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言情小说

爱情·青春·都市

  • 渡口旧梦 · 第四章 · 桃花汛 · 二十五至三十四节(终)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二十五(续)下

    ——吹起了那盏马灯里,跳动的火苗。

    火苗摇了摇。

    ——可没灭。

    ——还是稳稳地,亮着。

    山坡上,桃树已经全谢了。

    ——只剩下叶子。

    ——绿油油的。

    ——在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能看见江。

    ——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银带子。

    ——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苏明远的墓,正好朝着江。

    ——朝着,他这辈子,最想看的那条江。

    ——朝着,他女儿守着的那条江。

    苏晚抬起头。

    ——看着远处的江。

    ——看了很久。

    “——爹,”她轻声说,”——你以后,每天,都能看见江了。”

    “——每天,都能看见我了。”

    “——你不用,等明年春天,再来。”

    “——你天天,都能看见。”

    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十六

    葬礼之后,苏晚在镇上,又留了三天。

    ——她要,把父亲的遗物,整理一下。

    ——也要,把父亲的事,交代清楚。

    陈卫国陪着她。

    ——一件一件,从父亲的宿舍里,往外搬东西。

    ——衣服。

    ——书。

    ——一些教案。

    ——还有一些,老照片。

    苏明远的宿舍,很简单。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柜子。

    就这些。

    ——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苏晚打开柜子。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都是中山装。

    ——洗得,发白了。

    ——可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

    ——上面,还有父亲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烟味。

    ——还有,墨水的味道。

    苏晚把脸,埋进那些衣服里。

    ——一动不动。

    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眶,又红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很旧。

    ——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苏晚记得这个匣子。

    ——从小,就放在父亲的桌子上。

    ——可她,从来没打开过。

    ——父亲也,从来不让她碰。

    ——只说,里面,是一些旧东西。

    她打开匣子。

    ——盖子,有点紧。

    ——咯吱一声,开了。

    里面。

    ——是一沓信。

    ——还有,几张照片。

    ——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红头绳。

    苏晚拿起那些信。

    ——信封,都泛黄了。

    ——上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可,没有寄出去过。

    ——每一封信,都没有邮戳。

    她拆开第一封。

    ——里面的纸,也黄了。

    ——字,写得很工整。

    > “玉莲:

    >

    > 今天是晚晚的生日。

    >

    > 她七岁了。

    >

    > 你走了,整整一年。

    >

    > 这一年里,我没有给你写过信。

    >

    > 不是不想。

    >

    > 是不敢。

    >

    > 一动笔,眼泪,就掉下来。

    >

    > 写不下去。

    >

    > 今天,晚晚问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

    > 我没回答。

    >

    >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

    >

    > 玉莲,你放心。

    >

    > 我一定,把晚晚养大。

    >

    > 一定——”

    苏晚的眼泪,掉在了信纸上。

    ——她拿起另一封。

    ——又一封。

    ——又一封。

    每一封,都是写给她娘的。

    ——从她娘走的那一年,一直到——

    ——一直到,去年。

    整整二十多年。

    ——一年一封。

    ——有时候,两年一封。

    ——可一直,没断。

    苏晚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把信纸,都打湿了。

    最后一封信。

    ——是去年,从桐子坡回去之后,写的。

    ——日期,是一九八零年的腊月。

    > “玉莲:

    >

    > 我去看晚晚了。

    >

    > 她在桐子坡。

    >

    > 在一条江边。

    >

    > 那条江,叫桐溪。

    >

    > 江上,有一个渡口。

    >

    > 渡口边,有一户人家。

    >

    > 男主人,叫沈渡舟。

    >

    > 女主人,叫阿秀。

    >

    > 都是好人。

    >

    > 比天底下,最好的人,还要好。

    >

    > 玉莲,我们的晚晚——

    >

    > 她爱上了那个男人。

    >

    > 那个男人,已经成家了。

    >

    > 这件事,原本,是个错。

    >

    > 可看着晚晚的眼睛——

    >

    > 看着她在那盏马灯下,那种安心的样子——

    >

    > 我,没办法说,那是错。

    >

    > 玉莲,你说,我该怎么办?

