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旧梦 · 卷一 · 雾起 · 第五章 · 伏天(终)
作者:随心如意
二十
九月底的一天,王老栓来到家里。
——一进门,就笑。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渡舟兄弟,”他说。
“——苏老师。”
“——好消息。”
苏晚和沈渡舟,都抬起头。
“——什么好消息?”阿秀也凑过来。
王老栓搓了搓手。
“——镇上来人了,”他说。
“——是教育局的。”
“——来咱们桐子坡,调研。”
“——说,要给咱们这一带,办一所,正式的小学。”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
“——正式的,小学?”
“——嗯,”王老栓说。
“——他们听说了,咱们这里,有夜校。”
“——有苏老师,免费教大家识字。”
“——他们想——”
王老栓顿了顿。
“——他们想,请苏老师,去当老师。”
“——正式的,国家老师。”
“——发工资的。”
苏晚一愣。
——半天,没回过神。
阿秀看着她。
——眼眶,红了。
“——晚晚,”她说。
“——这是好事。”
“——你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苏晚低下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爹。
——想起爹,临死前,桌上的那一摞教案。
——想起爹,常说的那句话。
——”晚晚,做老师,是个,最好的事。”
——”教孩子识字,是积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老栓看着她。
——也红了眼眶。
“——苏老师,”他说。
“——你别哭。”
“——这是大喜事。”
“——我们桐子坡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们桐子坡的人,都求着你。”
“——你答应吧。”
“——以后,咱们的孩子,就不用,跑十几里地,去镇上读书了。”
“——就在咱们村里。”
“——苏老师教。”
苏晚抬起头。
——擦了擦眼泪。
——看着王老栓。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又看了阿秀一眼。
很久。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我答应。”
王老栓”哈”地一声,笑出来。
——又,转过身。
——朝着门外,喊。
“——苏老师答应了——”
外面。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群人。
——王老栓家的老伴。
——刘大嫂。
——刘大嫂家的男人。
——还有,夜校里的几个学生。
——他们听见王老栓喊,都,齐齐地,”哎”了一声。
——脸上,都是笑。
苏晚一愣。
“——你们——”
王老栓挠挠头。
“——苏老师,”他说。
“——他们,都是来求你的。”
“——怕你不答应。”
“——我说,让我先来。”
“——他们,跟着。”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看着门外,那一群,朴朴素素的人。
——他们的手,都是粗糙的。
——脸上,都是被太阳晒黑了的。
——眼睛,都,亮亮的。
——看着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
“——谢谢大家。”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那一群人,都笑了。
——又,三三两两地,散去。
——一边走,一边说。
——”——以后,我们的小宝,能上正式的学了。”
——”——以后,我们的二丫头,能上正式的学了。”
——”——苏老师好。”
——”——苏老师,是大好人。”
王老栓也笑着,告辞。
——临走前,拍了拍沈渡舟的肩。
“——渡舟兄弟,”他说。
“——你们家,真是,咱们桐子坡的福气。”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王老栓送到门口。
——目送他,慢慢离开。
院子里。
——只剩下苏晚,阿秀,和沈渡舟。
阿秀走过来。
——抱了一下苏晚。
“——晚晚,”她说。
“——秀姨,替你高兴。”
苏晚靠在阿秀肩上。
——一直哭。
——一直哭。
——可,是高兴的,眼泪。
沈渡舟站在旁边。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看着她们。
——眼睛里,也,有泪光。
很久。
——他才慢慢开口。
“——晚晚。”
苏晚抬起头。
“——嗯?”
