苗,亮了一下。

——稳住了。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几下。

——慢慢地,开始往下漂。

——一寸。

——两寸。

——一尺。

——离岸越来越远。

阿秀也把她那盏河灯,放下水。

——点上。

——也开始,慢慢地,往下漂。

两盏河灯。

——一前一后。

——在江面上,飘啊飘。

——像两颗,亮亮的,星。

苏晚站在岸边。

——看着那两盏河灯。

——一直,看着。

岸边,还有别人,也在放河灯。

——一盏,两盏,三盏——

——很快,江面上,飘满了河灯。

——一片,金黄色的,光。

——顺着水,慢慢往下漂。

——漂得,很远。

——很远。

苏晚看着那一片光。

——心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想。

——爹。

——你看见了吗?

——这些灯。

——江上的人,在给你们送灯。

——给所有,离开的人,送灯。

——让你们,不黑。

——让你们,能看见路。

——能找到回家的路。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带着,水的湿气。

——也带着,纸灰的味道。

苏晚站着。

——一动不动。

——任风,吹乱她的头发。

——任眼泪,慢慢,流下来。

很久,她转过头。

——看着沈渡舟和阿秀。

“——秀姨,”她说。

“——沈师傅。”

“——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再放一盏。”

阿秀一愣。

“——再放一盏?”

“——嗯,”苏晚说。

“——一盏,给爹。”

“——一盏,给娘。”

“——这两盏放完了——”

她抬起头。

“——我还想再放一盏。”

“——给那盏马灯。”

阿秀和沈渡舟,都看着她。

苏晚低下头。

“——那盏马灯——”她说。

“——也救过人。”

“——也陪过人。”

“——也——”

她顿了顿。

“——也走了三十多年了。”

“——它的好,没人记得。”

“——可是,今天——”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

“——今天,我想,也给它,放一盏。”

“——谢谢它。”

阿秀的眼眶,又红了。

——很久,她才点头。

“——好,”她说。

“——你放。”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他没点。

——只是,捏在手里。

——看着江面。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再多放一盏。”

苏晚看着他。

“——多放一盏?”

沈渡舟点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

“——给我爹。”

“——三十四年前,提着那盏灯,把你爹救上来的,那个老头。”

“——他——”

沈渡舟顿了顿。

“——他,也很多年,没人给他放灯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给沈爷爷,也放一盏。”

阿秀走回家。

——又拿了两盏,竹篾编的小河灯回来。

——这一次,是她自己编的。

——平时,编着备用。

——没想到,今天,全都用上了。

苏晚把那两盏灯。

——一盏,放在水里。

——点上。

“——这盏,”她轻声说。

“——给那盏马灯。”

“——谢谢你,照过这么多人。”

河灯,慢慢漂走。

——融进,那一片,金黄色的光里。

她又把另一盏,放下去。

——点上。

“——这盏,”她说。

“——给沈爷爷。”

“——谢谢你,救了我爹。”

“——谢谢你,留下了那盏灯。”

“——也,谢谢你——”

她抬起头。

——看了沈渡舟一眼。

“——谢谢你,留下了,这一家人。”

沈渡舟低下头。

——一颗眼泪,掉在了土上。

那盏河灯,慢慢地,往下漂。

——漂得,很慢。

——慢得,像是,舍不得走。

苏晚看着它。

——一直看着。

——看到它,融进江上的那一片光里。

——再也,分不清。

——哪一盏,是她的。

——哪一盏,是别人的。

可她知道。

——它们,都在漂。

——往同一个地方,漂。

——往那个,所有逝去的人,住着的地方。

——把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的话。

——一句一句,带过去。


她紧紧地,抓住了阿秀的手。

——也,靠近了沈渡舟一步。

三个人,并排站在岸边。

——看着江上那一片,慢慢漂远的光。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

——只有水声。

——只有,岸边别人,低低的哭声。

很久。

——很久。

阿秀轻声说。

“——咱们,回家吧。”

苏晚点头。

——可她,没动。

——还在看着江。

她说。

“——秀姨,”她说,”——你和沈师傅,先回。”

“——我,再站一会儿。”

阿秀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叹了一口气。

“——好,”她说,”——你别站太久。”

“——夜里,江边凉。”

苏晚点头。

阿秀拉了一下沈渡舟的衣袖。

——两个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沈渡舟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又转回来。

——跟着阿秀,走了。

岸边。

——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和那一片,越漂越远的,金黄色的光。

她蹲下身。

——抱着膝盖。

——看着江。

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最后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爹,写到一半,没写完的,那一封。

她打开。

——看了一遍。

——又一遍。

最后那一行字。

> “你比爹——”

下面,是一道墨痕。

——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苏晚看着那道墨痕。

——看了很久。

很久,她拿出笔。

——是她平时,备课用的,一支铅笔。

她想了想。

——蹲在地上,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在那道墨痕的下面。

——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 “你比爹——勇敢。”

