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言情小说

爱情·青春·都市

  • 渡口旧梦 · 第五章 · 伏天 · 二十至二十三节(终)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 卷一 · 雾起 · 第五章 · 伏天(终)

    作者:随心如意


    二十

    九月底的一天,王老栓来到家里。
    ——一进门,就笑。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渡舟兄弟,”他说。
    “——苏老师。”
    “——好消息。”
    苏晚和沈渡舟,都抬起头。
    “——什么好消息?”阿秀也凑过来。

    王老栓搓了搓手。
    “——镇上来人了,”他说。
    “——是教育局的。”
    “——来咱们桐子坡,调研。”
    “——说,要给咱们这一带,办一所,正式的小学。”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
    “——正式的,小学?”
    “——嗯,”王老栓说。

    “——他们听说了,咱们这里,有夜校。”
    “——有苏老师,免费教大家识字。”
    “——他们想——”
    王老栓顿了顿。
    “——他们想,请苏老师,去当老师。”
    “——正式的,国家老师。”
    “——发工资的。”
    苏晚一愣。

    ——半天,没回过神。
    阿秀看着她。
    ——眼眶,红了。
    “——晚晚,”她说。
    “——这是好事。”
    “——你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苏晚低下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爹。
    ——想起爹,临死前,桌上的那一摞教案。
    ——想起爹,常说的那句话。
    ——”晚晚,做老师,是个,最好的事。”
    ——”教孩子识字,是积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老栓看着她。
    ——也红了眼眶。

    “——苏老师,”他说。
    “——你别哭。”
    “——这是大喜事。”
    “——我们桐子坡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们桐子坡的人,都求着你。”
    “——你答应吧。”
    “——以后,咱们的孩子,就不用,跑十几里地,去镇上读书了。”

    “——就在咱们村里。”
    “——苏老师教。”
    苏晚抬起头。
    ——擦了擦眼泪。
    ——看着王老栓。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又看了阿秀一眼。
    很久。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我答应。”
    王老栓”哈”地一声,笑出来。
    ——又,转过身。
    ——朝着门外,喊。
    “——苏老师答应了——”
    外面。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群人。
    ——王老栓家的老伴。
    ——刘大嫂。
    ——刘大嫂家的男人。
    ——还有,夜校里的几个学生。
    ——他们听见王老栓喊,都,齐齐地,”哎”了一声。
    ——脸上,都是笑。
    苏晚一愣。

    “——你们——”
    王老栓挠挠头。
    “——苏老师,”他说。
    “——他们,都是来求你的。”
    “——怕你不答应。”
    “——我说,让我先来。”
    “——他们,跟着。”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看着门外,那一群,朴朴素素的人。
    ——他们的手,都是粗糙的。
    ——脸上,都是被太阳晒黑了的。
    ——眼睛,都,亮亮的。
    ——看着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

    “——谢谢大家。”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那一群人,都笑了。
    ——又,三三两两地,散去。
    ——一边走,一边说。
    ——”——以后,我们的小宝,能上正式的学了。”
    ——”——以后,我们的二丫头,能上正式的学了。”
    ——”——苏老师好。”

    ——”——苏老师,是大好人。”
    王老栓也笑着,告辞。
    ——临走前,拍了拍沈渡舟的肩。
    “——渡舟兄弟,”他说。
    “——你们家,真是,咱们桐子坡的福气。”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王老栓送到门口。

    ——目送他,慢慢离开。
    院子里。
    ——只剩下苏晚,阿秀,和沈渡舟。
    阿秀走过来。
    ——抱了一下苏晚。
    “——晚晚,”她说。
    “——秀姨,替你高兴。”
    苏晚靠在阿秀肩上。

    ——一直哭。
    ——一直哭。
    ——可,是高兴的,眼泪。
    沈渡舟站在旁边。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看着她们。
    ——眼睛里,也,有泪光。
    很久。

    ——他才慢慢开口。
    “——晚晚。”
    苏晚抬起头。
    “——嗯?”
    沈渡舟看着她。
    “——亲家公——”
    他顿了顿。
    “——亲家公,应该高兴。”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那条江。
    ——看着江边的,那条船。
    ——看着船头,那盏,没点亮的,马灯。
    很久,她轻声说。

    “——爹——”
    “——你听见了吗——”
    “——晚晚,要做正式的老师了。”
    “——跟你一样。”
    “——做一个,国家的老师。”
    “——以后,桐子坡的孩子——”
    “——都,是我的学生。”
    “——爹——”

    她笑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高兴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
    ——拂过她的脸。
    ——很轻。
    ——很轻。
    ——像,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闭上眼。
    “——嗯,”她说。
    “——你高兴。”
    “——晚晚,知道。”

    二十一

    那天晚上。
    ——苏晚一个人,又去了江边。
    ——还是那条船。
    ——船头,挂着那盏马灯。
    她爬上船。
    ——把灯,从钩子上取下来。
    ——抱在怀里。
    ——又坐到船头。

    ——把灯,放在膝盖上。
    夜里的江,很静。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天上,有月亮。
    ——半圆的。
    ——亮亮的。

    ——挂在江对岸的山上。
    ——把江面上,照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路。
    苏晚看着那条银路。
    ——很久。
    她从兜里,掏出火柴。
    ——划着。
    ——把那盏灯,点上了。
    灯火,跳了一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那一团金黄色的光。
    ——和江面上的,那条银路,连在了一起。
    ——一团暖。
    ——一条凉。
    ——交融在一起。

    苏晚抱着那盏灯。
    ——很久,她才开口。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
    “——我,要做老师了。”
    “——正式的,国家老师。”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听。
    苏晚笑了。

    ——眼眶里,有泪。
    “——这都是,你的功劳,”她说。
    “——三十四年前,你救了我爹。”
    “——他后来,做了一辈子老师。”
    “——三十四年后,你又陪着我。”
    “——现在,我也,要做老师了。”
    “——我们父女俩——”
    她顿了顿。

    “——都,被你照过。”
    “——也都,因为你,走上了,同一条路。”
    “——这一条路——”
    “——就是,’渡’。”
    灯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很高。
    ——像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灯罩。
    ——铜皮,是温的。
    ——温得,像,一只,活着的,手。
    “——以后——”她说。
    “——我会,更好地,守着你。”
    “——我会,把你的故事,告诉每一个,我教过的孩子。”
    “——告诉他们——”
    “——这条江上,曾经,有这么一盏灯。”

    “——这盏灯——”
    “——救过人。”
    “——陪过人。”
    “——也,把一代一代的人——”
    “——渡过去,又渡过来。”
    “——告诉他们——”
    她抬起头。
    “——做人,要像这盏灯。”

    “——亮,要稳。”
    “——心,要暖。”
    “——有人需要你的时候——”
    “——你,要在。”
    灯火,又跳了一下。
    ——很轻。
    ——很轻。
    ——像是,应了一声。

    苏晚靠在船舷上。
    ——把灯,紧紧抱在怀里。
    ——闭上眼。
    夜风,吹过来。
    ——很凉。
    ——可她不冷。
    ——怀里有灯。
    ——身后,有家。

    ——心里——
    ——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
    她睁开眼。
    ——抬起头,看着天。
    ——看着那一弯,半圆的月亮。
    很久,她轻声说。
    “——爹——”
    “——娘——”

    “——你们,都看见了吗?”
    “——晚晚,过得很好。”
    “——晚晚,找到了,要走的路。”
    “——晚晚,再也,不会,回头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拂过她的脸。
    ——拂过她头发上,那根,浅蓝色的布条。
    ——也拂过,她膝盖上,那盏,跳动的灯火。

    灯火,没灭。
    ——稳稳地,亮着。
    很久。
    ——很久。
    苏晚站起身。
    ——把那盏灯,挂回了船头的钩子上。
    ——又一动一动地,挂稳。
    她跳下船。

    ——在埠头上,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灯,挂在那里。
    ——一团,金黄色的光。
    ——在黑漆漆的夜里。
    ——亮得,特别。
    ——也,特别地,孤单。
    ——也,特别地,稳。
    苏晚看着它。

    ——笑了。
    她朝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安,”她轻声说。
    “——明天见。”
    她转过身。
    ——慢慢地,往家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身后。
    ——那盏马灯,还在亮着。
    ——要亮一夜。
    ——亮到,明天清早。
    ——等她,再来。

    二十二

    十月一开始,桐子坡,开始,一件一件地准备小学的事。
    ——王老栓家的男人,带着几个,上瓦的好手。
    ——把夜校那间旧仓房,重新翻修了一遍。
    ——换了瓦。
    ——糊了墙。
    ——开了两扇大窗户。
    ——还做了,几张新桌子,新板凳。
    ——刷了,深红色的漆。

    刘大嫂的男人,是个木匠。
    ——他给苏晚,做了一块,新的黑板。
    ——大大的。
    ——黑得发亮。
    ——挂在教室的正前方。
    ——比原来的,气派多了。
    教育局也,派人来过几次。
    ——给苏晚,办了正式的,老师手续。

    ——发了,一个红色的工作证。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章。
    苏晚拿到那个工作证。
    ——看了很久。
    ——很久。
    ——眼眶,又红了。
    她想。

    ——爹也是,做了一辈子老师。
    ——可他的工作证,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现在,自己,也,有一个了。
    ——跟爹的一样。
    ——是国家发的。
    她把那个工作证。
    ——和那一沓,爹写给娘的信。
    ——还有,那本,爹做了红笔批注的《唐诗三百首》。

    ——一起,放在那个,旧木匣子里。
    ——压在最上面。
    她想。
    ——爹。
    ——你给我留下的东西。
    ——又,多了一样。
    ——这是我,给你的。
    ——给你看一眼。

    ——你的女儿,跟你一样了。
    ——也,是国家的,老师了。

    二十三

    学校开学,定在十月十五号。
    ——一个,大晴天。
    ——天,蓝蓝的。
    ——一片云都没有。
    ——风,也很轻。
    ——刚好。
    那天清早,苏晚起得很早。
    ——比平时还早。

    ——她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
    ——领口,绣着一朵,小菊花。
    ——头发,编了两条辫子。
    ——辫梢,系着两根,浅蓝色的布条。
    阿秀看见她,眼睛一亮。
    “——晚晚,”她说。
    “——今天,真精神。”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

    ——脸,红红的。
    阿秀给她,盛了一碗粥。
    ——又煮了一个,鸡蛋。
    ——还是那样,剥得,干干净净。
    ——放在碗里。
    苏晚吃完,准备出门。
    ——阿秀拉住她。
    ——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块红布。

    “——这是什么?”苏晚问。
    “——开学的,吉利物,”阿秀说。
    “——你揣着。”
    “——保佑你,第一天上课,顺顺利利。”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抱了一下阿秀。
    ——一句话,也没说。
    ——就出了门。

    院子里。
    ——沈渡舟正等着她。
    ——他也,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刚刮过的脸。
    ——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苏晚一愣。
    “——沈师傅,你——”

    “——爹送你去学校,”沈渡舟说。
    “——今天,是大日子。”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出院门。
    ——沈渡舟手里,拎着那盏,已经擦得,亮亮的,马灯。
    苏晚一愣。

    “——沈师傅,那是——”
    “——挂到学校去,”沈渡舟说。
    “——挂在教室门口。”
    “——这盏灯,跟你一辈子。”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也跟你的学生,一辈子。”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
    ——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两个人,慢慢走到学校。
    ——也就是,从前那间,旧仓房。
    ——可现在,已经,焕然一新了。
    ——白墙。
    ——新瓦。

    ——大窗户。
    ——新桌椅。
    ——还有,门口挂着的,一块,红色的木牌子。
    ——上面,用黑漆,写着五个字。
    ——”桐子坡小学”。
    ——是刘大嫂家男人,刻的。
    苏晚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牌子。

    ——看了很久。
    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
    ——木头,还是新的。
    ——漆,还有点,没干透。
    她笑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钩子。
    ——是他自己,用铁丝,弯的。
    ——他把那个钩子,钉在门框上。
    ——又把那盏马灯,挂上去。
    ——一动一动地,挂稳。
    ——和当年,挂在船头一样。
    ——稳稳的。
    苏晚看着那盏灯。

