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 四十至五十五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第三章第三十九节:

三十九

那年夏天,桐子坡的桃树,结了满树的桃子。

念安每天,都要到树下捡落下来的桃。

捡回来,阿秀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撒上一点点糖。

——那糖,是苏明远上次来,从上海带来的白砂糖。

阿秀一直舍不得用。

——留到现在,给念安拌桃子吃。

念安吃得很香。

吃完了,还要舔碗。

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糖水都不剩。

“娘,”他说,”——还有吗?”

阿秀笑了。

“——没了,”她说,”——明天再吃。”

“——糖要省着用。”

念安点了点头。

——他懂事。

他知道,糖是贵的。

他把碗放下,跑到院子里,去看苏晚擦马灯。

苏晚每天傍晚,都要把马灯擦一遍。

擦得锃亮。

然后点上,挂在船头。

——这已经成了她的功课。

——比念书还要认真的功课。

“晚晚姨,”念安说。

“——嗯?”

“——这盏灯,为什么要天天擦?”

苏晚笑了笑。

“——因为,”她说,”——灯要是不擦,就不亮了。”

“——不亮了,江上的人,就看不见路了。”

“——看不见路,就回不了家。”

念安想了想。

“——那晚晚姨,”他说,”——你也是从江上回来的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念安会问这个问题。

——可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头。

“——是啊,”她说,”——晚晚姨,也是从江上回来的。”

“——是你爹,用这盏灯,把我接回来的。”

念安”哦”了一声。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

“——那晚晚姨,你要一直擦这盏灯。”

“——擦一辈子。”

“——这样,你就一直在我们家了。”

苏晚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

她把念安,抱在怀里。

——紧紧地抱着。

“——嗯,”她说,”——晚晚姨擦一辈子。”

“——一直在你们家。”

念安笑了。

他从苏晚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江边去了。

——他要去看爹撑船。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念安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懂事。

——他也许不懂,大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可他懂,什么人是真心待他好的。

——他也懂,什么人,是这个家不能没有的。

四十

入秋的时候,江上的雾,又开始多起来了。

每天清晨,雾从江里漫上来。

——漫得很慢,很浓。

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条江,都盖住了。

沈渡舟撑船的时候,比夏天更慢了。

——他的篙,一下一下,插得很深。

——他的眼睛,也盯得很紧。

——生怕,雾里头,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苏晚站在船头。

她一只手,扶着那盏马灯。

——灯在雾里,亮得格外清楚。

像一颗小小的星。

——在江上,照着回家的路。

有一天,雾特别大。

大到,连对岸的埠头,都看不见了。

沈渡舟停了船。

“——今天不过了,”他说。

“——雾太大,不安全。”

船上的几个乘客,有些着急。

“——沈师傅,”有人说,”——我赶着去镇上办事。”

“——能不能试试?”

沈渡舟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雾这么大,撑不稳。”

“——你们等等,等雾散了再过。”

那人叹了口气。

——可他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沈渡舟说不行,就是真的不行。

——沈渡舟这人,从来不会为了挣那几个钱,拿乘客的命开玩笑。

船,靠在岸边。

乘客们,在岸上等。

沈渡舟和苏晚,坐在船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雾。

雾,很白,很厚。

——白得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可苏晚知道,雾的那一头,是对岸。

——是家。

——是阿秀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是念安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

——是堂屋里那盏永远亮着的马灯。

“——沈师傅,”她忽然说。

“——嗯?”

“——你说,”她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雾里过的?”

沈渡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苏晚说,”——我总觉得,很多事,看不清。”

“——就像这雾。”

“——你知道对岸在那里。”

“——可你看不见。”

“——你只能凭着感觉,一篙一篙地,往前撑。”

“——撑对了,就到了。”

“——撑错了,就——”

她没说下去。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说。

——他又改口叫她”姑娘”了。

——不是”苏晚”。

——是”姑娘”。

那两个字,比”苏晚”,远一些。

——可也温柔一些。

“——嗯?”

