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在巷口修了二十八年钟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表停了,时间还走不走?
今年夏天热得不像话。电风扇把头摇成拨浪鼓,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老张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继续拧那颗比芝麻还小的螺丝。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螺丝——拧在巷子里,谁也看不见,但只要一松,整条街的时间就散了架。
七月中旬,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了他摊子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块老怀表。老张认得那块表,民国三十七年的货,表盖上的珐琅已经褪成了鸭蛋青色。
姑娘说:”师傅,我妈说这表走到四点十二分就不走了。”
老张接过来,发现表针确实钉在四点十二。他打开后盖,里面的零件锈得像深秋的落叶。唯独一根发条,光洁如新。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走的那年。”姑娘顿了顿,”也是四点十二。”
老张没再说话。他把怀表在掌心焐了很久,久到街上的人影从左边斜到了右边。然后他把它递回去。
“修好了?”
“没坏。”老张说,”它就是不想走。有时候不走比走好。”
姑娘看着手里的表,四点十二分,纹丝不动。她忽然懂了——有些时间,本来就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停在某个夏天,停在某个人的掌心里的。
姑娘走后,老张收起摊,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钟头。巷口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夏天的窃窃私语。
老张走得很慢。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有一块停了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