    ——挂在了,她的学校的,门口。
    ——和那块”桐子坡小学”的牌子,并排。
    ——一个,是字。
    ——一个,是灯。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朝那盏灯,鞠了一躬。
    ——很深。
    ——很久。

    很久,她才直起身。
    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眼眶,还是红的。
    “——沈师傅——”
    “——谢谢你。”
    沈渡舟摆摆手。
    “——不谢,”他说。
    “——你爹的灯。”

    “——你的灯。”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是孩子们的灯。”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一会儿,孩子们就来了。
    ——一个一个。

    ——背着,新的小书包。
    ——书包,是各家的娘,缝的。
    ——五颜六色的。
    ——花花绿绿。
    王老栓的小宝,跑在最前面。
    ——一进校门,就抱住苏晚的腿。
    “——干娘——”
    “——干娘——”

    “——我来上学了——”
    苏晚蹲下身。
    ——抱住他。
    ——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孩子,”她说。
    “——以后,干娘是你的老师。”
    “——你要听话。”
    “——好好读书。”

    小宝认真地,点头。
    “——嗯。”
    二丫头也来了。
    ——王大嫂牵着她。
    ——二丫头,怯生生地,拉着王大嫂的衣角。
    ——不敢看苏晚。
    苏晚走过去。
    ——蹲下身。

    ——握住二丫头的手。
    “——二丫头,”她说。
    “——别怕。”
    “——以后,老师疼你。”
    二丫头抬起头。
    ——看着苏晚。
    ——慢慢地,笑了。
    ——脸上,那两个,小酒窝。

    ——甜甜的。
    ——一下子,就出来了。
    孩子们越来越多。
    ——一共,二十三个。
    ——大的,十二岁。
    ——小的,才六岁。
    ——一个一个,都站在院子里。
    ——眼睛,亮亮的。

    ——看着那间,新的教室。
    ——也看着,门口,那盏挂着的,马灯。
    苏晚站在他们面前。
    ——清了清嗓子。
    “——孩子们,”她说。
    “——欢迎,来到,桐子坡小学。”
    “——从今天开始——”
    她顿了顿。

    ——眼眶,又湿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笑着。
    ——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从今天开始——”
    “——你们,是我的学生。”
    “——我,是你们的老师。”
    “——咱们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咱们一起,跟着这盏灯——”
    “——好好学。”
    “——好好读。”
    “——好好做人。”
    “——好不好?”
    孩子们齐齐地,”哎”了一声。
    ——又脆。

    ——又响。
    ——传得,整个院子,都是回声。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笑着。
    ——她朝沈渡舟看了一眼。
    沈渡舟站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个人。
    ——抽着一支烟。

    ——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光。
    ——可他笑着。
    ——朝苏晚,点了一下头。
    很轻。
    ——很轻。
    ——可那一下。
    ——比千言万语,都重。

    苏晚转过身。
    ——领着孩子们,走进了教室。
    ——一个一个,按了座位。
    ——坐下。
    她拿起一支,新的粉笔。
    ——走到那块,深红色的新黑板前。
    ——抬起手。
    ——慢慢地,写了第一个字。

    “人”。
    ——一撇。
    ——一捺。
    ——很简单的,两笔。
    ——可她写得,很慢。
    ——很认真。
    ——像,写下,自己的一辈子。
    她转过身。

    ——看着孩子们。
    “——这个字,”她说。
    “——是’人’字。”
    “——一撇,一捺。”
    “——很简单。”
    “——可这是——”
    她顿了顿。
    “——这是,做人的,第一步。”

    “——你们,要先学会,做一个,正正直直的,人。”
    “——然后,才学别的字。”
    孩子们,都点头。
    ——眼睛,亮亮的。
    苏晚又写了一个字。
    “渡”。
    “——这个字,是’渡口’的渡。”
    “——你们都知道,咱们桐子坡,有一个渡口。”

    “——渡口边,有一条船。”
    “——船上,有一盏灯。”
    “——这盏灯——”
    她抬起头。
    ——透过窗户,看了门口那盏,挂着的马灯一眼。
    “——这盏灯,照过你们的爷爷。”
    “——也照过你们的爹娘。”
    “——以后——”

    她又看了孩子们一眼。
    “——以后,它,要照你们。”
    “——它要陪着你们。”
    “——一辈子。”
    孩子们,看着她。
    ——又看了看,门口那盏灯。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好奇。

    ——也是,敬畏。
    苏晚笑了。
    ——又拿起粉笔。
    ——写了第三个字。
    “灯”。
    ——一笔一画。
    她转过身。
    “——这个字,是’灯火’的灯。”

    “——是’马灯’的灯。”
    “——也是——”
    她顿了顿。
    ——眼眶,又湿了。
    “——也是,’传灯’的灯。”
    “——什么叫传灯?”
    “——就是——”
    她想了想。

    “——就是,一盏灯,传给另一盏灯。”
    “——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一代,传给一代。”
    “——这盏灯,传给了你们的爷爷。”
    “——你们的爷爷,传给了你们的爹娘。”
    “——你们的爹娘,又把你们,送到这里。”
    “——以后——”
    她看着孩子们。

    “——以后,这盏灯,传给你们。”
    “——你们长大了,再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传灯。”
    教室里,静悄悄的。
    ——孩子们,都看着她。
    ——一动不动。
    ——好像,他们听不太懂。
    ——可他们,又好像,全都懂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
    ——又一颗。
    ——掉在讲台上。
    她笑着。
    ——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很久,她又拿起粉笔。
    ——写了,最后一个字。

    “家”。
    她转过身。
    “——这个字,是’家’。”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家。”
    “——爹娘,都在等你们,回家吃饭。”
    “——以后——”
    她看着孩子们。
    “——以后,这间教室,也是你们的家。”

    “——我,是你们的老师。”
    “——也是你们的,半个娘。”
    “——你们在这里——”
    “——要乖。”
    “——要听话。”
    “——也要——”
    她顿了顿。
    “——也要,开心。”

    孩子们,又一齐”哎”了一声。
    ——这一次,比上次,更脆。
    ——更响。
    苏晚笑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她,没擦。
    ——只是笑着。
    外面的院子里。

    ——沈渡舟还站着。
    ——一动不动。
    ——他看着教室里。
    ——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姑娘。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他才低下头。
    ——把烟头,按灭。

    ——慢慢地,走出了校门。
    他要回去,开船了。
    ——今天,江上,还有别的客人,要过江。
    ——他不能等。
    可他知道。
    ——苏晚,已经,安顿好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找到了,她爹希望她走的,那条路。
    他笑了一下。
    ——朝着那块”桐子坡小学”的牌子,又看了一眼。
    ——又,朝着门口那盏灯,看了一眼。
    灯,没点。
    ——可铜皮,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沈渡舟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亲家公——”
    “——爹,没让你失望。”
    风,吹过来。
    ——拂过他的脸。
    ——也拂过那盏,铜皮发亮的灯。
    ——很轻。
    ——很轻。

    像是,远方的某个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渡舟转过身。
    ——慢慢地,往渡口走。
    ——一步,一步。
    ——很稳。
    身后。
    ——那间,叫”桐子坡小学”的小屋子。
    ——传出来,孩子们齐齐念书的声音。

    “——’人’——”
    “——’渡’——”
    “——’灯’——”
    “——’家’——”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传得,很远,很远。
    ——传过桐子坡的青砖黑瓦。

    ——传过院子里的鸡笼狗窝。
    ——传到江边。
    ——传到,那条,慢悠悠晃着的,船上。
    ——传到,船头那盏,没点亮的,马灯里。
    灯没说话。
    ——可它,听见了。
    ——它在等。
    ——等晚上。

    ——苏晚来。
    ——把它,再点亮。
    ——继续,照那条江。
    ——继续,陪那一家人。
    ——继续,陪桐子坡。
    ——继续——
    ——一代,又一代。
    ——一直,照下去。


    第五章·伏天 完

    卷一·雾起 终

    【卷一收笔小记:
    卷一《雾起》到此结束,五章合计约六万余字。从1979年寒冬苏晚冒雪下乡,到1981年深秋桐子坡小学开学,历时近三年,一盏马灯串起了三代人的命运——沈家老父在大雾里救起苏明远,苏明远做了一辈子老师,苏晚接过马灯、接过教鞭,把这条”渡人”的路,又往前走了一程。
    第一章《雾起》写苏晚初到桐子坡,与沈渡舟、阿秀一家结缘;第二章《冬至》写苏晚与阿秀的坦诚对话和苏晚的抉择,以及除夕团圆;第三章《一盏马灯》是全卷的灯眼——揭示了三十四年前的旧事、确定了苏晚守灯人的身份,也写了大雾救产妇、孩子取名”念灯”等关键情节;第四章《桃花汛》写苏明远第二次造访与突然离世,苏晚在悲痛中接续父亲未尽的事业;第五章《伏天》写阿秀点破三人关系、夏夜河灯祭祖、立秋之后桐子坡小学的开办——完成了苏晚从一个”逃来”的下乡知青,到”扎下根”的乡村教师的全部转变。

    核心意象——马灯——也完成了它在卷一里的第一次”传灯”:从沈家老父,到沈渡舟,到苏晚,再到桐子坡小学门口、二十三个孩子的眼睛里。
    卷二将进入1980年代中期,时代之风开始吹进桐子坡。改革开放的浪潮、外出务工的青年、念灯的成长、王小宝的求学之路,都将在卷二里展开。马灯依旧亮着,可它要照的人,要走得越来越远了。
    暂定卷二名:《长河》。】


  • 渡口旧梦 · 第五章 · 伏天 · 十二至十九节(续)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 卷一 · 雾起 · 第五章 · 伏天(续)

    作者:随心如意


    十二

    七月底,桐子坡,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阵雨。

    ——下午,天还好好的。

    ——傍晚,忽然乌云,从江那边,压过来。

    ——一下子,天就黑了。

    ——风,也大。

    ——把江上的水,吹起来,一片白。

    苏晚正在夜校里上课。

    ——刚写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

    ——叮叮咚咚的。

    ——一片响。

    学生们,都抬起头,看着外面。

    ——王大嫂家的二丫头,才七岁。

    ——一听见雷声,”哇”地一声,哭出来。

    苏晚走过去。

    ——把她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背。

    “——不怕,”她轻声说。

    “——干娘在。”

    “——雷打不到屋里。”

    二丫头抽抽搭搭地,靠在苏晚的肩上。

    ——一会儿,就不哭了。

    ——只是,紧紧抓着苏晚的衣襟。

    外面,雨越下越大。

    ——风,也越来越急。

    ——有几滴雨,从破了的瓦缝里,漏进来。

    ——滴在地上。

    ——滴在桌上。

    ——滴答,滴答。

    王老栓在旁边。

    ——抬起头,看了看屋顶。

    ——皱了皱眉。

    “——苏老师,”他说。

    “——这屋顶,得修了。”

    苏晚点头。

    “——是该修了。”

    “——下个月,找几个人,翻一翻瓦。”

    刘大嫂也说。

    “——我家男人,能上瓦。”

    “——明天我让他来。”

    苏晚笑了。

    “——刘大嫂,那就麻烦你家男人了。”

    “——咱们这间屋子,是大家的。”

    “——大家一起出力。”

    刘大嫂摆手。

    “——出什么力。”

    “——你不收咱们一分钱学费。”

    “——咱们出点力,怎么了?”

