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一章《蝉鸣尽头》第一章 西瓜摊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刚过一半,镇上的柏油路就开始泛白,热气从地底往上蒸,把整条街都烘得软绵绵的。知了藏在榕树叶子后面不要命地叫,叫得人心口发慌。
外婆在门口搭了一个西瓜摊。
说是西瓜摊,其实就是一张竹凉床,上面铺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整整齐齐码着半个西瓜,红的瓤,黑的籽,夏天最好的颜色。外婆的刀法利落,一刀下去,西瓜自己裂成两半,清甜的气味顺着热风飘出去,谁经过都得回头看一眼。
每年暑假,我都住在外婆家。每年暑假,我都帮她看摊子。
外婆说,看摊子不是站岗,是等人。
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你来。
我初中毕业那个夏天,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热。只懂得外婆家的井水冰西瓜好吃,只懂得午后的风吹过老槐树会响,只懂得知了叫起来就没完没了,像谁在给夏天倒计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伯。
陈伯不是镇上的人。他是隔壁村的,走路过来大概要半个小时。但外婆说,他在这条街上住的时间比谁都长,比她嫁过来还早。
他走路很慢。一双老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一开始没注意他,是因为他来得太准时了——每天下午三点整,他准时出现在街口,准时走到西瓜摊前,准时停住。
准时到像一道程序。
他大概七十多岁,瘦,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背后很远的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笑,也几乎不说话。来了就站着,站着就看着那半个西瓜,好像在挑,又好像只是发呆。
外婆会主动问他,今天的瓜甜,给你切一块?
他点点头。
外婆挑一块给他,他接过来,付钱,然后走。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我后来问外婆,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来,每次都买最小的一块?
外婆正在切瓜,头也没抬,说,他不是来买瓜的。
我说,那他来干什么?
外婆把刀放下,看着门口那条白晃晃的马路,说,出来走走。
我没听懂。但外婆没再说下去,我也就没再问。
那个夏天特别长。
后来我回想起来,陈伯每天来,每天买一小块瓜,每天走。但有一样东西是变的——他付完钱之后,不再马上转身离开了。他会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走过去,看着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远处的山。
有一次他站了很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棵槐树,一座山,一条路。
我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
但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陈伯每天来,我每天看他。看了大概五六天,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付钱,用的都是旧纸币。一张一毛钱的纸币,用了几十年那种,纸都发软了,边角都磨圆了。他每次都从口袋里摸出来,摸得很慢,像摸一块很珍贵的东西。
外婆每次接过那张钱,都不说话,就收进围裙口袋里。
有一次外婆不在,我收的钱。我接过那张纸币的时候,发现上面有字。
不是印的,是写的。钢笔字,很小,在纸币的空白处,歪歪扭扭——
“平安”
就这两个字。
我把纸币翻过来,背面也有两个字,更小:
“等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纸币只有一毛钱,但它被人握了几十年,字都写到钱上了,写到骨头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外婆。外婆正在井边打水,桶绳握在手里,停了很久没动。
然后她说,这张钱,你别用。
我说,为什么?
外婆把桶提上来,井水哗啦响。她说,你不懂。这个人等了一辈子,就等这张钱。
外婆说完这句话就去忙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井边的灯很暗,蛐蛐在墙根叫。我握着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面的字像烙在手上一样。
“平安。等你。”
我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给谁。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每天来买一小块西瓜的老人,他身上背着一整段我完全不知道的历史。
那个夏天的蝉鸣特别响。从早响到晚,像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拉了一根琴弦,不停地拨,不停地拨。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在数日子。
数一个人剩下的日子。
(第一章完)
这一章交代了林夏、陈伯的初次接触,以及”平安等你”这张纸币这个核心意象。
短篇小说《蝉鸣尽头》第一章 西瓜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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