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后一封信
去年冬天那封信,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蓝色横格线,邮局里两毛钱一张的那种。字迹颤抖,笔画发抖,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秀兰妹妹:
“见字如面。
“我老了。今年八十一岁了。腿脚不好,山路走不动了,去镇上寄信要翻两座山。托人帮忙寄的,话带到就好。
“老陈还在吗?如果他还在,替我看着他。他比我还倔。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但我也最对不起他。
“妹妹,我不怪他。五十七年了,他每年都看我的信,每年都把信转给你保管,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他。他懂。他懂我为什么要把信寄到你这里。
“他是个聪明人。
“妹妹:若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走了。
“我走了以后,让老陈别再等了。他等了五十七年,够了。
“再等下去,他也要走了。
“我们都要走了。
“秀兰妹妹,最后一件事。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老陈。
“我走了以后,替我看着老陈。
“让他好好活。
“他这辈子为了我,委屈了一辈子。他没娶媳妇,没生娃,一个人过。
“他不该一个人过。
“但他愿意。
“他愿意为了我一个人过。
“这份情,我还不了了。
“下辈子还。
“妹妹,我走了。
“别告诉老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别告诉老陈。”
我把信放下,问外婆:阿月姨妈,走了?
外婆点点头。
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外婆说,阿月走的时候,是她远房侄儿守在身边的。侄儿叫阿贵,是阿月男人本家一个侄子。阿月没有孩子,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过了几十年。
阿贵是阿月男人死后唯一照顾她的人。
阿月走之前,把最后一封信交给阿贵,让阿贵帮她寄出来。阿月说,这封信寄出去,她就没有牵挂了。
阿贵寄完信,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阿贵说:姑妈走了,走得很安详。
外婆说:我知道了。
阿贵说:姑妈走之前说,让我每年继续寄信。我说我不会写姑妈那样的字。姑妈说不用写,每年寄一张白纸就行。
外婆愣住了。
阿贵说:姑妈说,白纸就是”平安”。她每年秋天寄一张白纸,伯伯看到白纸,就知道她这一年还活着。
外婆说:那如果她走了呢?
阿贵说:姑妈说,她走了,伯伯也差不多了。
外婆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问外婆:那张白纸,寄过来过吗?
外婆说,寄过来过。
去年秋天。
一张白纸。
信封上写着”秀兰妹妹收”。
我愣住了。
我说,那不是阿月姨妈写的,是一张白纸?
外婆说,是。
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
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
陈伯看完那张白纸,把信还给了外婆。
“平安就好。”
他说。
我突然明白了。
阿月姨妈知道自己要走之前,让阿贵继续寄信。但她知道自己再写不动字了,就让阿贵寄一张白纸。
白纸就是”平安”。
陈伯看到白纸,就知道阿月这一年还活着。
但陈伯有没有想过,那张白纸,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外婆,问:陈伯知道吗?
外婆说,他知道。
外婆说,陈伯今年八十三岁了。他去年秋天看到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外婆说,他看完,把信还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外婆说,他说,”她让我别等了。”
外婆说,他懂。
(第五章完)
作者: 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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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尽头》第五章最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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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尽头》第四章 阿月的一生
第四章 阿月的一生
从那以后,我开始一段一段听外婆讲阿月的事。
外婆讲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讲一段,有时候一句都不讲。但只要她开口,讲的都是细碎的事——阿月小时候的事,阿月到贵州以后的事,阿月和陈伯小时候的事。
阿月比外婆大三岁,从小就带着外婆玩。外婆说,她这个表姐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阿月家里成分不好。她爹是镇上少有的读过书的人,开过私塾,也教过书。运动一来,私塾被砸了,她爹被拉去游街。阿月那年十八岁,什么都没做错,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说”不适合”留在镇上。
给她说媒的是她娘的一个远房表姐,嫁到贵州偏远山区。那个表姐回来说,贵州那边没人管,去了就没人认识你了,可以重新开始。
阿月不愿意。但她娘求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安全。
走的那天,阿月把辫子剪了。她娘哭得不能自己。阿月没哭。
她站在镇口,看着陈伯家的方向。
陈伯那天不在镇上。他在县城给人做木匠活,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等陈伯回来的时候,阿月已经走了三天了。
陈伯回来那天,第一句话是问外婆:阿月呢?
外婆说,走了。去了贵州。
陈伯问,贵州哪里?
外婆说,不知道。是个偏远的山区。
陈伯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外婆没回答。
陈伯在镇口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去找媒人,媒人也不知道阿月具体在哪里,只知道是贵州山里。
第三天,他回县城做木匠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还是去县城做木匠活。
但他每天晚上都回家。
回到镇口那个位置,站一会儿。
他再没问过阿月在哪里。
他只是等。
阿月到贵州以后,半年才寄出第一封信。
那封信走了半个月才到我们镇上。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陌生的地址。寄信人写的是阿月的名字,但地址是”贵州省XX县XX乡”。
外婆收到信的时候,陈伯就在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外婆拆信。
外婆看完信,递给陈伯。
陈伯看完信,递给外婆。
“信是你姐姐写给你的,你收着。”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后来五十年他每年都要说一遍的话。
我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我问外婆,那阿月在贵州过得好吗?