    “——应该的。”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一边笑,一边,看着外面的雨。

    ——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间,破破烂烂的旧仓房。

    ——这一群,挤在一起的人。

    ——这一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家。

    雨,下得没有止头。

    ——下了一个多钟头,还在下。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已经九点多了。

    ——平时,这个点,早下课了。

    她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还在亮。

    ——亮得,柔和。

    ——亮得,稳。

    雨点,砸在灯罩上。

    ——可灯,没灭。

    ——铜皮的灯罩,护住了里面的火。

    苏晚看着那盏灯。

    ——心里,一阵踏实。

    她转过身。

    ——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她说。

    “——今晚,下大雨,回不去了。”

    “——咱们,就在这里,过一夜。”

    学生们,都”啊”了一声。

    ——可,没人不愿意。

    王老栓笑了。

    “——好啊,”他说。

    “——我活了六十几岁,还没在课堂里,过过夜。”

    “——今天,开开洋荤。”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苏晚也笑。

    ——眼眶里,有点湿。

    ——可,是高兴的湿。

    她走到角落里,搬出几个,平时备用的,旧棉絮。

    ——拿了出来。

    “——大家,将就一下,”她说。

    “——铺在桌子上。”

    “——挤一挤,暖和。”

    ——”——孩子们,先睡。”

    ——”——大人们,慢慢来。”

    二丫头还在苏晚怀里。

    ——已经困了。

    ——眼睛,一开一合。

    苏晚把她,放在一个,铺好的桌子上。

    ——盖好棉絮。

    ——拍了几下。

    ——二丫头很快,就睡着了。

    王老栓家的小宝。

    ——也跑过来。

    ——往桌子上一爬。

    ——挤在二丫头旁边。

    ——闭上眼。

    ——还没等盖被子,已经打起小呼噜。

    苏晚看着两个孩子。

    ——笑了。

    ——眼眶里的湿意,更深了。

    外面,雨还在下。

    ——可教室里。

    ——一片,温暖。

    十三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

    ——大人们,也,三三两两,靠在桌子上,或者趴着,眯了眼。

    ——只有,几个老人。

    ——还醒着。

    ——坐在马灯下。

    ——小声说话。

    苏晚也没睡。

    ——她坐在讲台前的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本书。

    ——是她爹留下来的。

    ——一本,旧的,《唐诗三百首》。

    ——封皮已经卷了边。

    ——里面,有一些,她爹用红笔,圈过的字。

    她借着马灯的光。

    ——一页一页,慢慢翻。

    外面,门帘,被风掀起。

    ——一个人,闪了进来。

    ——是沈渡舟。

    苏晚愣了一下。

    “——沈师傅——”

    “——嘘,”沈渡舟做了一个,让她小声的手势。

    “——孩子们,都睡了。”

    苏晚点头。

    ——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雨——”

    沈渡舟身上,全湿了。

    ——头发,贴在脸上。

    ——衣服,往下滴水。

    ——他把肩上的,一个旧蓑衣,取下来。

    ——又从蓑衣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阿秀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搪瓷缸。

    ——还有,几个馒头。

    ——馒头,还是热的。

    ——是阿秀,临时蒸的。

    ——用棉布,裹了好几层。

    ——所以,淋了雨,也没冷。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师傅——”

    “——你这是——”

    “——下这么大雨——”

    沈渡舟摆手。

    “——不远,”他说。

    “——爹没事。”

    “——阿秀知道,你晚上回不去。”

    “——怕你饿。”

    “——也怕,孩子们饿。”

    苏晚低下头。

    ——眼泪,掉在那块布包上。

    很久,她才接过来。

    “——谢谢沈师傅,”她说。

    “——谢谢秀姨。”

    沈渡舟”嗯”了一声。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油纸伞。

    ——也包了一层布。

    ——干干的。

    “——这个,留给你。”

    “——明天早上,雨要是还下——”

    “——你回家,能用。”

    苏晚接过那把伞。

    ——抱在怀里。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舟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教室里。

    ——孩子们,睡得,很沉。

    ——大人们,也,三三两两,眯着眼。

    ——马灯,亮着。

    ——亮得,柔和。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你做的事——”

    他顿了顿。

    “——是好事。”

    “——你爹——”

    “——你爹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点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舟没再多说。

    ——他披上蓑衣。

    ——转过身,又掀开门帘。

    ——闪进雨里。

    ——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苏晚走到门口。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一团,越来越淡的,黑影。

    ——一会儿,就被雨水,吞了。

    可她知道。

    ——他,会平安到家的。

    ——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她转过身。

    ——把那个搪瓷缸,打开。

    ——是一缸,姜汤。

    ——还冒着热气。

    ——香气,一下子,飘满了,整间屋子。

    几个老人,闻到了。

    ——抬起头。

    ——王老栓笑了。

    “——苏老师,”他说,”——这是什么?”

    “——姜汤,”苏晚说。

    “——秀姨煮的。”

    “——你们都喝一点。”

    “——免得着凉。”

    她拿出几个,平时备用的搪瓷碗。

    ——一碗一碗,分。

    ——分给那几个,没睡的老人。

    ——又把馒头,掰成几块。

    ——放在每个碗边。

    老人们,都笑了。

    ——一边喝姜汤,一边吃馒头。

    ——一边小声地,说。

    ——”——苏老师好。”

    ——”——这一家人,都是好人。”

    苏晚听着。

    ——心里,又是一阵暖。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小碗。

    ——慢慢喝。

    ——姜汤,辣辣的。

    ——暖暖的。

    ——一直,暖到心里。

    外面。

    ——雨,还在下。

    ——可下得,没那么急了。

    ——风,也,慢慢小了。

    苏晚捧着那碗姜汤。

    ——走到门口。

    ——掀起门帘的一角。

    ——往外看。

    ——黑暗中,看不清什么。

    ——只能听见。

    ——雨声。

    ——风声。

    ——还有,远远的,江水声。

    她想。

    ——这个时候。

    ——沈渡舟,应该到家了。

    ——阿秀,也许,正在给他擦头。

    ——给他烫脚。

    ——给他披上一件干衣服。

    ——念灯,应该睡着了。

    ——睡得,很沉。

    她笑了。

    ——眼眶里,又湿了。

    ——可她,是高兴的。

    她想。

    ——这就是,家。

    ——一家人,散在两个地方。

    ——都,惦记着对方。

    ——都,把热的东西,送过去。

    ——都,担心对方,会不会冷。

    ——会不会饿。

    ——会不会,淋着雨。

    这就是,家。

    她转过身。

    ——看着教室里。

    ——那一群,挤在桌子上的孩子。

    ——那几个,喝着姜汤的老人。

    ——那一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把碗里的姜汤,喝完。

    ——走回讲台。

    ——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

    ——继续,慢慢翻。

    翻到一页。

    ——是她爹,用红笔,圈过的。

    > “夜来风雨声,
    >
    > 花落知多少。”

    苏晚看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很久,她笑了。

    ——眼眶里,有泪。

    ——可她笑着。

    她想。

    ——爹。

    ——你今晚,听见,这场雨了吗?

    ——你看见,今晚,落了多少花了吗?

    ——夏天,已经,没有桃花了。

    ——可,会有别的。

    ——会有,野花。

    ——会有,蒲公英。

    ——会有,江两岸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紫色的小花。

    ——它们,都会被雨打落。

    ——明天清早,铺成一条,紫色的,路。

    ——一直,铺到江边。

    ——铺到,那盏马灯下面。

    她合上书。

    ——把它,放在讲台上。



    ——又走到门口。

    ——看了一眼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灯火,还在跳。

    ——稳稳的。

    ——亮着。

    苏晚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一下灯罩。

    ——铜皮,是温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今天晚上,谢谢你。”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苏晚笑了。

    ——转过身,回到讲台前。

    ——把椅子,往后靠了一靠。

    ——闭上眼。

    ——慢慢地,眯了过去。

    外面。

    ——雨,还在下。

    ——可下得,越来越轻。

    ——一会儿,就,停了。

    十四

    第二天清早,雨真的停了。

    ——苏晚是被,鸟叫醒的。

    ——一只鸟,落在屋顶上,叫了几声。

    ——又飞走了。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件,旧的灰布褂子。

    ——是王老栓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披的。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坐起身。

    ——把那件灰褂子,叠好。

    ——放在桌子上。

    教室里。

    ——孩子们还在睡。

    ——大人们,已经醒了几个。

    ——刘大嫂,正在用一根树枝,扫地上的水渍。

    ——王老栓,蹲在门口,抽着旱烟。

    苏晚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

    外面。

    ——天,已经亮了。

    ——可不是大太阳。

    ——是那种,雨后的,淡淡的,灰白色的天。

    ——空气,很清爽。

    ——带着,一种湿土的,腥气。

    ——还有,一点点,野花的香。

    她看了一眼地上。

    ——果然。

    ——铺了一地的,野花。

    ——紫色的。

    ——黄色的。

    ——白色的。

    ——是夜里的雨,打下来的。

    ——一片一片,铺在地上。

    ——像,一条,七彩的,路。

    苏晚笑了。

    她转过身。

    ——看着教室里。

    ——慢慢醒过来的人。

    二丫头醒了。

    ——揉着眼睛。

    ——找她娘。

    王大嫂走过去。

    ——把她抱起来。

    ——亲了一下她的脸。

    ——又给她,喂了几口,剩下的姜汤。

    小宝也醒了。

    ——一翻身,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一蓬草。

    ——一边坐起来,一边喊。

    “——干娘——”

    苏晚走过去。

    ——把他抱在怀里。

    ——理了理他的头发。

    “——醒了?”

    “——嗯。”

    “——昨天,睡得好吗?”

    “——好,”小宝说,”——比家里还好。”

    苏晚笑了。

    ——亲了亲他的额头。

    教室里的人,慢慢都醒了。

    ——一个一个,从桌子上爬下来。

    ——伸懒腰。

    ——揉眼睛。

    ——然后,互相看一眼。

    ——都笑了。

    王老栓站起来。

    ——把烟袋,揣进兜里。

    “——苏老师,”他说。

    “——咱们,得给你,添麻烦了。”

    苏晚摇头。

    “——王大叔,”她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老栓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晚走到门口。

    ——把那盏马灯,从钩子上,取下来。

    ——吹灭。

    ——铜皮,还是温的。

    ——她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陪了她,一夜的,老朋友。

    她转过身。

    ——对教室里的人,说。

    “——大家,”她说。

    “——回家吧。”

    “——回家,吃早饭。”

    “——今天晚上,咱们,照常上课。”

    学生们,都点头。

    ——一个一个,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每个人,都,回头。

    ——看了一眼,那间,破破烂烂的,旧仓房。

    ——又看了一眼,苏晚。

    ——也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那盏马灯。

    很久。

    ——他们才,慢慢,散去。

    苏晚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走。

    ——一个个的,背影。

    ——慢慢地,融进了,那条,铺满了野花的,小路里。

    她笑了。

    ——眼眶里,又湿了。

    很久。

    ——她也,转过身。

    ——锁上夜校的门。

    ——抱着那盏灯。

    ——撑着,沈渡舟昨晚,给她送来的,那把油纸伞。

    ——慢慢地,往家走。

    虽然,雨已经停了。

    ——可她,还是,把伞撑开。

    ——遮在头顶。

    ——像是,要把昨晚那份,跨过雨夜送过来的,心意。

    ——一直,撑到家。

    撑回,那个,正等着她的,家。

    十五

    回到家,阿秀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是粥。

    ——是热腾腾的。

    ——还有,一碟,咸鸭蛋。

    ——一碟,腌黄瓜。

    苏晚一进门。

    ——就闻到了,粥的香气。

    阿秀从厨房里,迎出来。

    ——看见她。

    ——眼睛一亮。

    “——晚晚——”

    “——回来了。”

    苏晚点头。

    ——把那盏马灯,放在桌上。

    ——又把油纸伞,放在门口。

    ——脱下,外面那件,被雨气浸过的,蓝布衫。

    ——只剩里面,一件,浅色的,单衣。

    阿秀走过来。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又摸了摸她的脸。

    “——没着凉?”

