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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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尽头》第二章 阁楼上的铁盒
《蝉鸣尽头》第二章 阁楼上的铁盒
下雨了。
南方的雨来得很突然,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整条街都被雨声盖住了。外婆说这种雨叫”过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年夏天的雨特别长,一下就是两三天,把人都困在屋里。
困久了,人就想找事做。
外婆家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两层高,楼上有个阁楼,堆着一些旧东西。我小时候最喜欢去阁楼翻,翻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外婆不让我总去,说上面灰大,不干净。但那天下雨,外婆拗不过我,就由着我去了。
阁楼的梯子在厨房后面,木头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爬上去,灰果然很大,呛得我直咳嗽。
阁楼不大,堆着农具、旧衣服、一架落满灰的缝纫机,还有几个大木箱。外婆家的东西都有年头了,但都放得整整齐齐,箱子按大小码好,柜子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棉被””蚊帐””粮票”。
我看了一圈,没什么新鲜的,正准备下去,脚下踢到了什么。
是一只铁盒。
就在缝纫机底下,露出来一角。我蹲下去,把它拽出来。
铁盒不大,大小约莫比外婆的零钱盒子大一些,大概有三、四十厘米见方。铁皮已经锈了,红一块黑一块的,盖子有点紧,费了点劲才打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
信都是旧信封,有的发黄,有的发脆,有的边角都碎了。信封上的字迹不一样,有钢笔写的,有圆珠笔写的,还有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同年代的东西。
但收信人都是同一个人。
“张秀兰 收。”
张秀兰是我外婆的名字。
寄信人的名字不一样,但地址都一样——”贵州省XX县XX乡”。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县是贵州最偏远的山区之一,离我们镇大概有八百公里。
我把信一封封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了一下。
最早的信是五十七年前写的,寄出日期是”五十七年秋”。信封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纸质很差,一碰就掉渣。里面的信纸也泛黄了,折成四折,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最后几封信的纸质就好多了,是那种普通的信纸,蓝色横格线,邮局买的那种。最新的那封是去年冬天寄的,字迹明显老了,笔画发抖,但还是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的信,每年秋天寄一封,从来没断过。
我抱着那盒信从阁楼上下来,外婆正在灶台边熬粥。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把信放在桌上,一封封翻。
第一封,阿月写的。五十七年前,她刚到贵州。
“秀兰妹妹:我到贵州了。这里山很高,路很难走,到的时候我鞋底都磨穿了。住的地方是土坯房,漏风漏雨,但没有关系,我还活着。我现在最想的就是那边的老槐树,不知道今年结了多少槐花。老陈——他还好吗?”
老陈。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个名字。我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第三十七封信,是二十年前写的。信纸换成了绿格子的。
“秀兰:今年雨水多,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但我身体还行。老陈今年有没有去你那里买西瓜?他每年立秋前后都会去,说你家的瓜最甜。他是个好人,这些年难为他了。”
第四十七封信,是十年前写的。信纸是普通的白纸了。
“妹妹:我老了,今年腿脚不好,山路走不动了,去镇上寄信要翻两座山。托人帮忙寄的,话带到就好。老陈还在吗?如果他还在,替我看着他。他比我还倔。”
第四封,去年冬天。信纸还是白纸,但字迹抖得厉害。
“妹妹:若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走了。别告诉老陈,让他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五十七年了,每年秋天我都写一封信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转交给他。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陪着他。每年他收到一封信,就知道我这一年还活着,还惦记着他。这就够了。”
我看完,把信放下,说不出话来。
外婆还在熬粥,背对着我。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我问她,阿月是谁?
外婆没回头,说,是我表姐。
我又问,她为什么嫁到贵州去了?
外婆把火压小了一点,转过身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外婆坐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老了。她的背比我小时候见到她的时候更驼了,眼皮也松了,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但她的眼神很亮,比这屋里所有的灯都亮。
外婆说,那是一九六八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到处都在搞运动,阿月家里成分不好,被批斗了几次。她爹被拉去游街,她娘吓得不敢出门。阿月那一年十八岁,什么都没做,但就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没法再在镇上待下去了。
有人给她说媒,贵州那边,说那边偏远,没人管,去了就没人认识你了。
阿月不愿意。但有一天晚上,她娘哭着求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远越安全。阿月没说话。
走的那天,她把辫子剪了,留了很短很短。站在镇口,看着陈伯的家,站了很久。陈伯那天不在,他在县城给人做木匠活,不知道她要走。
等陈伯赶回来的时候,阿月已经走了三天了。
外婆说,那天晚上老陈在镇口站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后来他问我,阿月去哪里了?我说贵州。他问贵州哪里?我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偏远的山区。
老陈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外婆没有回答他。因为外婆也不知道。
外婆说完这些,又回去熬粥了。她背对着我,肩膀有点抖,但粥还是在咕嘟咕嘟响,什么都听不出来。
我把那盒信收好,放在桌上,没有动。
五十七封信。每封都是秋天寄来的。每年一封。寄到外婆家,再由外婆转交给陈伯。
我问外婆,这些信,你都转交给陈伯看了?
外婆点点头。
我又问外婆,陈伯他是否知道你每年都会收到阿月姨妈写给他的信寄到你这里吗?
外婆说,他知道。因为阿月知道寄给我再给陈伯看最方便。在那个年代也最安全可靠。陈伯看完信又会转给我保管。等决定将来一块给他。这成为了外婆和陈伯的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陈伯从阿月姨妈写来第一封信知道,每年秋天,会有一封信,告诉他阿月这一年还活着,还惦记着他。
我说,那他每年都收到信,他就一直等信来?