写完。

——她看着那几个字。

——一遍。

——又一遍。

很久。

——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轻声说。

“——你没写完的那一句话,我替你,写完了。”

“——你说,我比你勇敢。”

“——可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没有你勇敢。”

“——你才是,最勇敢的。”

“——你一个人,把我养大。”

“——你一个人,等我娘,等了二十多年。”

“——你一个人,把那盏灯的恩,还了一辈子。”

“——你比我,勇敢一万倍。”

“——可是——”

她抬起头。

——看着江。

“——可是爹,从今天起——”

“——晚晚,会接过你的勇气。”

“——会,跟你一样勇敢。”

“——会,跟你一样,把这盏灯——”

“——一直,传下去。”

“——好不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很轻,很轻。

——拂过她的脸。

——拂过她手里那张信纸。

苏晚把那张信纸。

——叠好。

——又叠好。

——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放回兜里。

——紧紧贴着,胸口。

她站起身。

——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转过身。

——慢慢地,往家走。

身后,江上的那些河灯。

——已经漂得很远了。

——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粒光。

——还在水面上,闪。

——像,远远的,几颗,没有落下去的,星。

十一

回家的路上,苏晚走得,很慢。

——夜里,蛙声很响。

——一片一片的。

——也有蝉。

——夏夜的蝉,叫得,比白天,还急。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沈渡舟。

——他没回家。

——还在等她。

苏晚一愣。

“——沈师傅——”

“——爹来接你,”沈渡舟说。

“——夜里,路上不好走。”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蛙声。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夜,很黑。

——可天上,有星星。

——一颗一颗,撒在天上。

——亮得,挺有意思。

走了一段路,沈渡舟开口了。

“——晚晚。”

“——嗯?”

“——你今晚,烧的纸——”

他顿了顿。

“——有没有,我的一份?”

苏晚一愣。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的,一个轮廓。

“——沈师傅,”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

沈渡舟停下脚步。

“——以后,”他说,”——爹也,跟你爹一样。”

“——会有走的那一天。”

“——爹只想——”

他的声音,有点哑。

“——爹只想,到那一天——”

“——你也,给爹烧一份。”

苏晚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

她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别说这种话——”

“——你别说——”

沈渡舟看着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有泪。

很久,他轻声说。

“——晚晚,爹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

“——只有一件事——”

“——我有阿秀。”

“——有念灯。”

“——还有——”

他看着她。

“——还有你。”

“——爹这辈子,能这样活着,已经,足够了。”

“——可爹想——”

他顿了顿。

“——爹想,到了那边,也有人惦记着。”

“——不孤单。”

苏晚扑过去。

——抱住了沈渡舟。

——她抱得,很紧。

“——沈师傅——”

“——你别说——”

“——你别说这种话——”

“——你还要活很久——”

“——很久——”

“——你不能走——”

“——你不能丢下我——”

“——也不能,丢下秀姨和念灯——”

沈渡舟一愣。

——他没想到,苏晚会扑过来。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很久。

——很久。

他才慢慢地,伸出手。

——轻轻地,拍了拍苏晚的背。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傻孩子,”他说。

“——爹只是说说。”

“——爹还硬朗着呢。”

“——还能撑很多年的船。”

“——还能,看你穿很多年的裙子。”

“——别哭。”

苏晚抱着他。

——一直哭。

——一直哭。

夏夜的星空下。

——一个男人,一个姑娘。

——抱在路边。

——很短。

——也很久。

很久。

——苏晚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她说。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沈渡舟摇头。

“——没事,”他说。

“——你想抱,就抱。”

“——爹是你爹。”

“——抱一下,没什么。”

苏晚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擦不干。

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她说。

“——你刚才说的话——”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年年,我都给你烧。”

“——不是以后。”

“——是从今年起。”

“——从这个中元节,下一年的中元节——”

“——我都给你烧。”

“——一份。”

“——年年。”

沈渡舟一愣。

“——晚晚——你这是——”

苏晚摇头。

“——不为什么,”她说。

“——我就是,想烧。”

“——给你烧。”

“——给你这个人,烧。”

“——给你这一辈子,烧。”

“——不在你走了以后烧。”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烧。”

“——我想让你知道——”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记着你。”

“——有人,疼你。”

“——你不用,等到那一天。”

“——你现在,就有。”

沈渡舟看着她。

——很久。

——很久。

夜里很黑。

——可苏晚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

——一颗,挂在眼角。

——没掉下来。

很久。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也很,深。

“——傻丫头,”他说。

“——这哪有,给活人烧纸的道理。”

苏晚也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那就,”她说。

“——那就,破个例。”

“——这一家人——”

“——本来,就是个,破了例的,家。”

沈渡舟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很轻。

——很轻。

“——好,”他说。

“——你想烧,就烧。”

“——爹——”