    >

    > 你说——”

    下面,没有了。

    ——只有一道,淡淡的墨迹。

    ——像是,父亲写到这里,停住了。

    ——再也,没有写下去。

    苏晚把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一动不动。

    很久,她才轻声说。

    “——娘——”

    “——你听到了吗——”

    “——爹这一辈子——”

    “——一直,在跟你说话。”

    “——一直,没忘了你。”

    “——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他去找你了。”

    “——你们,团圆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阿秀。

    ——她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晚晚,”她说,”——喝点汤——”

    她看见苏晚怀里的那一沓信。

    ——愣了一下。

    苏晚把信,递给她。

    ——一句话,也没说。

    阿秀放下汤碗。

    ——接过那些信。

    ——慢慢地,翻看。

    很久,她抬起头。

    ——眼眶,红了。

    “——晚晚,”她说,”——你爹——”

    “——他——”

    阿秀的声音,哽住了。

    苏晚点头。

    “——我知道,”她说,”——他一直,在等我娘。”

    “——等了一辈子。”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一句,也没说过。”

    阿秀叹了一口气。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好。

    ——放回那个旧木匣里。

    ——又把红头绳,也放进去。

    “——晚晚,”她说,”——这个匣子,你要好好收着。”

    “——这是你爹这一辈子——”

    “——藏在心里的话。”

    苏晚点头。

    ——她把那个匣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父亲的一生。

    二十七

    整理父亲遗物的最后一天,校长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头发花白。

    ——戴着一副老花镜。

    ——是父亲,几十年的老朋友。

    校长进了门,先是站在父亲的桌子前,看了很久。

    ——一句话,也没说。

    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看着苏晚。

    “——晚晚,”他说,”——伯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校长伯伯,您说。”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在学校里,教了二十六年书,”他说,”——是学校最老的老师。”

    “——他走得,太突然了。”

    “——他教的那个班,现在,没人接。”

    “——孩子们,今年要考中学。”

    “——离不开老师。”

    苏晚愣了一下。

    “——校长伯伯,您的意思是——”

    校长看着她。

    “——晚晚,”他说,”——你能不能,留下来?”

    “——接你爹的班?”

    苏晚一愣。

    ——她没想到,校长会这么说。

    她看着校长。

    ——又看着父亲的遗像。

    ——又看着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

    ——孩子们,正在课间休息。

    ——跑啊,闹啊。

    ——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也是在这个操场上。

    ——也是这样跑,这样闹。

    ——她爹,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

    ——笑着。

    苏晚的眼眶,红了。

    很久,她才开口。

    “——校长伯伯,”她说,”——对不起。”

    “——我不能。”

    校长一愣。

    “——为什么?”

    “——因为——”

    苏晚抬起头。

    ——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方向。

    ——那是桐子坡的方向。

    “——因为我,已经有自己的学生了,”她说。

    “——在桐子坡。”

    “——夜校里。”

    “——二十几个学生。”

    “——大的有五十多岁,小的才七八岁。”

    “——他们,也离不开我。”

    校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晚晚,”他说,”——伯伯明白了。”

    “——你爹的女儿,跟你爹,一样。”

    “——都是——”

    他顿了顿。

    “——都是傻子。”

    苏晚笑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

    “——校长伯伯,”她说,”——我爹也这么说我。”

    “——他说,我像我娘。”

    “——也是个傻子。”

    校长叹了一口气。

    “——傻好啊,”他说,”——这个世界上,傻子太少了。”

    “——多几个,是好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苏晚。

    “——这是你爹的抚恤金,”他说,”——还有,他这个月的工资。”

    “——你拿着。”

    苏晚摇头。

    “——校长伯伯——”

    “——拿着,”校长说,”——这是你爹的心血。”

    “——他这一辈子,攒下的,就这些。”

    “——他,留给你了。”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接过那个信封。

    ——双手,抖得厉害。

    “——校长伯伯,”她说,”——谢谢您。”

    校长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谢你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回过头。

    “——晚晚——”

    “——嗯?”

    “——你爹,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晚的心,一紧。

    “——什么话?”