沈渡舟看着她。
“——亲家公——”
他顿了顿。
“——亲家公,应该高兴。”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那条江。
——看着江边的,那条船。
——看着船头,那盏,没点亮的,马灯。
很久,她轻声说。
“——爹——”
“——你听见了吗——”
“——晚晚,要做正式的老师了。”
“——跟你一样。”
“——做一个,国家的老师。”
“——以后,桐子坡的孩子——”
“——都,是我的学生。”
“——爹——”
她笑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高兴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
——拂过她的脸。
——很轻。
——很轻。
——像,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闭上眼。
“——嗯,”她说。
“——你高兴。”
“——晚晚,知道。”
—
二十一
那天晚上。
——苏晚一个人,又去了江边。
——还是那条船。
——船头,挂着那盏马灯。
她爬上船。
——把灯,从钩子上取下来。
——抱在怀里。
——又坐到船头。
——把灯,放在膝盖上。
夜里的江,很静。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天上,有月亮。
——半圆的。
——亮亮的。
——挂在江对岸的山上。
——把江面上,照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路。
苏晚看着那条银路。
——很久。
她从兜里,掏出火柴。
——划着。
——把那盏灯,点上了。
灯火,跳了一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那一团金黄色的光。
——和江面上的,那条银路,连在了一起。
——一团暖。
——一条凉。
——交融在一起。
苏晚抱着那盏灯。
——很久,她才开口。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
“——我,要做老师了。”
“——正式的,国家老师。”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听。
苏晚笑了。
——眼眶里,有泪。
“——这都是,你的功劳,”她说。
“——三十四年前,你救了我爹。”
“——他后来,做了一辈子老师。”
“——三十四年后,你又陪着我。”
“——现在,我也,要做老师了。”
“——我们父女俩——”
她顿了顿。
“——都,被你照过。”
“——也都,因为你,走上了,同一条路。”
“——这一条路——”
“——就是,’渡’。”
灯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很高。
——像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灯罩。
——铜皮,是温的。
——温得,像,一只,活着的,手。
“——以后——”她说。
“——我会,更好地,守着你。”
“——我会,把你的故事,告诉每一个,我教过的孩子。”
“——告诉他们——”
“——这条江上,曾经,有这么一盏灯。”
“——这盏灯——”
“——救过人。”
“——陪过人。”
“——也,把一代一代的人——”
“——渡过去,又渡过来。”
“——告诉他们——”
她抬起头。
“——做人,要像这盏灯。”
“——亮,要稳。”
“——心,要暖。”
“——有人需要你的时候——”
“——你,要在。”
灯火,又跳了一下。
——很轻。
——很轻。
——像是,应了一声。
苏晚靠在船舷上。
——把灯,紧紧抱在怀里。
——闭上眼。
夜风,吹过来。
——很凉。
——可她不冷。
——怀里有灯。
——身后,有家。
——心里——
——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
她睁开眼。
——抬起头,看着天。
——看着那一弯,半圆的月亮。
很久,她轻声说。
“——爹——”
“——娘——”
“——你们,都看见了吗?”
“——晚晚,过得很好。”
“——晚晚,找到了,要走的路。”
“——晚晚,再也,不会,回头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拂过她的脸。
——拂过她头发上,那根,浅蓝色的布条。
——也拂过,她膝盖上,那盏,跳动的灯火。
灯火,没灭。
——稳稳地,亮着。
很久。
——很久。
苏晚站起身。
——把那盏灯,挂回了船头的钩子上。
——又一动一动地,挂稳。
她跳下船。
——在埠头上,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灯,挂在那里。
——一团,金黄色的光。
——在黑漆漆的夜里。
——亮得,特别。
——也,特别地,孤单。
——也,特别地,稳。
苏晚看着它。
——笑了。
她朝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安,”她轻声说。