外婆没说话。
我说,他等了五十七年?
外婆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她说,吃粥吧,凉了不好吃。
但她自己的那碗,她一口都没动。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雨打到窗子上,噼里啪啦响。我躺在外婆家的老床上,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想那张一毛钱的纸币。想上面的字。想”平安”和”等你”。想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和一个用一辈子去陪伴的人。
知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一声都没叫。
但我觉得那个夏天的重量,一点都没有变轻。
(第二章完) -
短篇小说《蝉鸣尽头》第一章 西瓜摊
短篇小说第一章《蝉鸣尽头》第一章 西瓜摊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刚过一半,镇上的柏油路就开始泛白,热气从地底往上蒸,把整条街都烘得软绵绵的。知了藏在榕树叶子后面不要命地叫,叫得人心口发慌。
外婆在门口搭了一个西瓜摊。
说是西瓜摊,其实就是一张竹凉床,上面铺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整整齐齐码着半个西瓜,红的瓤,黑的籽,夏天最好的颜色。外婆的刀法利落,一刀下去,西瓜自己裂成两半,清甜的气味顺着热风飘出去,谁经过都得回头看一眼。
每年暑假,我都住在外婆家。每年暑假,我都帮她看摊子。
外婆说,看摊子不是站岗,是等人。
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你来。
我初中毕业那个夏天,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热。只懂得外婆家的井水冰西瓜好吃,只懂得午后的风吹过老槐树会响,只懂得知了叫起来就没完没了,像谁在给夏天倒计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伯。
陈伯不是镇上的人。他是隔壁村的,走路过来大概要半个小时。但外婆说,他在这条街上住的时间比谁都长,比她嫁过来还早。
他走路很慢。一双老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一开始没注意他,是因为他来得太准时了——每天下午三点整,他准时出现在街口,准时走到西瓜摊前,准时停住。
准时到像一道程序。
他大概七十多岁,瘦,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背后很远的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笑,也几乎不说话。来了就站着,站着就看着那半个西瓜,好像在挑,又好像只是发呆。
外婆会主动问他,今天的瓜甜,给你切一块?
他点点头。
外婆挑一块给他,他接过来,付钱,然后走。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我后来问外婆,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来,每次都买最小的一块?
外婆正在切瓜,头也没抬,说,他不是来买瓜的。
我说,那他来干什么?
外婆把刀放下,看着门口那条白晃晃的马路,说,出来走走。
我没听懂。但外婆没再说下去,我也就没再问。
那个夏天特别长。
后来我回想起来,陈伯每天来,每天买一小块瓜,每天走。但有一样东西是变的——他付完钱之后,不再马上转身离开了。他会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走过去,看着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远处的山。
有一次他站了很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棵槐树,一座山,一条路。
我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
但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陈伯每天来,我每天看他。看了大概五六天,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付钱,用的都是旧纸币。一张一毛钱的纸币,用了几十年那种,纸都发软了,边角都磨圆了。他每次都从口袋里摸出来,摸得很慢,像摸一块很珍贵的东西。
外婆每次接过那张钱,都不说话,就收进围裙口袋里。
有一次外婆不在,我收的钱。我接过那张纸币的时候,发现上面有字。
不是印的,是写的。钢笔字,很小,在纸币的空白处,歪歪扭扭——
“平安”
就这两个字。
我把纸币翻过来,背面也有两个字,更小:
“等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纸币只有一毛钱,但它被人握了几十年,字都写到钱上了,写到骨头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外婆。外婆正在井边打水,桶绳握在手里,停了很久没动。
然后她说,这张钱,你别用。
我说,为什么?
外婆把桶提上来,井水哗啦响。她说,你不懂。这个人等了一辈子,就等这张钱。
外婆说完这句话就去忙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井边的灯很暗,蛐蛐在墙根叫。我握着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面的字像烙在手上一样。
“平安。等你。”
我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给谁。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每天来买一小块西瓜的老人,他身上背着一整段我完全不知道的历史。
那个夏天的蝉鸣特别响。从早响到晚,像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拉了一根琴弦,不停地拨,不停地拨。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在数日子。
数一个人剩下的日子。
(第一章完)
这一章交代了林夏、陈伯的初次接触,以及”平安等你”这张纸币这个核心意象。 -
停了的夏天
老张在巷口修了二十八年钟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表停了,时间还走不走?
今年夏天热得不像话。电风扇把头摇成拨浪鼓,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老张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继续拧那颗比芝麻还小的螺丝。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螺丝——拧在巷子里,谁也看不见,但只要一松,整条街的时间就散了架。
七月中旬,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了他摊子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块老怀表。老张认得那块表,民国三十七年的货,表盖上的珐琅已经褪成了鸭蛋青色。
姑娘说:”师傅,我妈说这表走到四点十二分就不走了。”
老张接过来,发现表针确实钉在四点十二。他打开后盖,里面的零件锈得像深秋的落叶。唯独一根发条,光洁如新。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走的那年。”姑娘顿了顿,”也是四点十二。”
老张没再说话。他把怀表在掌心焐了很久,久到街上的人影从左边斜到了右边。然后他把它递回去。
“修好了?”
“没坏。”老张说,”它就是不想走。有时候不走比走好。”
姑娘看着手里的表,四点十二分,纹丝不动。她忽然懂了——有些时间,本来就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停在某个夏天,停在某个人的掌心里的。
姑娘走后,老张收起摊,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钟头。巷口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夏天的窃窃私语。
老张走得很慢。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有一块停了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