    校长看着她。

    ——眼眶,红了。

    很久,他才慢慢地说。

    “——他说——”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是有你这个女儿。”

    苏晚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

    ——抱着膝盖。

    ——像个孩子一样,哭。

    校长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

    ——眼泪,也掉了下来。

    阿秀走过来。

    ——蹲下身。

    ——把苏晚,抱在怀里。

    很久,校长才转身,慢慢走出了门。

    ——留下苏晚和阿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抱在一起。

    ——一直哭。

    二十八

    第四天,苏晚和沈渡舟,阿秀,启程回桐子坡。

    ——临走之前,他们去了一次苏明远的墓。

    苏晚跪在墓前。

    ——磕了三个头。

    ——把那盏马灯,又点上了。

    灯火,在风里,跳了几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苏晚看着那盏灯。

    ——又看着墓碑。

    很久,她开口。

    “——爹,”她说,”——我要回桐子坡了。”

    “——夜校里的学生,还在等我。”

    “——这盏灯,还要我守着。”

    “——这条江——”

    她顿了顿。

    “——这条江,也还要我守着。”

    “——爹——”

    她抬起头。

    ——看着墓碑。

    ——看着远处的江。

    “——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教书。”

    “——好好守灯。”

    “——好好守着这条江。”

    “——好好——”

    她顿了顿。

    “——好好活着。”

    “——为我自己,活。”

    “——也为你,活。”

    “——也为我娘,活。”

    风吹过来。

    ——很轻。

    ——像是,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爹,”她轻声说,”——你摸摸我吧。”

    “——再摸最后一次。”

    风又吹过来。

    ——拂过她的头发。

    ——拂过她的脸。

    ——很轻,很轻。

    苏晚笑了。

    ——眼泪,还在流。

    “——嗯,”她说,”——我感觉到了。”

    “——爹,我走了。”

    “——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

    “——年年,我都来。”

    她站起身。

    ——把那盏马灯,从墓前,捧起来。

    ——抱在怀里。

    阿秀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

    沈渡舟走在前面。

    ——他没回头。

    ——可苏晚知道,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三个人,慢慢走下山坡。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走到山脚下,苏晚回过头。

    ——又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

    坟前,一片青草。

    ——一棵小桃树。

    ——是阿秀,临走前,种下的。

    阿秀说:”——亲家公爱看桃花。”

    “——以后,他每年春天,都能看见。”

    苏晚看着那棵小桃树。

    ——很瘦,很矮。

    ——叶子,刚长出来。

    ——绿绿的。

    她想。

    ——明年春天,它就会开花了。

    ——后年,会开得更多。

    ——再过几年,就会,开得满树。

    ——开成,一棵大桃树。

    ——开在父亲的墓前。

    ——年年,开。

    苏晚笑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轻声说,”——你这里,会有桃花的。”

    “——以后,每年春天——”

    “——你都能看见。”

    她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再没回头。

    二十九

    回桐子坡的船上。

    ——苏晚抱着那盏马灯。

    ——一直没松手。

    阿秀劝她。

    “——晚晚,”她说,”——把灯放下吧。”

    “——抱了一路了。”

    “——胳膊该酸了。”

    苏晚摇头。

    “——不酸,”她说。

    ——她紧紧地,把灯,抱在怀里。

    ——像怕,一松手,灯,就会飞走。

    阿秀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

    ——没再劝。

    沈渡舟在船尾,撑着船。

    ——一篙,一篙。

    ——船,慢慢往桐子坡去。

    江上,没有雾。

    ——天,很蓝。

    ——白云,一朵一朵,在天上飘。

    ——倒映在水里。

    ——也是,一朵一朵。

    苏晚看着江面。

    ——看着水里的白云。

    ——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沈师傅。”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晚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马灯。

    很久,她才开口。

    “——三十四年前——”

    “——你爹,是怎么救我爹的?”