“——明天见。”
她转过身。
——慢慢地,往家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身后。
——那盏马灯,还在亮着。
——要亮一夜。
——亮到,明天清早。
——等她,再来。
—
二十二
十月一开始,桐子坡,开始,一件一件地准备小学的事。
——王老栓家的男人,带着几个,上瓦的好手。
——把夜校那间旧仓房,重新翻修了一遍。
——换了瓦。
——糊了墙。
——开了两扇大窗户。
——还做了,几张新桌子,新板凳。
——刷了,深红色的漆。
刘大嫂的男人,是个木匠。
——他给苏晚,做了一块,新的黑板。
——大大的。
——黑得发亮。
——挂在教室的正前方。
——比原来的,气派多了。
教育局也,派人来过几次。
——给苏晚,办了正式的,老师手续。
——发了,一个红色的工作证。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章。
苏晚拿到那个工作证。
——看了很久。
——很久。
——眼眶,又红了。
她想。
——爹也是,做了一辈子老师。
——可他的工作证,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现在,自己,也,有一个了。
——跟爹的一样。
——是国家发的。
她把那个工作证。
——和那一沓,爹写给娘的信。
——还有,那本,爹做了红笔批注的《唐诗三百首》。
——一起,放在那个,旧木匣子里。
——压在最上面。
她想。
——爹。
——你给我留下的东西。
——又,多了一样。
——这是我,给你的。
——给你看一眼。
——你的女儿,跟你一样了。
——也,是国家的,老师了。
—
二十三
学校开学,定在十月十五号。
——一个,大晴天。
——天,蓝蓝的。
——一片云都没有。
——风,也很轻。
——刚好。
那天清早,苏晚起得很早。
——比平时还早。
——她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
——领口,绣着一朵,小菊花。
——头发,编了两条辫子。
——辫梢,系着两根,浅蓝色的布条。
阿秀看见她,眼睛一亮。
“——晚晚,”她说。
“——今天,真精神。”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
——脸,红红的。
阿秀给她,盛了一碗粥。
——又煮了一个,鸡蛋。
——还是那样,剥得,干干净净。
——放在碗里。
苏晚吃完,准备出门。
——阿秀拉住她。
——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块红布。
“——这是什么?”苏晚问。
“——开学的,吉利物,”阿秀说。
“——你揣着。”
“——保佑你,第一天上课,顺顺利利。”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抱了一下阿秀。
——一句话,也没说。
——就出了门。
院子里。
——沈渡舟正等着她。
——他也,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刚刮过的脸。
——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苏晚一愣。
“——沈师傅,你——”
“——爹送你去学校,”沈渡舟说。
“——今天,是大日子。”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出院门。
——沈渡舟手里,拎着那盏,已经擦得,亮亮的,马灯。
苏晚一愣。
“——沈师傅,那是——”
“——挂到学校去,”沈渡舟说。
“——挂在教室门口。”
“——这盏灯,跟你一辈子。”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也跟你的学生,一辈子。”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
——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两个人,慢慢走到学校。
——也就是,从前那间,旧仓房。
——可现在,已经,焕然一新了。
——白墙。
——新瓦。
——大窗户。
——新桌椅。
——还有,门口挂着的,一块,红色的木牌子。
——上面,用黑漆,写着五个字。
——”桐子坡小学”。
——是刘大嫂家男人,刻的。
苏晚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牌子。
——看了很久。
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
——木头,还是新的。
——漆,还有点,没干透。
她笑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钩子。
——是他自己,用铁丝,弯的。
——他把那个钩子,钉在门框上。
——又把那盏马灯,挂上去。
——一动一动地,挂稳。
——和当年,挂在船头一样。
——稳稳的。
苏晚看着那盏灯。
——挂在了,她的学校的,门口。