“——你说得对,”沈渡舟说。

“——人这一辈子,确实是在雾里过的。”

“——可是——”

他顿了顿。

“——雾再大,也有灯。”

“——灯在,路就在。”

“——人在,家就在。”

苏晚的眼泪,不竟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船头那盏马灯。

——灯,还亮着。

——火苗在雾里,跳得很稳。

像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诺言。

——也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心。

四十一

那年的中秋,苏晚收到了父亲寄来的月饼。

——是上海老字号的苏式月饼。

一盒八块,用油纸包着,外头套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印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轮明月,照在江上。

——江上,有一条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

苏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觉得,父亲选这个盒子,不是偶然的。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晚:

中秋快到了。爹给你寄了一盒月饼。

你分给渡舟、嫂子,还有念安。

爹在上海,也买了一盒。

中秋那天,爹会对着月亮,吃一块。

——爹想,咱们父女俩,虽然隔着一条江。

——可抬头,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低头,吃的是同一盒月饼。

——也就算,一起过节了。

爹最近身体还好。学校里的事,也不忙。

你放心。

你自己,也要保重。

江上风大,别着凉。

——爹。”

苏晚看完信,眼泪已经湿了一片。

她把信,叠好,放进那个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两封信了。

一封,是父亲三十三年前写的那封。

一封,是现在这封。

——两封信,隔着三十三年。

——可说的,都是同一件

事。

——渡人的事。

四十二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

苏晚把月饼分了。

——两块给沈渡舟。

——两块给阿秀。

——一块给念安。

——自己留一块。

——还剩两块,她包好了,说要留着,等父亲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吃。

念安咬了一口月饼,眼睛亮亮的。

“娘,”他说,”——好甜。”

“嗯,”苏晚说,”——上海的月饼,都是甜的。”

“——爷爷也在吃吗?”

“——嗯,”苏晚说,”——爷爷也在吃。”

“——爷爷看得见月亮吗?”

“——看得见。”

“——跟我们看的,是一个吗?”

苏晚笑了。

她摸了摸念安的头。

“——是一个,”她说,”——同一个月亮。”

念安”哦”了一声。

他又咬了一口月饼。

——然后,他忽然说:

“——娘,那月亮,也能看见爷爷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光,照在江上。

照在船头那盏马灯上。

也照在她和念安、阿秀、沈渡舟的脸上。

“——能,”她说,”——月亮,什么都看得见。”

“——它看见爷爷,也看见我们。”

“——它看见上海,也看见桐子坡。”

“——它看见这条江,也看见那盏灯。”

念安点了点头。

——他不太懂。

——可他觉得,月亮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能看见所有人。

能照亮所有地方。

沈渡舟坐在一旁,没说话。

他只是抽着他的烟。

——烟锅子里的火,被月光一照,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

阿秀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月饼,还有一壶茶。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像一家人。

——也确实是一家人。

月光下,苏晚忽然觉得,这一刻,是她这辈子,最圆满的一刻。

——父亲虽然不在。

——可父亲寄来的月饼在。

——父亲写的信在。

——父亲的心在。

——她的家,也在。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爹,中秋快乐。”

“——您女儿,在桐子坡,过得很好。”

“——您放心。”

月亮没有回答。

——可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四十三

九月底的时候,江上又起了大雾。

那场雾,比苏晚来的那年,还要大。

——大得连对岸的埠头,都看不见了。

沈渡舟说,这样的雾,不能撑船。

——太危险。

可江对岸,有一个产妇,要过江。

——孩子生不下来,得去镇上找接生婆。

产妇的男人,在埠头上喊。

喊了一遍,又一遍。

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听着很远,也很急。

沈渡舟站在船边,听了很久。

苏晚也听了很久。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们去吧。”

沈渡舟看了她一眼。

“——雾太大。”

“——可对岸,有人等着。”

“——等不了,会出人命。”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咱们去。”

他提起那盏马灯。

点亮。

火苗在雾里,跳得很高。

——亮得刺眼。

苏晚跟着他,上了船。

两个人,一前一后,撑着篙。

船,慢慢地,往江心划去。

雾,越来越浓。

江水,在脚下,发出”哗哗”的声音。

——听不见岸。

——也看不见对岸。

只有船头那盏马灯,亮着。

——像一颗,在雾里漂浮的星。

苏晚撑着篙,心里有些慌。

——可她看见,沈渡舟的背影,很稳。

——一篙,又一篙。

——深深的,稳稳的。

她的心,也慢慢稳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

“——嗯?”