    苏晚笑了。

    “——没有,秀姨。”

    “——昨晚,喝了你的姜汤。”

    “——暖了一夜。”

    阿秀点头。

    ——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

    ——放在苏晚面前。

    “——快趁热喝,”她说。

    苏晚拿起勺子。

    ——一口一口,慢慢喝。

    粥,是热的。

    ——温温的。

    ——一直,暖到心里。

    沈渡舟从外面回来。

    ——是去江边,看船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苏晚。

    ——站住了。

    苏晚抬起头。

    ——朝他笑了一下。

    “——沈师傅,”她说。

    “——你昨天送的姜汤,大家都喝了。”

    “——他们都说,秀姨手艺好。”

    沈渡舟”嗯”了一声。

    ——走到桌边,坐下。

    ——阿秀也,给他端来一碗粥。

    三个人,坐在桌前。

    ——慢慢地,喝粥。

    ——一句话,也没说。

    ——可,那种沉默。

    ——不再是,憋着不说的,沉默。

    ——而是,一种,不用说的,沉默。

    ——一家人之间的,沉默。

    院子里。

    ——昨晚的雨水,还没干透。

    ——晾衣绳上,是空的。

    ——只有阿秀,今天清早,洗的,几件念灯的小衣服。

    ——挂在那里。

    ——一晃,一晃。

    念灯坐在小竹椅上。

    ——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老虎。

    ——是阿秀,自己缝的。

    ——她一边咬,一边笑。

    ——口水,流了一下巴。

    苏晚看着她。

    ——也笑。

    ——眼眶里,又湿了。

    她想。

    ——这就是,日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粥。

    ——孩子,在院子里,咬小布老虎。

    ——阳光,慢慢爬上屋檐。

    ——晾衣绳上的衣服,慢慢被风吹干。

    ——平淡。

    ——也,安稳。

    爹说过的。

    ——你只要不后悔,就够了。

    苏晚低下头。

    ——又喝了一口粥。

    ——眼泪,掉在碗里。

    ——可她,没擦。

    ——只是,慢慢喝。

    ——一口,一口。

    ——把那一碗,热乎乎的粥,喝完了。

    阿秀又给她,盛了一碗。

    ——什么也没说。

    苏晚也,什么没说。

    ——只是接过来。

    ——又,慢慢喝。

    沈渡舟坐在对面。

    ——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

    ——继续喝自己的粥。

    ——可他的眼角。

    ——也,有点湿。

    院子外。

    ——蝉,又开始叫了。

    ——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伏天,都活了。

    可这一家人。

    ——已经,不慌了。

    ——也,不乱了。

    ——心里,都装着,那些,已经说出口的。

    ——和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可彼此,都明白的。

    ——话。

    这就够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慢慢地。

    ——稳稳地。

    ——一直到,秋天。

    ——一直到,冬天。

    ——一直到,下一个春天。

    ——再,下一个春天。

    那盏马灯。

    ——挂在墙上。

    ——白天,不亮。

    ——可铜皮,被晨光照着。

    ——亮得,晃眼。

    它知道。

    ——它的故事,还很长。

    ——它要照的人,还很多。

    ——它要陪的日子,还,很久很久。

    它,不会灭。

    ——一直,不会灭。

    十六

    伏天的最后,是立秋。

    ——立秋那天,桐子坡,下了一场,很短的,小雨。

    ——雨过之后,天就凉了。

    ——一下子。

    ——晚上,已经能感觉到一丝,秋天的,凉意。

    苏晚开始,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

    ——一件一件,叠好。

    ——放进柜子的最底下。

    ——压上,几个樟脑丸。

    ——防虫。

    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她叠得,特别仔细。

    ——又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了一层。

    ——压在最底下。

    ——压在那一摞,旧蓝布衫的,下面。

    她想。

    ——明年夏天,再穿。

    ——年年的夏天,都穿。

    ——直到,穿不动了为止。

    阿秀又开始,给念灯做秋天的衣服。

    ——也,给苏晚做。

    ——这一次,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

    ——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苏晚拿着那件褂子。

    ——看了很久。

    ——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说什么。

    ——只是,在阿秀面前,试了试。

    阿秀笑了。

    “——好看,”她说。

    “——晚晚穿什么,都好看。”

    苏晚也笑。

    ——一边笑,一边,眼眶发热。

    十七

    立秋之后,江上的雾,渐渐,又多了。

    ——还不像冬天那样,浓得化不开。

    ——只是,每天清早,江面上,会浮一层,淡淡的薄雾。

    ——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纱。

    苏晚每天清早,去江边的时候,都能看见。

    ——那盏马灯,挂在船头。

    ——铜皮上,沾着,一夜的露水。

    ——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

    ——摸一下灯罩。

    ——凉凉的。

    ——湿湿的。

    她笑了。

    “——又凉了,”她轻声说。

    “——夏天,过了。”

    灯,没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等着,晚上,被她点亮。

    ——继续,照那条江。

    ——继续,陪那条船。

    ——继续,陪她。

    ——一直陪下去。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很久,她转过身。

    ——往家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她的身后。

    ——是那盏马灯。

    ——还有,那条,正在慢慢退潮的,江。

    ——还有,江两岸,已经开始变黄的,几片树叶。


    ——一片,两片。

    ——风一吹,慢慢地,落下来。

    ——落在水面上。


    ——顺着水,漂下去。

    像,桃花汛那时候,漂下去的,那些桃花。

    ——只是,颜色变了。


    ——粉的,白的,红的,变成了,黄的。

    ——开过了。

    ——也,将要落了。


    苏晚没回头。

    ——可她知道。

    ——这条江上的事,没完。


    ——这盏灯,还要照下去。

    ——这些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她走到院子门口。


    ——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云很淡。


    ——风,吹过来。

    ——带着,江水的味道。

    ——也带着,第一缕,秋天的,气息。


    她笑了。

    ——推开院门。

    ——走了进去。


    院门,吱呀一声。

    ——又,慢慢地,关上。

    十八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一夜之间。

    ——树叶,黄了一半。

    ——田里的稻子,也,慢慢,弯了腰。

    ——金黄色的。

    ——一片一片。

    桐子坡的人,开始,准备秋收。

    ——白天,下田。

    ——晚上,在打谷场上,扬谷子。

    ——风一吹,谷壳,飞得,到处都是。

    ——一片,金黄色的,雾。

    苏晚的夜校,停了几天。

    ——农忙的时候,没人有空,来上课。

    ——她也下田。

    ——帮王老栓家,割稻子。

    ——也帮,刘大嫂家。

    ——一户一户,轮着帮。

    她不会割。

    ——王老栓的老伴,慢慢教她。

    ——握镰刀的手势。

    ——下镰刀的角度。

    ——还有,怎么把割下来的稻子,捆起来。

    苏晚学得很慢。

    ——可她肯学。

    ——一上午,能割小半亩。

    ——手上,磨起了几个泡。

    阿秀心疼得,不行。

    ——晚上,一边给她挑水泡,一边念叨。

    “——晚晚,”她说。

    “——你这是何苦。”

    “——咱们家又不缺,那两口饭。”

    苏晚笑。

    “——秀姨,我不是为了饭。”

    “——是这些人家,平时都帮过咱们。”

    “——秋收的时候,咱们也得帮一帮。”

    “——一家一家,你来我往。”

    “——这才像,邻居。”

    阿秀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伸手,又给她,抹了点药。

    “——傻丫头,”她说。

    “——秀姨说不过你。”

    苏晚笑了。

    ——眼眶里,又湿了。

    ——可,是高兴的湿。

    十九

    秋收的时候,沈渡舟也忙。

    ——白天,他撑船。

    ——把岸两边,帮忙的人,运过来运过去。

    ——还要,帮着把谷子,运到镇上的粮站。

    ——一船一船的。

    ——金黄色的。

    ——堆得,船舷都,往下沉。

    那段时间。

    ——每天,他都很晚回来。

    ——回来的时候,一身的汗。

    ——还有,一身的谷壳。

    ——粘在头发上,衣服上。

    ——抖也抖不下来。

    阿秀总是,给他烧一锅热水。

    ——让他洗。

    ——洗了,再吃饭。

    ——饭,已经放在桌上,给他温着。

    苏晚有时候,会在桌前,等他。

    ——不动筷子。

    ——就,等。

    阿秀看见,劝她。

    “——晚晚,你先吃。”

    苏晚摇头。

    “——我等沈师傅。”

    “——一家人,一起吃。”

    阿秀什么也没说。

    ——只是叹了一口气。

    ——也,坐下来。

    ——陪她,一起等。

    念灯,已经,先吃过了。

    ——这个时候,趴在阿秀怀里,打瞌睡。

    ——头发,软软的。

    ——脸颊,红红的。

    沈渡舟洗完,进来。

    ——头发,还湿着。

    ——身上,换了一件,干衬衫。

    ——他看见两个女人,都没动筷子。

    ——愣了一下。

    “——怎么不吃?”

    阿秀笑。

    “——晚晚等你。”

    沈渡舟看了苏晚一眼。

    ——又,看了阿秀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下来。

    ——拿起筷子。

    苏晚也,拿起筷子。

    ——三个人,慢慢地,吃。

    ——一句话,也没说。

    ——可那种沉默,是踏实的。

    外面。

    ——秋夜的虫鸣。

    ——一片,一片的。

    ——比夏天的蝉,柔和多了。

    ——也,比夏天的蛙声,密。

    院子里。

    ——一只老黑猫,蹲在台阶上。

    ——眯着眼。

    ——不知道在听什么。

    苏晚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了沈渡舟一眼。

    ——他正低头,喝汤。

    ——头发上,还有几滴水。

    ——顺着脖子,往下流。

    ——没擦。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可阿秀,已经看见了。

    阿秀没说话。

    ——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毛巾。

    ——递给沈渡舟。

    “——头发还湿着,”她说。

    “——擦一擦。”

    “——夜里,凉。”

    沈渡舟接过毛巾。

    ——擦了擦头发。

    苏晚低下头。

    ——又,悄悄笑了一下。

    ——心里,一阵,很轻很轻的暖。

    ——像,夏夜的风。

    ——拂过去,就过去。

    ——可,留下了,那一点点的,凉爽。

    她想。

    ——这一家三个人。

    ——彼此都看得见。

    ——彼此都顾得上。

    ——彼此都,知道分寸。

    ——这就,够了。

    ——这一辈子,真的,够了。


  • 渡口旧梦 · 第五章 · 伏天 · 一至十二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 卷一 · 雾起 · 第五章 · 伏天

    作者:随心如意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来得晚。

    ——五月底,还在下雨。

    ——一连下了十几天。

    ——江水,又涨了。

    ——比桃花汛的时候,还高。

    老人们说,这叫”梅雨”。

    ——一年一年,都有。

    ——像,一个老规矩。

    苏晚每天早上,都去江边。

    ——看一眼水位。

    ——看一眼那盏灯。

    ——再回家,做早饭。

    雨,一直下。

    ——细细的。

    ——密密的。

    ——像,没有尽头。

    她有时候,站在埠头上。

    ——撑着一把油纸伞。

    ——看着江面。

    ——看着那些,被雨打散的水圈。

    ——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

    ——分不清,是雨的,还是江水的。

    她想起爹。

    ——爹喜欢下雨天。

    ——以前,每逢下雨,他就会泡一杯茶。

    ——坐在窗前。

    ——看雨。

    ——看一下午。

    ——什么也不说。

    苏晚站在埠头上。

    ——她不喝茶。

    ——她只是看。

    ——看一会儿,就回家。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菜地。

    ——是阿秀种的。

    ——茄子。

    ——豆角。

    ——还有几棵辣椒。

    ——下了雨,长得格外好。

    ——叶子,绿得发亮。

    苏晚有时候,会蹲下来。

    ——摘几个豆角。

    ——或者一个茄子。

    ——拎回家。

    阿秀看见,就笑。

    “——晚晚,”她说,”——又给你秀姨摘菜了?”