——和那块”桐子坡小学”的牌子,并排。
——一个,是字。
——一个,是灯。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朝那盏灯,鞠了一躬。
——很深。
——很久。
很久,她才直起身。
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眼眶,还是红的。
“——沈师傅——”
“——谢谢你。”
沈渡舟摆摆手。
“——不谢,”他说。
“——你爹的灯。”
“——你的灯。”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是孩子们的灯。”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一会儿,孩子们就来了。
——一个一个。
——背着,新的小书包。
——书包,是各家的娘,缝的。
——五颜六色的。
——花花绿绿。
王老栓的小宝,跑在最前面。
——一进校门,就抱住苏晚的腿。
“——干娘——”
“——干娘——”
“——我来上学了——”
苏晚蹲下身。
——抱住他。
——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孩子,”她说。
“——以后,干娘是你的老师。”
“——你要听话。”
“——好好读书。”
小宝认真地,点头。
“——嗯。”
二丫头也来了。
——王大嫂牵着她。
——二丫头,怯生生地,拉着王大嫂的衣角。
——不敢看苏晚。
苏晚走过去。
——蹲下身。
——握住二丫头的手。
“——二丫头,”她说。
“——别怕。”
“——以后,老师疼你。”
二丫头抬起头。
——看着苏晚。
——慢慢地,笑了。
——脸上,那两个,小酒窝。
——甜甜的。
——一下子,就出来了。
孩子们越来越多。
——一共,二十三个。
——大的,十二岁。
——小的,才六岁。
——一个一个,都站在院子里。
——眼睛,亮亮的。
——看着那间,新的教室。
——也看着,门口,那盏挂着的,马灯。
苏晚站在他们面前。
——清了清嗓子。
“——孩子们,”她说。
“——欢迎,来到,桐子坡小学。”
“——从今天开始——”
她顿了顿。
——眼眶,又湿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笑着。
——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从今天开始——”
“——你们,是我的学生。”
“——我,是你们的老师。”
“——咱们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咱们一起,跟着这盏灯——”
“——好好学。”
“——好好读。”
“——好好做人。”
“——好不好?”
孩子们齐齐地,”哎”了一声。
——又脆。
——又响。
——传得,整个院子,都是回声。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笑着。
——她朝沈渡舟看了一眼。
沈渡舟站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个人。
——抽着一支烟。
——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光。
——可他笑着。
——朝苏晚,点了一下头。
很轻。
——很轻。
——可那一下。
——比千言万语,都重。
苏晚转过身。
——领着孩子们,走进了教室。
——一个一个,按了座位。
——坐下。
她拿起一支,新的粉笔。
——走到那块,深红色的新黑板前。
——抬起手。
——慢慢地,写了第一个字。
“人”。
——一撇。
——一捺。
——很简单的,两笔。
——可她写得,很慢。
——很认真。
——像,写下,自己的一辈子。
她转过身。
——看着孩子们。
“——这个字,”她说。
“——是’人’字。”
“——一撇,一捺。”
“——很简单。”
“——可这是——”
她顿了顿。
“——这是,做人的,第一步。”
“——你们,要先学会,做一个,正正直直的,人。”
“——然后,才学别的字。”
孩子们,都点头。
——眼睛,亮亮的。
苏晚又写了一个字。
“渡”。
“——这个字,是’渡口’的渡。”
“——你们都知道,咱们桐子坡,有一个渡口。”
“——渡口边,有一条船。”
“——船上,有一盏灯。”
“——这盏灯——”
她抬起头。
——透过窗户,看了门口那盏,挂着的马灯一眼。
“——这盏灯,照过你们的爷爷。”
“——也照过你们的爹娘。”
“——以后——”
她又看了孩子们一眼。
“——以后,它,要照你们。”
“——它要陪着你们。”
“——一辈子。”
孩子们,看着她。
——又看了看,门口那盏灯。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好奇。
——也是,敬畏。
苏晚笑了。
——又拿起粉笔。
——写了第三个字。
“灯”。
——一笔一画。
她转过身。
“——这个字,是’灯火’的灯。”
“——是’马灯’的灯。”
“——也是——”
她顿了顿。
——眼眶,又湿了。
“——也是,’传灯’的灯。”
“——什么叫传灯?”