“——我不怕。”

沈渡舟”嗯”了一声。

“——不用怕,”他说,”——有灯。”

“——灯在,路就在。”

苏晚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她在雾里听了太多遍。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灯在,路就在。

——人在,家就在。

——心在,爱就在。

船,在雾里,慢慢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

——也许是一个时辰。

忽然,对岸的埠头,出现了。

——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慢慢地,清晰起来。

产妇的男人,还站在埠头上。

他看见船头的那盏马灯,”腾”地一下,跪了下来。

“——沈师傅——”

“——苏姑娘——”

他哭着喊。

“——你们来了——”

“——你们终于来了——”

沈渡舟跳上岸,把他扶起来。

“——别哭,”他说,”——快把人抱上船。”

“——咱们,现在就过江。”

男人点了点头。

他跑回家,把产妇,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产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苏晚,抓住她的手。

“——姑娘——”

“——姑娘,救救我——”

苏晚握住她的手。

“——嫂子,别怕,”她说,”——咱们这就过江。”

“——镇上的王婆婆,接生的手艺最好。”

“——您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产妇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点了点头。

船,又开了。

这一回,船上多了两个人。

——可沈渡舟和苏晚撑得,比刚才还要稳。

马灯的光,照在产妇的脸上。

——也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苏晚看着那个肚子。

她忽然想——

——这盏灯,三十三年前,救过她父亲。

——一年多以前,救过她。

——今天,又要救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这盏灯,到底救过多少人?

——又要救多少人?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只要这盏灯还亮着。

——它就会一直救下去。

救一个,又一个。

——救一代,又一代。

四十四

产妇平安生下了孩子。

是个男娃。

——七斤二两,哭声响亮。

王婆婆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产妇的男人,又跪下了。

他对着沈渡舟和苏晚,磕了三个头。

“——沈师傅,苏姑娘——”

“——这条命,是你们给的。”

“——我儿子这条命,也是你们给的。”

“——这恩——”

他哽咽了。

“——这恩,我还不清。”

沈渡舟把他扶起来。

“——别说这话,”他说,”——撑船的,就是干这个的。”

“——你儿子,取名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

“——还没。”

“——那——”

沈渡舟想了想。

“——叫’念灯’吧。”

“——念着这盏灯。”

“——也念着,江上所有帮过你们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哭了起来。

“——好名字,”他说,”——好名字。”

“——我儿子,就叫念灯。”

“——念灯——”

他抱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儿啊,”他说,”——你记着。”

“——你这条命,是江上那盏灯给的。”

“——你长大了,见着灯,就得记着——”

“——这世上,有人渡你。”

孩子”哇”地一声,又哭了。

——哭得很响,很亮。

像在回应他爹说的话。

苏晚站在一旁,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

——又一个孩子,被这盏灯渡过来了。

——从死亡的边缘,渡到了人世间。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船边。

提起那盏马灯。

——灯,还亮着。

——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可没灭。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爹,您看见了吗?”

“——您留下的这盏灯——”

“——还在救人。”

风吹过来。

吹得江水”哗哗”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四十五

那天回到桐子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阿秀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两个人平安回来,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沈渡舟说,”——回来了。”

“——那边的产妇——”

“——生了,”苏晚说,”——母子平安。”

“——是个男娃。”

阿秀笑了。

“——好,”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热姜汤。

“——喝了,”她说,”——驱驱寒。”

“——雾里待了一上午,该着凉了。”

苏晚接过姜汤,喝了一口。

——辣,烫。

——可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她忽然想起——

——三十三年前,父亲被救上船的那一夜。

——沈师傅的爹,也是给他喝了一碗姜汤。

——就是这样的,辣得从头到脚都热起来的姜汤。

三十三年过去了。

——江还是这条江。

——船还是这条船。

——灯还是这盏灯。

——姜汤,也还是这碗姜汤。

苏晚把碗举起来,对着阿秀。

“——嫂子,”她说,”——谢谢你。”

阿秀愣了一下。

“——傻丫头,”她说,”——谢什么。”

“——一家人。”

苏晚笑了。

——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一家人。”

四十六

十月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女干部。

——是县里派下来的。

——说是要搞”扫盲”,要在桐子坡开个夜校。

女干部姓李,叫李秋平。

——三十岁出头,短头发,戴眼镜,说话很利索。

她找到沈渡舟家。

“——沈师傅,”她说,”——我听说,你家苏晚姑娘,是个大学生?”

沈渡舟”嗯”了一声。

“——那太好了,”李秋平说,”——正好,我们夜校缺个老师。”

“——苏姑娘,你愿意帮忙吗?”

苏晚愣了一下。

“——我?”