他顿了顿。

“——爹,认你这一份。”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还是笑着。

——一直笑。

两个人,又开始往回走。

——还是没说话。

——可这一次。

——苏晚走得,离沈渡舟,近了一点。

——近得,胳膊和胳膊,几乎,要碰到。

——可,又没碰到。

——保持着,那一道,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跨过去的,距离。

到了家门口。

——阿秀已经把灯,点亮了。

——一团,金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照在院子里。

——也照在,院子里那只,正在打瞌睡的猫身上。

阿秀听见脚步声。

——出来开门。

——看见两个人回来了。

——眼睛,扫了一下苏晚的脸。

——又扫了一下沈渡舟。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洗洗,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苏晚点头。

——往屋里走。

经过阿秀身边的时候。

——她忽然,停了一下。

——伸出手。

——抱了一下阿秀。

——很短。

——很轻。

阿秀一愣。

——也回抱了一下。

苏晚什么也没说。

——松开手。

——回到自己的屋里。

——关上了门。

院子里。

——只剩下阿秀和沈渡舟。

阿秀看了沈渡舟一眼。

——抬起一边的眉毛。

“——怎么了?”

沈渡舟摇头。

“——没什么。”

阿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她笑了。

——笑得,有点酸。

——也有点,欣慰。

“——傻男人,”她说。

“——你眼眶,怎么红的?”

沈渡舟一愣。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湿的。

阿秀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她说。

“——念灯,已经睡着了。”

“——你也,早点歇着。”

沈渡舟”嗯”了一声。

——跟着阿秀,进了屋。

——把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

——只剩下,那一团,从窗户里漏出来的,金黄色的光。

——和那只,打瞌睡的猫。




夜,渐渐深了。

——蛙声,慢了下来。

——蝉,也,零零落落。

——只有江水的声音,还在。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苏晚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很久。

——直到,半夜。

——才,慢慢,灭了。

十二

七月底,桐子坡,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阵雨。

——下午,天还好好的。

——傍晚,忽然乌云,从江那边,压过来。

——一下子,天就黑了。

——风,也大。

——把江上的水,吹起来,一片白。

苏晚正在夜校里上课。

——刚写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

——叮叮咚咚的。

——一片响。

学生们,都抬起头,看着外面。

——王大嫂家的二丫头,才七岁。

——一听见雷声,”哇”地一声,哭出来。

苏晚走过去。

——把她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背。

“——不怕,”她轻声说。

“——干娘在。”

“——雷打不到屋里。”

二丫头抽抽搭搭地,靠在苏晚的肩上。

——一会儿,就不哭了。

——只是,紧紧抓着苏晚的衣襟。

外面,雨越下越大。

——风,也越来越急。

——有几滴雨,从破了的瓦缝里,漏进来。

——滴在地上。

——滴在桌上。

——滴答,滴答。

王老栓在旁边。

——抬起头,看了看屋顶。

——皱了皱眉。

“——苏老师,”他说。

“——这屋顶,得修了。”

苏晚点头。

“——是该修了。”

“——下个月,找几个人,翻一翻瓦。”

刘大嫂也说。

“——我家男人,能上瓦。”

“——明天我让他来。”

苏晚笑了。

“——刘大嫂,那就麻烦你家男人了。”

“——咱们这间屋子,是大家的。”

“——大家一起出力。”

刘大嫂摆手。

“——出什么力。”

“——你不收咱们一分钱学费。”

“——咱们出点力,怎么了?”

“——应该的。”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一边笑,一边,看着外面的雨。

——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间,破破烂烂的旧仓房。

——这一群,挤在一起的人。

——这一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家。

雨,下得没有止头。

——下了一个多钟头,还在下。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已经九点多了。

——平时,这个点,早下课了。

她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还在亮。

——亮得,柔和。

——亮得,稳。

雨点,砸在灯罩上。

——可灯,没灭。

——铜皮的灯罩,护住了里面的火。

苏晚看着那盏灯。

——心里,一阵踏实。

她转过身。

——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她说。

“——今晚,下大雨,回不去了。”

“——咱们,就在这里,过一夜。”

学生们,都”啊”了一声。

——可,没人不愿意。

王老栓笑了。

“——好啊,”他说。

“——我活了六十几岁,还没在课堂里,过过夜。”

“——今天,开开洋荤。”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苏晚也笑。

——眼眶里,有点湿。

——可,是高兴的湿。

她走到角落里,搬出几个,平时备用的,旧棉絮。

——拿了出来。

“——大家,将就一下,”她说。

“——铺在桌子上。”

“——挤一挤,暖和。”

——”——孩子们,先睡。”

——”——大人们,慢慢来。”

二丫头还在苏晚怀里。

——已经困了。

——眼睛,一开一合。

苏晚把她,放在一个,铺好的桌子上。

——盖好棉絮。

——拍了几下。

——二丫头很快,就睡着了。

王老栓家的小宝。

——也跑过来。

——往桌子上一爬。

——挤在二丫头旁边。

——闭上眼。

——还没等盖被子,已经打起小呼噜。

苏晚看着两个孩子。

——笑了。

——眼眶里的湿意,更深了。

外面,雨还在下。

——可教室里。

——一片,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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