“——就是——”
她想了想。
“——就是,一盏灯,传给另一盏灯。”
“——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一代,传给一代。”
“——这盏灯,传给了你们的爷爷。”
“——你们的爷爷,传给了你们的爹娘。”
“——你们的爹娘,又把你们,送到这里。”
“——以后——”
她看着孩子们。
“——以后,这盏灯,传给你们。”
“——你们长大了,再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传灯。”
教室里,静悄悄的。
——孩子们,都看着她。
——一动不动。
——好像,他们听不太懂。
——可他们,又好像,全都懂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
——又一颗。
——掉在讲台上。
她笑着。
——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很久,她又拿起粉笔。
——写了,最后一个字。
“家”。
她转过身。
“——这个字,是’家’。”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家。”
“——爹娘,都在等你们,回家吃饭。”
“——以后——”
她看着孩子们。
“——以后,这间教室,也是你们的家。”
“——我,是你们的老师。”
“——也是你们的,半个娘。”
“——你们在这里——”
“——要乖。”
“——要听话。”
“——也要——”
她顿了顿。
“——也要,开心。”
孩子们,又一齐”哎”了一声。
——这一次,比上次,更脆。
——更响。
苏晚笑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她,没擦。
——只是笑着。
外面的院子里。
——沈渡舟还站着。
——一动不动。
——他看着教室里。
——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姑娘。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他才低下头。
——把烟头,按灭。
——慢慢地,走出了校门。
他要回去,开船了。
——今天,江上,还有别的客人,要过江。
——他不能等。
可他知道。
——苏晚,已经,安顿好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找到了,她爹希望她走的,那条路。
他笑了一下。
——朝着那块”桐子坡小学”的牌子,又看了一眼。
——又,朝着门口那盏灯,看了一眼。
灯,没点。
——可铜皮,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沈渡舟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亲家公——”
“——爹,没让你失望。”
风,吹过来。
——拂过他的脸。
——也拂过那盏,铜皮发亮的灯。
——很轻。
——很轻。
像是,远方的某个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渡舟转过身。
——慢慢地,往渡口走。
——一步,一步。
——很稳。
身后。
——那间,叫”桐子坡小学”的小屋子。
——传出来,孩子们齐齐念书的声音。
“——’人’——”
“——’渡’——”
“——’灯’——”
“——’家’——”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传得,很远,很远。
——传过桐子坡的青砖黑瓦。
——传过院子里的鸡笼狗窝。
——传到江边。
——传到,那条,慢悠悠晃着的,船上。
——传到,船头那盏,没点亮的,马灯里。
灯没说话。
——可它,听见了。
——它在等。
——等晚上。
——苏晚来。
——把它,再点亮。
——继续,照那条江。
——继续,陪那一家人。
——继续,陪桐子坡。
——继续——
——一代,又一代。
——一直,照下去。
—
第五章·伏天 完
—
卷一·雾起 终
—
【卷一收笔小记:
卷一《雾起》到此结束,五章合计约六万余字。从1979年寒冬苏晚冒雪下乡,到1981年深秋桐子坡小学开学,历时近三年,一盏马灯串起了三代人的命运——沈家老父在大雾里救起苏明远,苏明远做了一辈子老师,苏晚接过马灯、接过教鞭,把这条”渡人”的路,又往前走了一程。
第一章《雾起》写苏晚初到桐子坡,与沈渡舟、阿秀一家结缘;第二章《冬至》写苏晚与阿秀的坦诚对话和苏晚的抉择,以及除夕团圆;第三章《一盏马灯》是全卷的灯眼——揭示了三十四年前的旧事、确定了苏晚守灯人的身份,也写了大雾救产妇、孩子取名”念灯”等关键情节;第四章《桃花汛》写苏明远第二次造访与突然离世,苏晚在悲痛中接续父亲未尽的事业;第五章《伏天》写阿秀点破三人关系、夏夜河灯祭祖、立秋之后桐子坡小学的开办——完成了苏晚从一个”逃来”的下乡知青,到”扎下根”的乡村教师的全部转变。
核心意象——马灯——也完成了它在卷一里的第一次”传灯”:从沈家老父,到沈渡舟,到苏晚,再到桐子坡小学门口、二十三个孩子的眼睛里。
卷二将进入1980年代中期,时代之风开始吹进桐子坡。改革开放的浪潮、外出务工的青年、念灯的成长、王小宝的求学之路,都将在卷二里展开。马灯依旧亮着,可它要照的人,要走得越来越远了。
暂定卷二名:《长河》。】
—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