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整理阁楼那天,我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锁已经锈了,轻轻一碰就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信封发黄,字迹清秀。
是我祖父写给祖母的信。一九六几年。
我抽出一封。
“秀兰同志:今天工地又下了一天雨。晚饭是咸菜就馒头,我吃了三个。你寄的布鞋收到了,很合脚,就是左脚那只稍微大了点。不过没关系,我多垫了一层报纸。你不要再寄东西了,路远,邮费贵。等这个工程完了,我就回去。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此致,敬礼。”
再抽一封。
“秀兰:听说家里下雪了。你腿不好,不要去井边打水,让老大去。煤也省着烧,但别冻着孩子。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们。快了,快回去了。”
我一封一封地看。语气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封,纸上有一些圆圆的痕迹。
祖母后来跟我说过,那时候祖父在西北修铁路,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他回来的那天,”祖母说,”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包,瘦得不像样子。我没认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叫了我一声。我就认出来了。”
我又翻到盒子最底下,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两个人站在一栋土房子前面,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扎着两条辫子。都笑着,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六三年,结婚。我答应她,这辈子给她写一千封信。”
我数了数盒子里的信。
四十七封。
九百五十三封,欠着。
我又去翻别的盒子。没有。
也许他后来不需要写信了,因为他回家了。也许那些欠着的信,都变成了后来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老去,一起在院子里晒被子。
也许是吧。
但我知道,那个铁皮盒子,祖母一直擦得干干净净。
直到她走的那个冬天,床头的抽屉里,还压着一封没拆的信。
信是祖父走的第二年写的。开头的称呼还是”秀兰同志”。信里说,他梦见她了,梦见她在院子里晒被子,他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
“我有点怕,”信里说,”怕你把我忘了。”
我把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锁还是锁不上了。就这样吧。
有些东西,不用锁。
(全文完,约670字)
—— 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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