    苏晚也笑。

    “——嗯,”她说,”——刚下了雨,最嫩。”

    阿秀接过那些菜。

    ——洗,切,炒。

    ——一会儿,就上桌。

    苏晚和沈渡舟,坐在桌前。

    ——吃,阿秀做的菜。

    ——三个人,谁也没说太多话。

    ——可饭,吃得很安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淡。

    ——也,安静。

    六月初,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一出来,就毒。

    桐子坡的人,都说,今年的伏天,要早。

    ——果然。

    ——还没到端午,蝉就叫起来了。

    ——一声,又一声。

    ——叫得,江两岸,都是蝉鸣。

    苏晚开始,把夏天的衣服,翻出来。

    ——晾在院子里。

    ——一件一件。

    ——挂在竹竿上。

    ——风一吹,飘啊飘的。

    阿秀也来帮她。

    ——一边晾,一边看。

    “——晚晚,”阿秀说,”——你这衣服,太旧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件,蓝色的布衫。

    ——领口,已经磨白了。

    ——袖口,也起了毛边。

    “——还能穿,”她说。

    阿秀摇头。

    “——不行,”她说,”——夏天到了,得做几件新的。”

    “——明天,秀姨给你扯几尺布。”

    苏晚摆手。

    “——秀姨,不用——”

    “——用,”阿秀说,”——你都二十六了。”

    “——一个姑娘家,老穿这种破衣服,像什么样。”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秀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她说,”——你爹不在了,秀姨在。”

    “——以后,秀姨给你做衣服。”

    “——做一辈子。”

    苏晚点头。

    ——眼泪,掉在了那件,蓝色的布衫上。

    ——一滴,两滴。

    ——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第二天,阿秀去了镇上。

    ——扯回来,几尺布。

    ——一块,浅蓝色的。

    ——一块,淡粉色的。

    ——还有,一块,米白色的。

    苏晚看着那些布。

    “——秀姨,”她说,”——太多了。”

    阿秀摆手。

    “——不多,”她说,”——一件,做夏天的衫。”

    “——一件,做秋天的褂。”

    “——还有一件——”

    她顿了顿。

    “——给你,做条裙子。”

    苏晚一愣。

    “——裙子?”

    “——嗯,”阿秀说,”——你这么大了,还没穿过裙子。”

    “——秀姨给你做一条。”

    苏晚摇头。

    “——秀姨,我不穿——”

    “——为什么不穿?”

    苏晚低下头。

    “——我——”

    她说不下去。

    ——她想说,她是守灯人,不该穿裙子。

    ——她想说,她是要在这条船上,过一辈子的人,不该有姑娘家的打扮。

    ——她想说,她已经——

    ——她已经决定,不要那些了。

    可她,说不出口。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块米白色的布,塞到苏晚怀里。

    “——晚晚,”她说,”——听秀姨的。”

    “——你穿。”

    “——你不穿,秀姨就不高兴。”

    苏晚抱着那块布。

    ——抱了很久。

    ——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我穿。”

    阿秀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晚晚,你长得好看。”

    “——穿裙子,更好看。”

    “——你爹在天上,看见,也会高兴的。”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姨——”

    “——别哭了,”阿秀说,”——快,让秀姨给你量尺寸。”

    阿秀拿出皮尺。

    ——给苏晚,一处一处地量。

    ——肩。

    ——腰。

    ——胸。

    ——长度。

    苏晚站着。

    ——一动不动。

    ——任阿秀给她量。

    ——眼泪,无声地流。

    阿秀一边量,一边念叨。

    “——晚晚,你瘦了。”

    “——比去年,瘦了一圈。”

    “——以后,得好好吃饭。”

    “——秀姨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把肉,给秀姨吃回来。”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晾衣绳上的衣服,飘啊飘。

    ——蝉,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夏天,都活了。

    阿秀做衣服,做得快。

    ——三天后,那条米白色的裙子,做好了。

    ——浅浅的,米白。

    ——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

    ——是阿秀,一针一线,绣的。

    苏晚拿着那条裙子。

    ——看了很久。

    “——晚晚,”阿秀说,”——快试试。”

    苏晚点头。

    ——回到屋里。

    ——把那件旧的蓝布衫脱了。

    ——换上那条裙子。

    裙子,刚刚好。

    ——不长,不短。

    ——领口,开得正合适。

    ——腰,收得,刚好。

    苏晚走出屋。

    阿秀看见她。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晚晚——”她说。

    “——你真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阿秀的眼睛。

    阿秀拉着她的手。

    ——上下,看了又看。

    “——晚晚,”她说,”——你转一个。”

    “——让秀姨看看。”

    苏晚不好意思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了起来。

    ——像一朵,盛开的花。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好看,”她说,”——真好看。”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苏晚的头发。

    “——晚晚,”她说,”——你像我女儿。”

    “——比我女儿,还像。”

    苏晚抬起头。

    ——看着阿秀。

    ——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姨——”

    “——别哭,”阿秀说,”——大热天的,脸花了,不好看。”

    苏晚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沈渡舟。

    ——他从船上回来了。

    ——一身的汗。

    ——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苏晚。

    ——看见她,穿着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领口,绣着一朵蓝花。

    ——头发,松松地,垂下来。

    ——脸上,挂着泪。

    ——也挂着,淡淡的笑。

    沈渡舟站住了。

    ——一动不动。

    ——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回来了,”阿秀说。

    “——嗯,”沈渡舟说。

    ——可他的眼睛,没离开苏晚。

    阿秀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苏晚一眼。

    ——笑了。

    “——你看,”她说,”——晚晚穿裙子,好不好看?”

    沈渡舟”嗯”了一声。

    ——很轻。

    ——像是叹气。

    ——又像是,一个,咽下去的,没说出口的字。

    苏晚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

    ——快步,走回了屋。

    阿秀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沈渡舟。

    ——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她说。

    “——都是傻孩子。”

    沈渡舟没说话。

    ——他走到井边。

    ——打了一桶水。

    ——哗啦一下,浇在了头上。

    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

    ——一直流到,肩膀上。

    ——流到,胸前。

    ——把整件衬衫,都浇湿了。

    可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

    ——任水,一直流。

    ——一直流。

    阿秀看着他。

    ——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回了厨房。

    院子里。

    ——只剩下沈渡舟一个人。

    ——和那一桶,已经空了的,井水。

    蝉,还在叫。

    ——一声,又一声。

    ——叫得,他的心里,也乱乱的。

    很久。

    ——他抹了一把脸。

    ——把毛巾,搭在肩上。

    ——慢慢地,走向了,他和阿秀的房间。

    院子里,那条晾衣绳。

    ——还在飘。

    ——飘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

    ——其中一件,是苏晚的。

    ——是那件,旧的,蓝布衫。

    ——领口,磨白了。

    ——袖口,起了毛边。

    ——可洗得,干干净净。

    ——在阳光下,飘啊,飘啊。

    像一面。

    ——很小很小的,旧旗子。

    那天晚上,苏晚把那条裙子,又脱下来了。

    ——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柜子的最底下。

    ——压上,一件旧棉袄。

    她还是,穿回了那件,蓝布衫。

    阿秀看见,皱了一下眉。

    ——可没说话。

    ——只是,叹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阿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晚晚,”她说。

    “——嗯?”

    “——以后,那条裙子,你要穿。”

    苏晚低下头。

    “——秀姨——”

    “——晚晚,”阿秀说,”——你不穿,秀姨白做了。”

    “——你爹在天上看着,也心疼。”

    苏晚的眼泪,掉在了碗里。

    她抬起头。

    ——看着阿秀。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

    很久,她才小声说。

    “——秀姨——”

    “——我穿了,不合适。”


    阿秀放下筷子。

    “——为什么不合适?”她说。

    苏晚低着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自己穿那条裙子,会让别人——


    ——会让,沈渡舟——

    ——多看一眼。

    ——会让阿秀,心里不好受。


    ——会让,这个家里,多出一些,本来就不该有的,乱。

    她宁可,穿那件,磨白了的蓝布衫。

    ——一辈子。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

    ——握住了苏晚的手。

    “——晚晚,”她说,”——抬起头。”


    苏晚不动。

    “——抬起头,”阿秀又说一遍。

    “——看着秀姨。”


    苏晚慢慢抬起头。

    ——眼泪,挂在睫毛上。

    阿秀看着她。


    ——眼眶,也是红的。

    “——晚晚,”她说,”——秀姨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别想了。”


    “——你想多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姨——”


    “——你听秀姨说,”阿秀说。

    “——这个家里,没有不合适的事。”

    “——你穿条裙子,怎么了?”


    “——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就该穿好看的衣服。”

    “——这是天经地义的。”


    “——跟别的,没关系。”

    苏晚摇头。

    “——秀姨,我——”


    “——你听秀姨说完,”阿秀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稳。

    ——也,很坚定。


    “——晚晚,”她说,”——你心里,把秀姨,想得太小了。”

    “——秀姨没那么小心眼。”

    “——秀姨心里,明白得很。”


    “——你跟渡舟之间——”

    阿秀顿了顿。

    “——是是非非,秀姨都看在眼里。”


    “——可秀姨不计较。”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


    “——因为秀姨知道,你们俩,谁也没做错什么。”

    “——你们俩,都是好人。”

    “——都,憋着一口气,活着。”


    “——都,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为了什么?”

    “——为了我。”


    “——为了这个家。”

    “——为了——”

    阿秀的眼睛,湿了。


    “——为了不让秀姨,难做。”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秀姨——”


    “——晚晚,”阿秀说,”——秀姨告诉你。”

    “——你穿那条裙子,秀姨高兴。”

    “——你穿得好看,秀姨更高兴。”


    “——渡舟看你一眼,秀姨——”

    她顿了顿。

    “——也不难受。”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摇头。

    阿秀笑了。


    ——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她说。

    “——你是这个家里的人。”


    “——你是秀姨的女儿。”

    “——女儿穿得好看,爹娘心里高兴。”

    “——这是,应该的。”


    “——这跟——”

    她顿了顿。

    “——这跟别的,没关系。”


    苏晚扑到阿秀怀里。

    ——大哭起来。

    “——秀姨——”


    “——秀姨——”

    阿秀抱着她。

    ——一边拍她的背。


    ——一边,自己也哭。

    桌子那边,沈渡舟低着头。

    ——肩膀,微微地抖。


    ——他没看她们。

    ——也没说话。

    ——可他的眼角,有水,慢慢地流下来。


    ——他一直,没擦。

    院子里。

    ——蝉,还在叫。


    ——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夏天的夜,都活了。

    灯下,三个人。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一个,低着头。

    ——谁也没说话。


    ——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很久。

    ——很久。


    阿秀松开苏晚。

    ——擦了擦她的脸。

    “——晚晚,”她说,”——明天,你穿那条裙子。”


    “——穿给秀姨看。”

    “——也——”

    她看了沈渡舟一眼。


    “——也穿给你沈师傅看。”

    “——咱们家里人之间,没什么不能看的。”

    “——没什么,不该看的。”


    “——你穿了,秀姨心里踏实。”

    苏晚点头。

    ——眼泪,还在流。


    “——好,”她说,”——我穿。”

    “——明天,我穿。”

    阿秀笑了。


    她又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渡舟,”她说。

    沈渡舟抬起头。


    ——眼眶,红了。

    “——嗯。”

    “——你看着我,”阿秀说。


    沈渡舟看着她。

    阿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这么多年,”她说,”——我还不知道你?”


    “——你这个人,嘴笨。”

    “——心,比谁都软。”

    “——晚晚来这一年多——”


    她停了停。

    “——你瘦了一圈。”

    沈渡舟低下头。


    “——阿秀——”

    “——你别说话,”阿秀说,”——听我说。”

    她的声音,慢慢的。


    ——一字一句。

    “——这个家里,能有今天,不容易。”

    “——你给了我这个家。”


    “——我给了你念灯。”

    “——这都是命。”

    “——咱俩这辈子,谁也亏不了谁。”


    “——可是渡舟——”

    她顿了顿。

    “——晚晚,是另外一回事。”


    “——她是我们家的客。”

    “——也是我们家的人。”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咱俩心里都有数。”


    “——她这辈子,不嫁人。”

    “——不生子。”

    “——就守着这盏灯。”


    “——守着这条船。”

    “——守着——”

    阿秀的眼眶,红了。


    “——守着你。”

    沈渡舟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可他没说话。


    ——他不敢说。

    阿秀深深吸了一口气。

    “——渡舟,”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沈渡舟抬起头。

    “——什么事?”