“——对,就是你,”李秋平说,”——教村里那些不识字的,认认字,写写名。”

“——一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

“——不白干,有补贴。”

苏晚看了沈渡舟一眼。

沈渡舟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是鼓励的。

“——好,”苏晚说,”——我愿意。”

李秋平”啪”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

“——那就说定了。”

“——明天晚上,大队部见。”

“——我去通知村里人。”

四十七

第二天晚上,苏晚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是一间土坯房,屋顶漏,墙上还贴着几张旧标语。

屋里摆了十几条长凳。

——来了二十多个人。

有老头,有老婆婆,有中年汉子,也有十几岁的小姑娘。

——都是村里不识字的。

李秋平站在前头,拍了拍手。

“——大家安静。”

“——今天开始,咱们桐子坡,正式开夜校了。”

“——这位,是苏晚老师。”

“——她是上海来的大学生,很有学问。”

“——以后,她教你们认字。”

“——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有些人鼓掌,有些人只是看着苏晚,不说话。

苏晚有点紧张。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当过老师。

——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可她没学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她说,”——我叫苏晚。”

“——我不是什么大学生,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一个撑船的。”

“——跟沈师傅,一起撑船。”

人群里,有人笑了。

“——对,对,”一个老婆婆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沈家的船姑娘。”

“——撑得好!”

苏晚也笑了。

——她忽然不紧张了。

“——大家既然来了,”她说,”——那我就教。”

“——不管多大年纪,不管学得快学得慢——”

“——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一直教。”

“——好!”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苏晚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渡口”。

“——咱们桐子坡,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渡口,”她说。

“——今天,我教大家认这两个字。”

“——第一个字,’渡’。”

“——三点水旁,右边一个’度’。”

“——意思是,从这边到那边,从这岸到那岸。”

“——第二个字,’口’。”

“——一个方框,就是’口’。”

“——意思是,进出的地方。”

她回过头,看着台下那些人。

“——’渡口’,就是让人从这边到那边的地方。”

“——咱们桐子坡的人,靠渡口活着。”

“——这两个字,大家得记住。”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一个老头,慢慢地站起来。

“——苏老师,”他说,”——我能上去写一遍吗?”

“——当然可以。”

老头走到黑板前。

他接过粉笔。

——手抖得厉害。

——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渡口”两个字,写了出来。

写得歪歪扭扭,可写出来了。

写完,他转过身。

眼睛红了。

“——我活了六十年,”他说,”——今天,头一回,写自己村子的名字。”

台下,掌声响起来。

——这一回,掌声很响,很齐。

苏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

——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为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教出多少大学生。

——是为了让那些不识字的人,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认出自己村子的名字。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四十八

从那天起,苏晚每周两次,去大队部教课。

她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写在黑板上。

——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她教”渡口”,教”江水”,教”马灯”。

——都是他们日日见着、却从来不会写的字。

她也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有些人,写了一辈子”×”,头一回,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

写完,他们就看着那几个字,看很久很久。

——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自己。

念安也跟着去上课。

——他坐在最前面,小手握着铅笔,跟着苏晚,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可写得很认真。

苏晚教”灯”字的时候,他举起手。

“——娘,”他说,”——咱们家那盏灯,也是这个字吗?”

“——对,”苏晚说,”——就是这个字。”

念安”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在纸上,把”灯”字,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写得比刚才还要认真。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给苏晚看。

“——娘,你看,我写对了吗?”

苏晚看着那张纸。

——”灯”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在。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她说,”——念安写对了。”

“——这个字,念安记住了。”

“——以后,你看见这个字,就想起咱们家那盏灯。”

“——想起爷爷的那封信。”

“——想起你爹,想起我,想起嫂子。”

“——想起这条江,想起这条船。”

“——这个字,不能忘。”

念安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不忘。”

“——我记一辈子。”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四十九

十一月的时候,天冷了。

江上起了霜。

早上撑船的时候,竹篙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苏晚的手,冻得通红。

阿秀给她缝了一双手套。

——是那种露着指头的手套,能干活,也能取暖。

苏晚戴上,手暖了很多。

“——嫂子,”她说,”——谢谢你。”

阿秀笑了笑。

“——一家人,还说什么谢。”

她顿了顿。

“——晚晚,你爹来信了吗?”

“——来了,”苏晚说,”——上个月来了一封。”

“——说什么?”