外婆说,不好。
阿月嫁的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是个老实人,但家里穷。土坯房,漏风漏雨。男人每天下地干活,阿月在家喂鸡喂猪。
她刚去的时候听不懂当地话,邻居也听不懂她说什么。她一个人待了三年,整整三年,才慢慢学会当地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我们镇上的老槐树。
她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陈伯。
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陈伯。
外婆说,阿月刚去贵州那几年,每封信里都会写陈伯。写陈伯小时候带她上山摘野果,写陈伯教她认字,写陈伯给她编花环。
后来她不写了。
因为她觉得,每写一次陈伯,就是多欠他一次。
我问外婆,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给陈伯?
外婆说,她不敢。
阿月觉得自己配不上陈伯了。她是被迫远嫁的,是”成分不好”的人,是被批斗的人的女儿。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陈伯。
她说她唯一能给陈伯的,就是让他知道,她还活着,还惦记着他。
“她不敢直接给陈伯写信,是因为她怕陈伯会回信。”
外婆说。
“陈伯一接到信,一定会回信。一回信,阿月就会知道陈伯还惦记着她。她就会想回去。她回不去。她已经嫁人了,回不去的。”
“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了,那个老实人怎么办?那个村子怎么办?”
“她只能每年写一封信,让陈伯知道她还在。”
“她不敢让陈伯回信。”
我突然明白了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等你”的含义。
不是”等你回来”。
是”等你愿意等”。
阿月让陈伯等,但她不敢让陈伯有回应的机会。
她怕陈伯会写回信,写回信就意味着陈伯还在等她。她怕陈伯还在等她。
她只能写信给外婆,让外婆转交,让陈伯知道,她还活着。
她不能让陈伯回信。
她要陈伯慢慢放下。
但她也知道,陈伯放不下。
所以她每年都写。
她知道陈伯会等。
她也知道,她不能让陈伯一直等下去。
她只能在信里写: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第四章完) -
《蝉鸣尽头》第三章 三十七封信和四十七封信
《蝉鸣尽头》第三章 三十七封信和四十七封信
我一口气把所有信都看完了。
五十七封。从五十七年前秋,到去年冬天。一封一封,像五十七个秋天,整整齐齐码在那只铁盒里——铁盒比外婆的零钱盒子大一些,大概有三四十厘米见方,红铁皮已经锈成深褐色,边角都磨圆了,盖子轻轻一推就能开。外婆显然是常打开的。
但我没有每一封都仔细读。我只挑了三封。
第一封是五十七年前,阿月刚到贵州那一年。第二封我想是第三十七封——阿月中年的时候。第三封是第四十七封——阿月老了以后。
这三封信里,装着阿月的一辈子。
第三十七封信寄出的时候,是阿月到贵州的第三十七年。
那一年她应该五十多岁。信纸是那种普通的绿格子信纸,邮局里两分钱一张的那种,纸质粗糙,但阿月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秀兰妹妹:见字如面。今年雨水多,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但我身体还行。上个月去镇上赶集,路过邮局,想给你写封信。想了想,也不知道写什么,就把今年的雨水写给你吧。
“老陈今年有没有去你那里买西瓜?记得你说’他每年立秋前后都会去,说你家的瓜最甜。’他是个好人,这些年难为他了。”
信的后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黑白的,是阿月站在一棵老树前。她瘦,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很亮。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老槐树今年还活着。妹妹替我看护好老陈。”
第四十七封信,是十年前写的。
阿月那时候六十多岁。信纸换成了普通的白纸,字迹也开始有些抖,但还工整。
“妹妹:我老了,今年腿脚不好,山路走不动了,去镇上寄信要翻两座山。托人帮忙寄的,话带到就好。
“老陈还在吗?如果他还在,替我帮着他。他比我还倔。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但我也最对不起他。我走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他走的时候我也不能在他身边。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命。
“妹妹,我不怪他。五十七年了,他每年都看我的信,每年都把信转给你保管,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他。他懂。他懂我为什么要把信寄到你这里。
“他是个聪明人。”
看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抬头看外婆。
外婆还在灶台边,背对着我。她没有回头,但她说:懂了?
我说,懂了。陈伯知道信是经你转交的。
外婆说,知道。从第一封信起,他就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保管信?
外婆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说,阿月刚到贵州那几年,路太远,信寄到我们这里要半个月,再转给陈伯又要半个月。阿月怕信在路上丢了,就都寄到我这里。我看完了,再转给陈伯。
后来阿月干脆每封信都写”秀兰妹妹收”,由外婆拆开看完,再转给陈伯。陈伯看完,也不把信留下,转回给外婆保管。
“陈伯说,’这些信是你姐姐写给你的,只是顺便给我看一眼。信是你的,你替我收着。’”
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说,将来我不在了,你把信还给我,让我带着走。”
我愣在那里。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铁盒会在外婆家的阁楼上,而不是在陈伯家。
这是他们的约定。
信是阿月写给外婆的,由外婆保管。陈伯只是每年看一眼,看完就还回去。陈伯把自己当成了信的”过客”,而不是收信人。
他把信留给外婆,等他走了,再一起带走。
他从来没有把信当成自己的东西。
但他每年都看。每年都看一遍。每年看完就把信还回去,然后继续等下一封。
我问外婆:那陈伯把信还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外婆说,没说什么。他只是把信递给我,然后说,”平安就好。”
每年都是这三个字。
平安就好。
我明白了那张一毛钱的纸币上为什么写着”平安”和”等你”。
他不是在写给自己看,也不是在写给阿月看。
他把这八个字写在每天都要花出去的钱上,写在每天都要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上。
这样,他每天付钱的时候,都能看一眼”平安”和”等你”。
每天都能记起阿月。
每天都能把这份想念,再过一遍。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