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尽头》第四章 阿月的一生

第四章 阿月的一生
从那以后,我开始一段一段听外婆讲阿月的事。
外婆讲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讲一段,有时候一句都不讲。但只要她开口,讲的都是细碎的事——阿月小时候的事,阿月到贵州以后的事,阿月和陈伯小时候的事。
阿月比外婆大三岁,从小就带着外婆玩。外婆说,她这个表姐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阿月家里成分不好。她爹是镇上少有的读过书的人,开过私塾,也教过书。运动一来,私塾被砸了,她爹被拉去游街。阿月那年十八岁,什么都没做错,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说”不适合”留在镇上。
给她说媒的是她娘的一个远房表姐,嫁到贵州偏远山区。那个表姐回来说,贵州那边没人管,去了就没人认识你了,可以重新开始。
阿月不愿意。但她娘求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安全。
走的那天,阿月把辫子剪了。她娘哭得不能自己。阿月没哭。
她站在镇口,看着陈伯家的方向。
陈伯那天不在镇上。他在县城给人做木匠活,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等陈伯回来的时候,阿月已经走了三天了。
陈伯回来那天,第一句话是问外婆:阿月呢?
外婆说,走了。去了贵州。
陈伯问,贵州哪里?
外婆说,不知道。是个偏远的山区。
陈伯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外婆没回答。
陈伯在镇口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去找媒人,媒人也不知道阿月具体在哪里,只知道是贵州山里。
第三天,他回县城做木匠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还是去县城做木匠活。
但他每天晚上都回家。
回到镇口那个位置,站一会儿。
他再没问过阿月在哪里。
他只是等。
阿月到贵州以后,半年才寄出第一封信。
那封信走了半个月才到我们镇上。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陌生的地址。寄信人写的是阿月的名字,但地址是”贵州省XX县XX乡”。
外婆收到信的时候,陈伯就在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外婆拆信。
外婆看完信,递给陈伯。
陈伯看完信,递给外婆。
“信是你姐姐写给你的,你收着。”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后来五十年他每年都要说一遍的话。
我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我问外婆,那阿月在贵州过得好吗?
外婆说,不好。
阿月嫁的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是个老实人,但家里穷。土坯房,漏风漏雨。男人每天下地干活,阿月在家喂鸡喂猪。
她刚去的时候听不懂当地话,邻居也听不懂她说什么。她一个人待了三年,整整三年,才慢慢学会当地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我们镇上的老槐树。
她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陈伯。
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陈伯。
外婆说,阿月刚去贵州那几年,每封信里都会写陈伯。写陈伯小时候带她上山摘野果,写陈伯教她认字,写陈伯给她编花环。
后来她不写了。
因为她觉得,每写一次陈伯,就是多欠他一次。
我问外婆,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给陈伯?
外婆说,她不敢。
阿月觉得自己配不上陈伯了。她是被迫远嫁的,是”成分不好”的人,是被批斗的人的女儿。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陈伯。
她说她唯一能给陈伯的,就是让他知道,她还活着,还惦记着他。
“她不敢直接给陈伯写信,是因为她怕陈伯会回信。”
外婆说。
“陈伯一接到信,一定会回信。一回信,阿月就会知道陈伯还惦记着她。她就会想回去。她回不去。她已经嫁人了,回不去的。”
“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了,那个老实人怎么办?那个村子怎么办?”
“她只能每年写一封信,让陈伯知道她还在。”
“她不敢让陈伯回信。”
我突然明白了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等你”的含义。
不是”等你回来”。
是”等你愿意等”。
阿月让陈伯等,但她不敢让陈伯有回应的机会。
她怕陈伯会写回信,写回信就意味着陈伯还在等她。她怕陈伯还在等她。
她只能写信给外婆,让外婆转交,让陈伯知道,她还活着。
她不能让陈伯回信。
她要陈伯慢慢放下。
但她也知道,陈伯放不下。
所以她每年都写。
她知道陈伯会等。
她也知道,她不能让陈伯一直等下去。
她只能在信里写: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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