    沈渡舟撑船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阿秀也看着他。

    很久,沈渡舟才慢慢开口。

    “——爹也没全见过,”他说,”——那时候,爹才十二岁。”

    “——只听我爹说过。”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拼出来。”

    苏晚点头。

    “——你说说,”她说,”——我想听。”

    沈渡舟撑了几下船。

    ——船,往前走。

    很久,他开口。

    “——那一年——”

    “——是一九四七年的冬天。”

    “——大雾天。”

    “——江上看不见五尺远。”

    “——你爹——”

    他顿了顿。

    “——你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

    “——是个学生。”

    “——他从外地回来,要过江,去教书。”

    “——船,是个野船家在撑。”

    “——那个船家,喝了酒。”

    “——大雾里,撑歪了。”

    “——船——”

    沈渡舟停了一下。

    “——船,撞在了江心的礁石上。”

    “——翻了。”

    苏晚的心,一紧。

    “——船上,一共五个人,”沈渡舟说。

    “——掉江里了。”

    “——其中四个——”

    他顿了顿。

    “——四个,没救上来。”

    “——只有你爹——”

    苏晚屏住呼吸。

    “——你爹,会一点水,”沈渡舟说。

    “——他扒着一块木板,漂着。”

    “——可大雾里,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儿漂。”

    “——只能,听天由命。”

    “——那一夜,江水,又冷,又急。”

    “——他扒着那块木板——”

    “——漂了大半夜。”

    “——身上,全冻僵了。”

    “——快撑不住了。”

    “——就在他要松手的时候——”

    沈渡舟停下来。

    ——他看着江。

    ——眼神,很远。

    很久,他才接着说。

    “——他看见,雾里,有一点亮。”

    “——一点,金黄色的亮。”

    “——很小。”

    “——可很稳。”

    “——他喊了一声。”

    “——’救命——’”

    “——他喊得很弱。”

    “——他以为,没人能听见。”

    “——可那一点亮,慢慢,朝他过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后来——”

    沈渡舟的声音,哽了一下。

    “——后来,他看清了。”

    “——是一盏马灯。”

    “——一盏马灯,在大雾里,朝他飘过来。”

    “——灯后面,是一条小船。”

    “——船头,站着一个老头。”

    “——提着灯。”

    “——一边撑船,一边喊——”

    “——’有人吗?有人吗?’”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秀握着她的手。

    ——也流泪。

    沈渡舟接着说。

    “——那个老头,就是我爹。”

    “——他听见,江里有人喊救命。”

    “——就提着马灯,撑了船,找过来了。”

    “——一找,就是一夜。”

    “——找到你爹的时候——”

    “——你爹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是死死,扒着那块木板。”

    “——眼睛,盯着那盏灯。”

    “——眼里,全是泪。”

    苏晚捂住嘴。

    ——她不敢,发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

    “——我爹,把他拉上船,”沈渡舟说。

    “——脱下自己的棉袄,给他披上。”

    “——又把那盏马灯,放在他怀里。”

    “——让他暖着。”

    “——你爹——”

    沈渡舟笑了一下。

    ——笑得,眼角有泪。

    “——你爹抱着那盏灯——”

    “——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是,一直哭。”

    “——一直哭。”

    “——把我爹的棉袄,都哭湿了。”

    苏晚低下头。

    ——把脸,埋在马灯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她才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所以——”她说。

    “——所以,我爹这辈子——”

    “——一直,记着这盏灯。”

    “——一直,记着你爹。”

    沈渡舟点头。

    “——嗯。”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我爹把他送到岸上,”沈渡舟说。

    “——他在桐子坡,养了三天。”

    “——是我娘,给他做的饭。”

    “——是我爹,给他熬的姜汤。”

    “——三天后,他能走路了。”

    “——就走了。”

    “——临走前——”

    沈渡舟顿了顿。

    “——他给我爹,磕了三个头。”

    “——说,这一条命,是沈家给的。”

    “——这辈子,他一定要还。”

    “——我爹笑了。”

    “——说,救人,不图还。”

    “——只图,你以后,也救别人。”

    “——你爹——”

    沈渡舟的声音,又哽住了。

    “——你爹,红着眼睛,说——”

    “——’我一定。’”

    “——’我一定,会救别人。’”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

    ——父亲一辈子,做老师。

    ——教了一辈子的书。

    ——救了一辈子的孩子。

    ——救他们脱离不识字的黑暗。

    ——救他们走向,更远的路。

    她想起。

    ——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晚晚,做人,要有恩报恩。”