    阿秀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可她的声音,很稳。

    “——你心里,对她有多少,”她说,”——你别再藏了。”


    “——藏着,对你苦。”

    “——对她,更苦。”

    “——你看她一眼,又能怎么样?”


    “——你跟她,多说一句话,又能怎么样?”

    “——你就是——”

    阿秀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你就是,把她,当一个亲妹妹。”

    “——把她,当一个,自家的女儿。”

    “——你疼她。”


    “——你不用,瞒着我。”

    “——不用,瞒着自己。”

    沈渡舟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这个,平时一句重话都不说的男人。

    ——这个,撑了一辈子船的男人。

    ——这个,从来没在女人面前哭过的男人。


    ——这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秀——”他说。

    ——他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阿秀走过去。

    ——伸出手。

    ——抱住了沈渡舟。


    ——很紧。

    “——傻男人,”她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跟你这么多年了。”

    “——你心里有一根刺,我能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


    “——可我不说。”

    “——你猜,为什么?”

    沈渡舟摇头。


    ——眼泪,掉在阿秀的肩上。

    阿秀笑了。

    “——因为——”她说。


    “——因为我,也疼她。”

    “——晚晚——”

    她转过头。


    ——看着苏晚。

    “——晚晚,是我捡回来的。”

    “——是我,半夜起来,开门让她进来的。”


    “——那一夜,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叫我’秀姨’。”

    “——叫得,那么轻。”

    “——那么——”


    阿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么孤单。”

    “——从那一夜起——”


    “——她,就是我女儿。”

    “——我女儿,被她爹疼。”

    “——被你疼。”


    “——被这盏灯疼。”

    “——我心里,只有高兴。”

    “——没有别的。”


    “——你们俩,憋着不说,憋着不看——”

    “——是把我阿秀,当外人了。”

    “——这才——”


    阿秀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这才让我,最难受。”

    苏晚扑过去。


    ——也抱住了阿秀。

    “——秀姨——”

    “——秀姨——”


    “——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人,抱在一起。


    ——在桌子前。

    ——在马灯下。

    ——一团,金黄色的光,照着他们。


    ——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连成了一片。

    ——分不清,谁是谁。

    ——只看见,三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


    蝉,还在叫。

    ——可那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吵了。

    ——倒,像是一种,遥远的,伴奏。


    很久。

    ——很久。

    阿秀松开手。


    ——擦了擦眼泪。

    ——又给沈渡舟,擦了擦脸。

    ——再给苏晚,擦了擦脸。


    “——好了,”她说。

    “——都别哭了。”

    “——明天,还要过日子。”


    “——晚晚,明天穿裙子。”

    “——渡舟,明天该撑船,撑船。”

    “——咱们家——”


    她看着两个人。

    “——咱们家,从今天起。”

    “——没有那么多,憋着不说的话了。”


    “——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心里疼谁,就疼谁。”

    “——这个家,”


    ——她顿了顿。

    “——容得下。”

    苏晚和沈渡舟。


    ——都看着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沈渡舟点了点头。


    ——很重。

    苏晚也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秀笑了。

    “——这就好,”她说。

    “——这就好。”


    她拿起筷子。

    ——又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菜。

    ——又给沈渡舟,夹了一筷子。


    “——吃饭,”她说,”——菜都凉了。”

    三个人,又坐下来。

    ——慢慢地,吃。


    ——这一顿饭。

    ——比之前,任何一顿,都吃得安心。

    桌子上的马灯。


    ——稳稳地,亮着。

    ——亮得,柔和。

    ——亮得,像,一颗,慢慢平静下来的心。

    第二天,苏晚穿了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领口,绣着一朵蓝花。

    ——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

    ——辫梢,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布条。

    ——是阿秀,从那块剩下的布里,撕下来的。

    她穿着裙子,去了夜校。

    ——上课。

    学生们看见她。

    ——都愣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王老栓家的小宝,跑过来。

    ——抱着她的腿。

    “——干娘——”他说。

    “——你今天,真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

    ——她蹲下身。

    ——摸了摸小宝的头。

    “——小宝乖,”她说。

    “——以后,干娘天天,穿好看的衣服。”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也走过来。

    ——拉着苏晚的手。

    ——上下,看了又看。

    “——苏老师,”她说。

    “——你这一身,真清爽。”

    “——让我们这些老婆子,看了,心里都欢喜。”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大嫂,您别夸我了。”

    刘大嫂摇头。

    “——夸你,你受得起。”

    “——苏老师——”

    她顿了顿。

    “——你以前,穿得太素了。”

    “——一个姑娘家,老穿那件磨白了的蓝布衫——”

    “——我们这些老婆子,看着,都心疼。”

    苏晚的眼眶,红了。

    “——刘大嫂——”

    “——别说了,”刘大嫂笑着说。

    “——以后,多穿好看的。”

    “——我们爱看。”

    “——你爹,在天上,也爱看。”

    苏晚点头。

    ——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

    ——笑着,对教室里的学生说。

    “——同学们,”她说。

    “——今天,咱们上课。”

    “——继续,识字。”

    学生们,都坐下来。

    ——一个个,端端正正的。

    ——眼睛,亮亮的。

    ——看着她。

    苏晚拿起那根竹枝。

    ——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夏”。

    ——一笔一画。

    ——写得很慢。

    ——也,很稳。

    “——这个字,”她说。

    “——是’夏天’的夏。”

    “——也是’立夏’的夏。”

    “——也是——”

    她抬起头。

    “——也是,我爹,最喜欢的一个字。”

    学生们,都看着她。

    苏晚笑了。

    ——眼眶,又红了。

    “——我爹说,”她说。

    “——夏天,是万物,长得最快的时候。”

    “——树会长高。”

    “——草会变绿。”

    “——人,也会,长得,更结实。”

    “——他还说——”

    她顿了顿。

    “——他说,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过。”

    “——一定要——”

    “——长得,像夏天的树一样。”

    “——稳。”

    “——壮。”

    “——能给人遮阴。”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夏天的蝉声,从外面,传进来。

    ——一声,又一声。

    苏晚转过身。

    ——又写了一个字。

    “长”。

    ——长得的长。

    ——一笔,一笔。

    ——写得,很认真。

    “——这个字,”她说。

    “——是’长大’的长。”

    “——是’长高’的长。”

    “——也是——”

    她笑了。

    “——也是’长长久久’的长。”

    学生们,跟着她念。

    “——’夏’——”

    “——’长’——”

    声音,又脆,又响。

    ——传得,整个院子,都是回声。

    苏晚站在讲台前。

    ——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一阵一阵的,暖。

    她想。

    ——爹。

    ——你听见了吗?

    ——这些字。

    ——这些声音。

    ——这些,你曾经,教过的,又传下来的,字。

    ——它们,还在。

    ——一直,都会在。

    外面。

    ——夏天的太阳,明晃晃的。

    ——蝉,一声,又一声。

    ——叫得,整个桐子坡,都活了。

    那天傍晚,苏晚从夜校回家。

    ——还是穿着那条裙子。

    ——头发,松松地,编着辫子。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看见了沈渡舟。

    ——他正在船上,收拾东西。

    ——船头,挂着那盏,已经被她重新挂回来的马灯。

    ——傍晚的太阳,照在铜皮上。

    ——亮得,晃眼。

    苏晚停了一下。

    ——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沈师傅。”

    沈渡舟抬起头。

    ——看见她。

    ——愣了一下。

    ——然后,”嗯”了一声。

    苏晚走到船边。

    ——看着那盏灯。

    ——又看了看江。

    “——今天,江水,还是涨的?”

    “——嗯,”沈渡舟说。

    “——梅雨,刚过。”

    “——还得几天,才能退下去。”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没说。

    ——就站在那里。

    沈渡舟收拾着船上的东西。

    ——一根一根地,把缆绳,盘起来。

    ——盘得,整整齐齐。

    苏晚看着他的手。

    ——粗糙。

    ——黝黑。

    ——指关节上,有几处,磨出来的茧。

    ——还有,一道疤。

    ——是去年冬天,被冰划的。

    她看着那道疤。

    ——看了很久。

    很久,她轻声说。

    “——沈师傅。”

    “——嗯?”

    “——昨天晚上,秀姨说的话——”

    苏晚顿了顿。

    “——你听进去了吗?”

    沈渡舟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抬头。

    ——只是,看着手里的缆绳。

    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嗯。”

    苏晚的脸,又红了。

    ——她转过身。

    ——看着江。

    ——看着江上,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很久,她又开口。

    “——沈师傅。”

    “——嗯?”

    “——我也,听进去了。”

    沈渡舟没说话。

    ——可苏晚知道,他在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师傅,”她说。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像秀姨说的那样。”

    “——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你疼我,我就让你疼。”

    “——我心疼你,也,不藏着。”

    “——可是——”

    她又顿了顿。

    “——可是,咱们之间,不能多。”

    “——一句话,多了,就乱了。”

    “——一个眼神,多了,就乱了。”

    “——咱们不能让秀姨,难做。”

    “——不能让,这个家,乱。”

    “——你说,好不好?”

    沈渡舟终于,抬起头。

    ——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也把他眼睛里,那一点湿意,照得,亮亮的。

    很久,他才轻声说。

    “——好。”

    就一个字。

    ——再没有别的。

    苏晚笑了。

    ——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

    ——看着江。

    ——又看了看那盏灯。

    ——很久。

    很久,她才慢慢地说。

    “——沈师傅。”

    “——嗯?”

    “——咱们这辈子——”

    她顿了顿。

    “——能这样,就够了。”

    沈渡舟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一颗,刚刚没掉下来的泪。

    ——看着她头发上,那根,浅蓝色的布条。

    ——在风里,轻轻飘。

    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很轻。

    ——很轻。

    “——够了。”

    “——这辈子,够了。”

    江风吹过来。

    ——吹起苏晚的裙摆。

    ——吹起她的辫子。

    ——也吹起船头那盏灯。

    ——灯,在钩子上,轻轻摇了摇。

    ——可没掉。

    ——还稳稳地,挂在那里。

    太阳,慢慢落下去。

    ——把江面上,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也把岸边的两个人,染成了,一对,被夕阳,剪出来的影子。

    ——一个,站在船上。

    ——一个,站在岸上。

    ——中间,隔着,那盏,还没点亮的,马灯。

    ——也隔着,他们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跨过去的,那一道线。

    可那道线之外。

    ——他们,已经把心里的话,说清楚了。

    ——他们,已经,互相疼着了。

    这就够了。

    ——这一辈子,真的,就够了。

    伏天最热的时候,是七月。

    ——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晒出人一身的油。

    ——江水,倒是退下去了一些。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又露了出来。

    桐子坡的人,都躲在屋里。

    ——白天,关上门。

    ——拉上竹帘。

    ——只有早晚,才出门,干活。

    苏晚每天清早,去江边,点灯,擦灯。

    ——再回家,做早饭。

    中午最热的时候,她就坐在屋里。

    ——看书。

    ——或者,备夜校的课。

    ——再或者,做点针线。

    ——给念灯,做了一双小布鞋。

    ——给小宝,做了一件小褂子。

    ——给阿秀,做了一个,绣着兰花的,枕套。

    ——给沈渡舟——

    她想了想。

    ——给沈渡舟,做了一双,鞋垫。

    ——绣的,是一对鸳鸯。

    ——她绣到一半,停了下来。

    ——把那对鸳鸯,拆了。

    ——重新绣了,一朵荷花。

    ——一朵,单独的荷花。

    ——开在水里。

    ——旁边,没有别的东西。

    绣完,她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把那双鞋垫,叠好。

    ——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没拿出去。

    ——也没说。

    她想。

    ——也许,永远,都不会拿出去了。

    ——只是,自己,绣着玩的。

    ——绣着,她这一辈子,那个,没说出口的,心思。

    阿秀有时候,也来她屋里,坐一会儿。

    ——抱着念灯。

    ——一边,给念灯喂水,一边,跟苏晚说话。

    念灯,已经一岁多了。

    ——会走路。

    ——也会,叫人。

    ——叫”娘”。

    ——叫”爹”。

    ——也叫”晚晚姐姐”。

    ——奶声奶气的。

    苏晚每次听,都笑。

    ——伸出手,把念灯抱过来。

    ——亲一亲她的小脸。

    ——香香的。

    ——软软的。

    ——像,一团,刚出锅的,包子。

    念灯咯咯地笑。

    ——伸出小手。

    ——抓苏晚的辫子。

    苏晚也笑。

    ——眼眶里,有泪。

    ——可她,是高兴的。

    阿秀看着她们。

    ——也笑。

    很久,阿秀说。

    “——晚晚。”

    “——嗯?”