“——说他身体还好,让我别惦记。”

“——他还说——”

苏晚顿了顿。

“——他说,他打算明年春天,再来一趟。”

“——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阿秀的眼睛亮了。

“——那好啊,”她说,”——到时候,我多做几个拿手菜。”

“——让亲家公,吃得舒舒服服的。”

苏晚笑了。

“——嫂子,”她说,”——我爹上次走的时候,就说——”

“——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是你做的。”

阿秀的脸,微微红了。

“——亲家公客气,”她说,”——我就是个粗人,做不出什么好菜。”

“——不是客气,”苏晚说,”——是真心话。”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说话,都是真心的。”

阿秀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她的眼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苏晚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阿秀这个人,比她以前想的,还要好。

——她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

——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给你缝手套,给你做饭,给你留着房间。

——她也给你让出位置,给你腾出空间,给你守着秘密。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人。

——也是最稀罕的人。

五十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江面上,很快就化了。

可落在岸上的,积住了。

——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埠头边的青石,也白了。

念安跑到院子里,用小手捧起雪,往天上抛。

“——娘,下雪了!”

“——嗯,”苏晚说,”——下雪了。”

“——爷爷那边,也下雪吗?”

苏晚愣了一下。

“——应该下,”她说,”——上海也冷。”

“——那爷爷,会不会冻着?”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父亲一个人,在上海。

——没人给他烧炉子。

——没人给他煮姜汤。

——没人给他缝手套。

她有些担心。

——可她又不能回去。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爹,您多穿点衣裳。”

“——别着凉。”

“——等明年春天,您来的时候——”

“——我带您去江边,看桃花。”

五十一

那天晚上,苏晚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

她写道:

“爹:

入冬了,桐子坡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

念安高兴得不得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问我,您那边也下雪吗。

我说下。

爹,上海那边冷不冷?

您一个人,记得多穿点衣裳。

炉子要早点烧,姜汤要多喝。

别舍不得煤,也别舍不得姜。

身体最要紧。

我在桐子坡,一切都好。

渡口的活,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沈师傅说,我撑船,撑得比很多男人还稳。

我听了,心里高兴。

我还在大队部教课。

教村里那些不识字的人,认字写字。

爹,我头一回明白,您当老师,当了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教出多少大学生,多少博士。

是为了让那些从来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能工工整整地,写出那几个字。

我看见他们写完,眼睛红了的样子——

爹,我也红了。

我想,我终于懂您了。

爹,您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我都记下了。

您说,人这辈子,要活得真。

我记着。

您说,这盏灯,得一直亮着。

我也记着。

这盏灯,现在归我管了。

沈师傅把它交给我了。

我每天点,每天擦。

它亮得很稳。

爹,您放心。

只要我还在这条船上,这盏灯,就不会灭。

您明年春天来的时候,它还亮着。

等您来,我带您去江边,看桃花。

那时候,桃花开得满江都是。

爹,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女儿在桐子坡,等您。

——晚晚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五日”

写完,苏晚把信,仔仔细细地,叠好。

装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她就托人带到镇上,寄走了。

五十二

十二月中旬,父亲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晚:

信收到了。

爹很好,你别担心。

炉子烧着,姜汤也喝着。

衣裳穿得厚厚的。

你放心。

爹听你说,你在教课。

爹很高兴。

晚晚,你做得对。

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能帮到别人。

你现在做的事,比你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更有意义。

爹为你骄傲。

你说,明年春天,带爹去看桃花。

好。

爹等着。

爹也想再看看那条江,再看看那盏灯。

再看看渡舟、嫂子,还有念安。

爹还想,跟渡舟,再喝一次酒。

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慢慢说完。

晚晚,天冷了。

你也要保重。

江上风大,多穿点。

夜校别教太晚,早点回家。

爹在上海,天天想着你。

——爹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十日”

苏晚看完信,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

——是一种,心里满满的、暖暖的哭。

她把信,又叠好,放进那个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装了三封信了。

三封信,跨越了三十三年。

——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渡人的事。

——也是活着的事。

五十三

腊月里,镇上的供销社,来了一批新货。

——有花布,有搪瓷缸子,还有一批煤油。

阿秀去赶集,买了两尺花布,说是要给苏晚做件新衣裳。

苏晚推辞。

“——嫂子,我有衣裳穿。”

“——可是这布,好看,”阿秀说,”——大红的,衬你的肤色。”

“——过年了,穿新衣裳,喜庆。”

苏晚拗不过她。

——只能由着她,量尺寸,剪布,缝制。

阿秀的针线活,做得极好。

——一针一线,密密实实,没有一处马虎。

半个月后,新衣裳做好了。

——是一件大红的棉袄,立领,盘扣,袖口和领口,还绣了一圈细细的云纹。

苏晚穿上,照了照镜子。

——镜子是阿秀的嫁妆,铜框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她还是看见了——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

——不像刚来桐子坡的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苏晚了。

她转过身,看着阿秀。

“——嫂子,我好看吗?”

