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尽头》第三章 三十七封信和四十七封信

《蝉鸣尽头》第三章 三十七封信和四十七封信
我一口气把所有信都看完了。
五十七封。从五十七年前秋,到去年冬天。一封一封,像五十七个秋天,整整齐齐码在那只铁盒里——铁盒比外婆的零钱盒子大一些,大概有三四十厘米见方,红铁皮已经锈成深褐色,边角都磨圆了,盖子轻轻一推就能开。外婆显然是常打开的。
但我没有每一封都仔细读。我只挑了三封。
第一封是五十七年前,阿月刚到贵州那一年。第二封我想是第三十七封——阿月中年的时候。第三封是第四十七封——阿月老了以后。
这三封信里,装着阿月的一辈子。
第三十七封信寄出的时候,是阿月到贵州的第三十七年。
那一年她应该五十多岁。信纸是那种普通的绿格子信纸,邮局里两分钱一张的那种,纸质粗糙,但阿月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秀兰妹妹:见字如面。今年雨水多,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但我身体还行。上个月去镇上赶集,路过邮局,想给你写封信。想了想,也不知道写什么,就把今年的雨水写给你吧。
“老陈今年有没有去你那里买西瓜?记得你说’他每年立秋前后都会去,说你家的瓜最甜。’他是个好人,这些年难为他了。”
信的后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黑白的,是阿月站在一棵老树前。她瘦,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很亮。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老槐树今年还活着。妹妹替我看护好老陈。”
第四十七封信,是十年前写的。
阿月那时候六十多岁。信纸换成了普通的白纸,字迹也开始有些抖,但还工整。
“妹妹:我老了,今年腿脚不好,山路走不动了,去镇上寄信要翻两座山。托人帮忙寄的,话带到就好。
“老陈还在吗?如果他还在,替我帮着他。他比我还倔。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但我也最对不起他。我走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他走的时候我也不能在他身边。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命。
“妹妹,我不怪他。五十七年了,他每年都看我的信,每年都把信转给你保管,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他。他懂。他懂我为什么要把信寄到你这里。
“他是个聪明人。”
看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抬头看外婆。
外婆还在灶台边,背对着我。她没有回头,但她说:懂了?
我说,懂了。陈伯知道信是经你转交的。
外婆说,知道。从第一封信起,他就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保管信?
外婆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说,阿月刚到贵州那几年,路太远,信寄到我们这里要半个月,再转给陈伯又要半个月。阿月怕信在路上丢了,就都寄到我这里。我看完了,再转给陈伯。
后来阿月干脆每封信都写”秀兰妹妹收”,由外婆拆开看完,再转给陈伯。陈伯看完,也不把信留下,转回给外婆保管。
“陈伯说,’这些信是你姐姐写给你的,只是顺便给我看一眼。信是你的,你替我收着。’”
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说,将来我不在了,你把信还给我,让我带着走。”
我愣在那里。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铁盒会在外婆家的阁楼上,而不是在陈伯家。
这是他们的约定。
信是阿月写给外婆的,由外婆保管。陈伯只是每年看一眼,看完就还回去。陈伯把自己当成了信的”过客”,而不是收信人。
他把信留给外婆,等他走了,再一起带走。
他从来没有把信当成自己的东西。
但他每年都看。每年都看一遍。每年看完就把信还回去,然后继续等下一封。
我问外婆:那陈伯把信还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外婆说,没说什么。他只是把信递给我,然后说,”平安就好。”
每年都是这三个字。
平安就好。
我明白了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为什么写着”平安”和”等你”。
他不是在写给自己看,也不是在写给阿月看。
他把这八个字写在每天都要花出去的钱上,写在每天都要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上。
这样,他每天付钱的时候,都能看一眼”平安”和”等你”。
每天都能记起阿月。
每天都能把这份想念,再过一遍。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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