    “——念灯,再大一点,就让她叫你,姑姑。”

    苏晚一愣。

    “——姑姑?”

    “——嗯,”阿秀说。

    “——你是渡舟的,妹子。”

    “——念灯叫你姑姑,名正言顺。”

    “——也,让她,从小就知道——”

    “——这个家里,有三个疼她的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抱紧了念灯。

    ——眼泪,掉在念灯的小衣服上。

    念灯不懂事。

    ——只是,笑。

    ——一边笑,一边,伸出小手。

    ——去摸苏晚的脸。

    ——把她的眼泪,抹了一手。

    苏晚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好,”她说,”——叫我姑姑。”

    “——以后,姑姑疼你。”

    “——疼你,一辈子。”

    念灯似懂非懂。

    ——咧开嘴,又笑了。

    阿秀看着她们俩。

    ——眼眶,也红了。

    ——可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拍了拍苏晚的肩。

    很轻。

    ——很轻。

    ——可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

    ——也叫,”鬼节”。

    ——江南的乡下,这一天,要给故去的人,烧纸。

    ——也要,放河灯。

    苏晚是头一年,在桐子坡过这个节。

    ——以前在城里,她爹不让烧纸。

    ——说,那是迷信。

    ——不让她,烧。

    可这一年——

    ——她想烧。

    ——她想,给爹烧。

    ——也想,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娘,烧。

    那天傍晚,阿秀在院子里,叠纸钱。

    ——一沓一沓,叠成元宝的形状。

    苏晚走过去,蹲下身。

    ——也帮着叠。

    阿秀抬起头。

    “——晚晚,”她说,”——你也烧?”

    苏晚点头。

    “——烧。”

    “——给爹烧。”

    “——也,给我娘烧。”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又拿了一沓黄纸,塞到苏晚手里。

    “——多叠几个,”她说。

    “——给亲家公多带点。”

    “——他在那边,也得花钱。”

    苏晚点头。

    ——眼泪,掉在那一沓黄纸上。

    ——把最上面那一张,洇湿了。

    阿秀看了,没说话。

    ——只是,又递给她一张新的。

    ——让她,慢慢叠。

    两个女人,蹲在院子里。

    ——一张一张,叠着纸钱。

    ——一句话,也不说。

    ——可彼此,都明白。

    沈渡舟从屋里出来。

    ——看见她们。

    ——也蹲下身,帮着叠。

    ——他的手,粗糙,笨。

    ——叠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的。

    阿秀看了,笑。

    “——你叠的,鬼也不要。”

    沈渡舟也笑了一下。

    “——心意,”他说。

    “——心意到了,就行。”

    苏晚听见,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

    ——继续叠。

    ——手里的元宝,叠得,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整齐。

    天,慢慢黑下来。

    ——蝉,不叫了。

    ——换了,一片,蛙声。

    ——从田里,从塘里。

    ——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

    ——一盏马灯,挂在墙上。

    ——亮着。

    ——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也照在,那一堆,慢慢堆起来的纸钱上。

    天黑透了的时候,三个人,端着纸钱,去了江边。

    ——苏晚抱着一摞。

    ——沈渡舟拎着两个,竹篾编的小河灯。

    ——阿秀,提着另一盏小马灯。

    ——是平时家里用的那盏。

    ——比船头那盏,小一些。

    ——可也亮。

    到了埠头边。

    ——已经有不少人,在烧纸了。

    ——一堆一堆的。

    ——火光,映着江面。

    ——一片,红红的。

    王老栓也在。

    ——他在给他死去的老婆烧。

    ——一边烧,一边念叨。

    ——念念有词的。

    ——听不清,说什么。

    苏晚看着那些火堆。

    ——心里,又是一阵酸。

    她和阿秀,找了一处空地。

    ——蹲下身。

    ——把纸钱,慢慢摆好。

    ——用一根树枝,划了一个圈。

    ——把纸钱,放在圈里。

    阿秀说,要划圈。

    ——划了圈,烧的纸,别人就不能抢。

    ——只属于,你叫的那个人。

    苏晚点头。

    ——拿出火柴。

    ——划着。

    火苗,蹿了起来。

    ——一下子,把那一摞纸钱,点着了。

    ——红红的火光。

    ——映在苏晚的脸上。

    她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土上。

    很久,她才开口。

    ——是对着火,说。

    “——爹,”她说。

    “——晚晚,给你烧钱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别舍不得花。”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想穿什么,就买什么。”

    “——你这辈子,太苦了。”

    “——到了那边——”

    她哽了一下。

    “——到了那边,要享福。”

    火,烧得很旺。

    ——一张一张的纸,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

    ——飞到天上。

    ——飘啊飘。

    苏晚抬起头。

    ——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灰。

    ——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她又说。

    “——还有,娘——”

    “——我没见过你。”

    “——一面,也没见过。”

    “——可我爹的信里,说了你很多。”

    “——我知道,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你,也好好的。”

    “——和爹团圆了——”

    “——你们,就不孤单了。”

    “——我也,不孤单了。”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

    “——晚晚,都来给你们烧。”

    “——年年——”

    “——都来。”

    火苗,又跳了一下。

    ——往上蹿了一截。

    ——像是,回应。

    阿秀蹲在她旁边。

    ——也磕了三个头。

    “——亲家公,”她说。

    “——我是阿秀。”

    “——晚晚的秀姨。”

    “——您放心。”

    “——晚晚在我这里,吃得饱,穿得暖。”

    “——我把她当亲女儿。”

    “——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您要是想她——”

    “——就托个梦,给她。”

    “——也,给我托一个。”

    “——让我,知道您过得好。”

    “——好不好?”

    火苗,又跳了一下。

    ——很轻。

    ——很温柔。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

    ——伸手,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

    沈渡舟走过来。

    ——蹲在她们旁边。

    ——也磕了三个头。

    很久,他才开口。

    “——亲家公,”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爹来晚了。”

    “——爹这辈子,话不多。”

    “——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可爹,跟你保证——”

    他顿了顿。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

    “——这条江——”

    “——爹,也守。”

    “——一辈子。”

    “——一定。”

    “——你——”

    他停了停。

    “——你放心。”

    火苗,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特别高。

    ——像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看着那火苗。

    ——眼泪,掉在土上。

    ——很快,被火烤干了。

    很久。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堆,黑黑的灰。

    阿秀拿出,那两盏,竹篾编的小河灯。

    ——里面,已经放了,一小段,蜡烛。

    她把河灯,递给苏晚一个。

    ——又把另一个,留给自己。

    “——晚晚,”她说,”——咱们,去放河灯。”

    “——河灯,能顺着水。”

    “——一直,漂到那边。”

    “——把咱们的话,带过去。”

    苏晚点头。

    ——接过那盏小河灯。

    三个人,走到水边。

    苏晚蹲下身。

    ——把河灯,放在水里。

    ——又拿出火柴。

    ——把里面的蜡烛,点上。

    火苗,亮了一下。

    ——稳住了。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几下。

    ——慢慢地,开始往下漂。

    ——一寸。

    ——两寸。

    ——一尺。

    ——离岸越来越远。

    阿秀也把她那盏河灯,放下水。

    ——点上。

    ——也开始,慢慢地,往下漂。

    两盏河灯。

    ——一前一后。

    ——在江面上,飘啊飘。

    ——像两颗,亮亮的,星。

    苏晚站在岸边。

    ——看着那两盏河灯。

    ——一直,看着。

    岸边,还有别人,也在放河灯。

    ——一盏,两盏,三盏——

    ——很快,江面上,飘满了河灯。

    ——一片,金黄色的,光。

    ——顺着水,慢慢往下漂。

    ——漂得,很远。

    ——很远。

    苏晚看着那一片光。

    ——心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想。

    ——爹。

    ——你看见了吗?

    ——这些灯。

    ——江上的人,在给你们送灯。

    ——给所有,离开的人,送灯。

    ——让你们,不黑。

    ——让你们,能看见路。

    ——能找到回家的路。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带着,水的湿气。

    ——也带着,纸灰的味道。

    苏晚站着。

    ——一动不动。

    ——任风,吹乱她的头发。

    ——任眼泪,慢慢,流下来。

    很久,她转过头。

    ——看着沈渡舟和阿秀。

    “——秀姨,”她说。

    “——沈师傅。”

    “——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再放一盏。”

    阿秀一愣。

    “——再放一盏?”

    “——嗯,”苏晚说。

    “——一盏,给爹。”

    “——一盏,给娘。”

    “——这两盏放完了——”

    她抬起头。

    “——我还想再放一盏。”

    “——给那盏马灯。”

    阿秀和沈渡舟,都看着她。

    苏晚低下头。

    “——那盏马灯——”她说。

    “——也救过人。”

    “——也陪过人。”

    “——也——”

    她顿了顿。

    “——也走了三十多年了。”

    “——它的好,没人记得。”

    “——可是,今天——”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

    “——今天,我想,也给它,放一盏。”

    “——谢谢它。”

    阿秀的眼眶,又红了。

    ——很久,她才点头。

    “——好,”她说。

    “——你放。”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他没点。

    ——只是,捏在手里。

    ——看着江面。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再多放一盏。”

    苏晚看着他。

    “——多放一盏?”

    沈渡舟点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

    “——给我爹。”

    “——三十四年前,提着那盏灯,把你爹救上来的,那个老头。”

    “——他——”

    沈渡舟顿了顿。

    “——他,也很多年,没人给他放灯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给沈爷爷,也放一盏。”

    阿秀走回家。

    ——又拿了两盏,竹篾编的小河灯回来。

    ——这一次,是她自己编的。

    ——平时,编着备用。

    ——没想到,今天,全都用上了。

    苏晚把那两盏灯。

    ——一盏,放在水里。

    ——点上。

    “——这盏,”她轻声说。

    “——给那盏马灯。”

    “——谢谢你,照过这么多人。”

    河灯,慢慢漂走。

    ——融进,那一片,金黄色的光里。

    她又把另一盏,放下去。

    ——点上。

    “——这盏,”她说。

    “——给沈爷爷。”

    “——谢谢你,救了我爹。”

    “——谢谢你,留下了那盏灯。”

    “——也,谢谢你——”

    她抬起头。

    ——看了沈渡舟一眼。

    “——谢谢你,留下了,这一家人。”

    沈渡舟低下头。

    ——一颗眼泪,掉在了土上。

    那盏河灯,慢慢地,往下漂。

    ——漂得,很慢。

    ——慢得,像是,舍不得走。

    苏晚看着它。

    ——一直看着。

    ——看到它,融进江上的那一片光里。

    ——再也,分不清。

    ——哪一盏,是她的。

    ——哪一盏,是别人的。

    可她知道。

    ——它们,都在漂。

    ——往同一个地方,漂。

    ——往那个,所有逝去的人,住着的地方。

    ——把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的话。

    ——一句一句,带过去。


    她紧紧地,抓住了阿秀的手。

    ——也,靠近了沈渡舟一步。

    三个人,并排站在岸边。

    ——看着江上那一片,慢慢漂远的光。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

    ——只有水声。

    ——只有,岸边别人,低低的哭声。

    很久。

    ——很久。

    阿秀轻声说。

    “——咱们,回家吧。”