阿秀笑了。

“——好看,”她说,”——我们晚晚,本来就好看。”

“——穿上这身,更好看了。”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嫂子——”

“——怎么又哭了?”阿秀替她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过年了,不许哭。”

“——要笑。”

苏晚点了点头。

——她抹了抹眼泪,笑了。

那天晚上,沈渡舟回来。

他看见苏晚穿着那件大红棉袄,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沈师傅,”她说,”——嫂子给我做的新衣裳。”

“——好看吗?”

沈渡舟”嗯”了一声。

“——好看。”

就这两个字。

——可苏晚听出来了。

——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她低下头,笑了。

——那笑,藏在心里。

五十四

除夕那天,桐子坡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

沈家也贴了。

——是阿秀托人在镇上买的。

上联是:”渡人渡己渡苍生”

下联是:”行船行善行天下”

横批是:”一灯长明”

苏晚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很久。

“——嫂子,”她说,”——这副对子,谁选的?”

“——我选的,”阿秀说,”——怎么样?”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她说,”——太好了。”

“——嫂子,这副对子——”

“——说的就是咱们家。”

阿秀笑了。

“——对,”她说,”——就是说咱们家。”

除夕夜,阿秀做了一桌菜。

——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炒青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沈渡舟给大家倒了酒。

——念安也倒了一小杯。

“——今年,”沈渡舟说,”——咱们家,多了一个人。”

他看了苏晚一眼。

“——多了苏晚。”

“——她来了之后,这个家,更像个家了。”

“——渡口的活,她也撑得起来了。”

“——今天,我想敬她一杯。”

他举起杯。

“——苏晚,”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留下来。”

苏晚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她也举起杯。

“——沈师傅,”她说,”——该谢的是我。”

“——是你们,救了我。”

“——也是你们,让我找到了家。”

“——这杯酒,我敬你们。”

“——敬沈师傅,敬嫂子,敬念安。”

“——敬这条船,敬这盏灯。”

“——敬这条江——”

她顿了顿。

“——也敬我自己。”

“——敬我从上海来,敬我留在桐子坡。”

“——敬我——”

“——敬我心里,那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人。”

说完,她把酒,一饮而尽。

沈渡舟也喝了。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红了。

阿秀举起杯,也喝了。

念安举着他的小杯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了一口。

——辣得他”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除夕夜的屋子里,荡开。

——暖暖的,亮亮的。

外头,鞭炮响了。

——”噼里啪啦”的,一串一串。

马灯挂在堂屋的房梁上。

——火苗跳得很高,很稳。

照着这一家人。

——照着他们的笑。

——也照着他们藏在心里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五十五(本章终)

年初一的早上,江面上起了薄雾。

——不浓,淡淡的,像一层纱。

太阳从雾后面照过来,江水亮得晃眼。

苏晚起得很早。

她提起那盏马灯,走到渡口。

灯,昨夜就没熄过。

——除夕夜的那盏灯,按规矩,是要亮一整夜的。

她把灯挂在船头。

——灯罩擦得干干净净。

——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道金线。

沈渡舟也来了。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江。

“——新年了,”他说。

“——嗯,”苏晚说,”——新年了。”

“——姑娘,”他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苏晚摇了摇头。

“——不辛苦,”她说,”——我做的,都是我愿意做的事。”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看着船,看着那盏马灯。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姑娘,”他说,”——你知道吗?”

“——什么?”

“——这盏灯,”他说,”——已经亮了三十四年了。”

“——从我爹留下它那天起,就一直亮着。”

“——我娘擦过它。”

“——我擦过它。”

“——现在,你也擦它。”

“——这盏灯——”

他顿了顿。

“——这盏灯,不是一盏灯。”

“——是一个念想。”

“——是我爹的念想,我娘的念想,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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