    苏晚点头。

    ——可她,没动。

    ——还在看着江。

    她说。

    “——秀姨,”她说,”——你和沈师傅,先回。”

    “——我,再站一会儿。”

    阿秀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沈渡舟一眼。

    ——叹了一口气。

    “——好,”她说,”——你别站太久。”

    “——夜里,江边凉。”

    苏晚点头。

    阿秀拉了一下沈渡舟的衣袖。

    ——两个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沈渡舟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又转回来。

    ——跟着阿秀,走了。

    岸边。

    ——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和那一片,越漂越远的,金黄色的光。

    她蹲下身。

    ——抱着膝盖。

    ——看着江。

    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最后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爹,写到一半,没写完的,那一封。

    她打开。

    ——看了一遍。

    ——又一遍。

    最后那一行字。

    > “你比爹——”

    下面,是一道墨痕。

    ——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苏晚看着那道墨痕。

    ——看了很久。

    很久,她拿出笔。

    ——是她平时,备课用的,一支铅笔。

    她想了想。

    ——蹲在地上,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在那道墨痕的下面。

    ——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 “你比爹——勇敢。”

    写完。

    ——她看着那几个字。

    ——一遍。

    ——又一遍。

    很久。

    ——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轻声说。

    “——你没写完的那一句话,我替你,写完了。”

    “——你说,我比你勇敢。”

    “——可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没有你勇敢。”

    “——你才是,最勇敢的。”

    “——你一个人,把我养大。”

    “——你一个人,等我娘,等了二十多年。”

    “——你一个人,把那盏灯的恩,还了一辈子。”

    “——你比我,勇敢一万倍。”

    “——可是——”

    她抬起头。

    ——看着江。

    “——可是爹,从今天起——”

    “——晚晚,会接过你的勇气。”

    “——会,跟你一样勇敢。”

    “——会,跟你一样,把这盏灯——”

    “——一直,传下去。”

    “——好不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很轻,很轻。

    ——拂过她的脸。

    ——拂过她手里那张信纸。

    苏晚把那张信纸。

    ——叠好。

    ——又叠好。

    ——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放回兜里。

    ——紧紧贴着,胸口。

    她站起身。

    ——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转过身。

    ——慢慢地,往家走。

    身后,江上的那些河灯。

    ——已经漂得很远了。

    ——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粒光。

    ——还在水面上,闪。

    ——像,远远的,几颗,没有落下去的,星。

    十一

    回家的路上,苏晚走得,很慢。

    ——夜里,蛙声很响。

    ——一片一片的。

    ——也有蝉。

    ——夏夜的蝉,叫得,比白天,还急。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沈渡舟。

    ——他没回家。

    ——还在等她。

    苏晚一愣。

    “——沈师傅——”

    “——爹来接你,”沈渡舟说。

    “——夜里,路上不好走。”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蛙声。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夜,很黑。

    ——可天上,有星星。

    ——一颗一颗,撒在天上。

    ——亮得,挺有意思。

    走了一段路,沈渡舟开口了。

    “——晚晚。”

    “——嗯?”

    “——你今晚,烧的纸——”

    他顿了顿。

    “——有没有,我的一份?”

    苏晚一愣。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的,一个轮廓。

    “——沈师傅,”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

    沈渡舟停下脚步。

    “——以后,”他说,”——爹也,跟你爹一样。”

    “——会有走的那一天。”

    “——爹只想——”

    他的声音,有点哑。

    “——爹只想,到那一天——”

    “——你也,给爹烧一份。”

    苏晚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

    她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别说这种话——”

    “——你别说——”

    沈渡舟看着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有泪。

    很久,他轻声说。

    “——晚晚,爹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

    “——只有一件事——”

    “——我有阿秀。”

    “——有念灯。”

    “——还有——”

    他看着她。

    “——还有你。”

    “——爹这辈子,能这样活着,已经,足够了。”

    “——可爹想——”

    他顿了顿。

    “——爹想,到了那边,也有人惦记着。”

    “——不孤单。”

    苏晚扑过去。

    ——抱住了沈渡舟。

    ——她抱得,很紧。

    “——沈师傅——”

    “——你别说——”

    “——你别说这种话——”

    “——你还要活很久——”

    “——很久——”

    “——你不能走——”

    “——你不能丢下我——”

    “——也不能,丢下秀姨和念灯——”

    沈渡舟一愣。

    ——他没想到,苏晚会扑过来。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很久。

    ——很久。

    他才慢慢地,伸出手。

    ——轻轻地,拍了拍苏晚的背。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傻孩子,”他说。

    “——爹只是说说。”

    “——爹还硬朗着呢。”

    “——还能撑很多年的船。”

    “——还能,看你穿很多年的裙子。”

    “——别哭。”

    苏晚抱着他。

    ——一直哭。

    ——一直哭。

    夏夜的星空下。

    ——一个男人,一个姑娘。

    ——抱在路边。

    ——很短。

    ——也很久。

    很久。

    ——苏晚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她说。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沈渡舟摇头。

    “——没事,”他说。

    “——你想抱,就抱。”

    “——爹是你爹。”

    “——抱一下,没什么。”

    苏晚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擦不干。

    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她说。

    “——你刚才说的话——”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年年,我都给你烧。”

    “——不是以后。”

    “——是从今年起。”

    “——从这个中元节,下一年的中元节——”

    “——我都给你烧。”

    “——一份。”

    “——年年。”

    沈渡舟一愣。

    “——晚晚——你这是——”

    苏晚摇头。

    “——不为什么,”她说。

    “——我就是,想烧。”

    “——给你烧。”

    “——给你这个人,烧。”

    “——给你这一辈子,烧。”

    “——不在你走了以后烧。”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烧。”

    “——我想让你知道——”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记着你。”

    “——有人,疼你。”

    “——你不用,等到那一天。”

    “——你现在,就有。”

    沈渡舟看着她。

    ——很久。

    ——很久。

    夜里很黑。

    ——可苏晚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

    ——一颗,挂在眼角。

    ——没掉下来。

    很久。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也很,深。

    “——傻丫头,”他说。

    “——这哪有,给活人烧纸的道理。”

    苏晚也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那就,”她说。

    “——那就,破个例。”

    “——这一家人——”

    “——本来,就是个,破了例的,家。”

    沈渡舟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很轻。

    ——很轻。

    “——好,”他说。

    “——你想烧,就烧。”

    “——爹——”

    他顿了顿。

    “——爹,认你这一份。”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还是笑着。

    ——一直笑。

    两个人,又开始往回走。

    ——还是没说话。

    ——可这一次。

    ——苏晚走得,离沈渡舟,近了一点。

    ——近得,胳膊和胳膊,几乎,要碰到。

    ——可,又没碰到。

    ——保持着,那一道,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跨过去的,距离。

    到了家门口。

    ——阿秀已经把灯,点亮了。

    ——一团,金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照在院子里。

    ——也照在,院子里那只,正在打瞌睡的猫身上。

    阿秀听见脚步声。

    ——出来开门。

    ——看见两个人回来了。

    ——眼睛,扫了一下苏晚的脸。

    ——又扫了一下沈渡舟。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洗洗,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苏晚点头。

    ——往屋里走。

    经过阿秀身边的时候。

    ——她忽然,停了一下。

    ——伸出手。

    ——抱了一下阿秀。

    ——很短。

    ——很轻。

    阿秀一愣。

    ——也回抱了一下。

    苏晚什么也没说。

    ——松开手。

    ——回到自己的屋里。

    ——关上了门。

    院子里。

    ——只剩下阿秀和沈渡舟。

    阿秀看了沈渡舟一眼。

    ——抬起一边的眉毛。

    “——怎么了?”

    沈渡舟摇头。

    “——没什么。”

    阿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她笑了。

    ——笑得,有点酸。

    ——也有点,欣慰。

    “——傻男人,”她说。

    “——你眼眶,怎么红的?”

    沈渡舟一愣。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湿的。

    阿秀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她说。

    “——念灯,已经睡着了。”

    “——你也,早点歇着。”

    沈渡舟”嗯”了一声。

    ——跟着阿秀,进了屋。

    ——把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

    ——只剩下,那一团,从窗户里漏出来的,金黄色的光。

    ——和那只,打瞌睡的猫。




    夜,渐渐深了。

    ——蛙声,慢了下来。

    ——蝉,也,零零落落。

    ——只有江水的声音,还在。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苏晚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很久。

    ——直到,半夜。

    ——才,慢慢,灭了。

    十二

    七月底,桐子坡,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阵雨。

    ——下午,天还好好的。

    ——傍晚,忽然乌云,从江那边,压过来。

    ——一下子,天就黑了。

    ——风,也大。

    ——把江上的水,吹起来,一片白。

    苏晚正在夜校里上课。

    ——刚写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

    ——叮叮咚咚的。

    ——一片响。

    学生们,都抬起头,看着外面。

    ——王大嫂家的二丫头,才七岁。

    ——一听见雷声,”哇”地一声,哭出来。

    苏晚走过去。

    ——把她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背。

    “——不怕,”她轻声说。

    “——干娘在。”

    “——雷打不到屋里。”

    二丫头抽抽搭搭地,靠在苏晚的肩上。

    ——一会儿,就不哭了。

    ——只是,紧紧抓着苏晚的衣襟。

    外面,雨越下越大。

    ——风,也越来越急。

    ——有几滴雨,从破了的瓦缝里,漏进来。

    ——滴在地上。

    ——滴在桌上。

    ——滴答,滴答。

    王老栓在旁边。

    ——抬起头,看了看屋顶。

    ——皱了皱眉。

    “——苏老师,”他说。

    “——这屋顶,得修了。”

    苏晚点头。

    “——是该修了。”

    “——下个月,找几个人,翻一翻瓦。”

    刘大嫂也说。

    “——我家男人,能上瓦。”

    “——明天我让他来。”

    苏晚笑了。

    “——刘大嫂,那就麻烦你家男人了。”

    “——咱们这间屋子,是大家的。”

    “——大家一起出力。”

    刘大嫂摆手。

    “——出什么力。”

    “——你不收咱们一分钱学费。”

    “——咱们出点力,怎么了?”

    “——应该的。”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一边笑,一边,看着外面的雨。

    ——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间,破破烂烂的旧仓房。

    ——这一群,挤在一起的人。

    ——这一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家。

    雨,下得没有止头。

    ——下了一个多钟头,还在下。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已经九点多了。

    ——平时,这个点,早下课了。

    她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盏挂在门口的马灯。

    ——还在亮。

    ——亮得,柔和。

    ——亮得,稳。

    雨点,砸在灯罩上。

    ——可灯,没灭。

    ——铜皮的灯罩,护住了里面的火。

    苏晚看着那盏灯。

    ——心里,一阵踏实。

    她转过身。

    ——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她说。

    “——今晚,下大雨,回不去了。”

    “——咱们,就在这里,过一夜。”

    学生们,都”啊”了一声。

    ——可,没人不愿意。

    王老栓笑了。

    “——好啊,”他说。

    “——我活了六十几岁,还没在课堂里,过过夜。”

    “——今天,开开洋荤。”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苏晚也笑。

    ——眼眶里,有点湿。

    ——可,是高兴的湿。

    她走到角落里,搬出几个,平时备用的,旧棉絮。

    ——拿了出来。

    “——大家,将就一下,”她说。

    “——铺在桌子上。”

    “——挤一挤,暖和。”

    ——”——孩子们,先睡。”

    ——”——大人们,慢慢来。”

    二丫头还在苏晚怀里。

    ——已经困了。

    ——眼睛,一开一合。

    苏晚把她,放在一个,铺好的桌子上。

    ——盖好棉絮。

    ——拍了几下。

    ——二丫头很快,就睡着了。

    王老栓家的小宝。

    ——也跑过来。

    ——往桌子上一爬。

    ——挤在二丫头旁边。

    ——闭上眼。

    ——还没等盖被子,已经打起小呼噜。

    苏晚看着两个孩子。

    ——笑了。

    ——眼眶里的湿意,更深了。

    外面,雨还在下。

    ——可教室里。

    ——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