    ——”别人帮过你,你这辈子,都不能忘。”

    ——”要十倍,百倍,还回去。”

    “——爹——”她轻声说。

    “——你做到了。”

    “——你一辈子,都在还。”

    “——你救了,那么多孩子。”

    “——你——”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阿秀抱着她。

    ——拍着她的背。

    沈渡舟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泪。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还在撑船。

    ——船,要往前走。

    ——这一家人,要回家。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这一条命的恩,”沈渡舟说,”——你爹,还了一辈子。”

    “——可这盏灯的缘——”

    他顿了顿。

    “——还在。”

    “——还会,往下传。”

    苏晚抬起头。

    ——看着他。

    “——传给我?”

    沈渡舟点头。

    “——传给你。”

    “——以后,还要传给——”

    他没说下去。

    ——可苏晚知道。

    ——还要传给,更多的人。

    ——这条江上,过往的人。

    ——这条江上,没出生的,将来的人。

    她抱紧了怀里的马灯。

    ——把脸,贴在冰凉的铜皮上。

    铜皮,是凉的。

    ——可灯里的火,是暖的。

    苏晚闭上眼。

    ——眼泪,还在流。

    ——可她,笑了。

    “——好,”她说。

    “——我,往下传。”

    “——一辈子。”

    “——传到我,传不动了,再交给下一个人。”

    “——一直传下去。”

    沈渡舟”嗯”了一声。

    ——撑船的手,没停。

    ——船,慢慢往前走。

    江两岸。

    ——桃花已经全谢了。

    ——只剩下绿叶。

    ——可那绿叶,绿得发亮。

    ——绿得,像生了,新的命。

    苏晚抬起头。

    ——看着两岸的绿。

    ——看着前方的江。

    ——看着那条,回家的路。

    她想。

    ——爹走了。

    ——可爹留下的,还在。

    ——这盏灯,还在。

    ——这条江,还在。

    ——这个家,还在。

    ——还有,那么多,等着她回去的人。

    ——念灯。

    ——小宝。

    ——夜校里的学生。

    ——王老栓。

    ——还有,每天等着她,点灯的,过往的客人。

    她不孤单。

    ——她还有,那么多人。

    ——那么多事。

    ——那么多,等着她去做的,事。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眼泪擦干。

    ——抬起头。

    ——看着前方。

    桐子坡,还远。

    ——可她知道,再撑几个时辰——

    ——就到家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马灯。

    ——一动不动。

    灯火,在她怀里,稳稳地跳着。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一颗心脏。

    ——还在跳。

    ——没有停。

    ——也,不会停。

    三十

    回到桐子坡,是傍晚。

    ——夕阳,落在江面上。

    ——把江水,染成了金黄色。

    ——一片,明晃晃的,亮。

    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已经站了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乡亲。

    ——王老栓,抱着小宝,站在最前面。

    ——后面,是夜校里的学生。

    ——还有,几个老人,几个妇女。

    ——大概,二十几个人。

    苏晚一愣。

    “——他们——”她轻声说。

    阿秀的眼眶,红了。

    “——他们,是来接你的,”她说。

    “——晚晚——”

    “——他们,等你好几天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船一靠岸,王老栓就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也有泪。

    “——苏老师,”他说,”——回来了。”

    苏晚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老栓把小宝,放下来。

    ——小宝跑过去,抱着苏晚的腿。

    “——干娘——”

    “——干娘——”

    “——你回来了——”

    苏晚蹲下身。

    ——把小宝,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她的眼泪,掉在小宝的肩上。

    ——湿了一片。

    夜校里的一个老学生,走过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

    ——平时,话不多。

    ——可这一次,她开口了。

    “——苏老师,”她说,”——节哀。”

    “——我们,给你爹,磕过头了。”

    苏晚抬起头。

    ——看着她。

    “——磕过头了?”

    “——嗯,”那妇女说,”——我们听说了。”

    “——前两天,我们二十几个人,在江边——”

    “——朝着镇上的方向——”

    “——给你爹,磕了三个头。”

    “——感谢他,把你养大。”

    “——感谢他,让你来教我们识字。”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站起身。

    ——朝着那二十几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谢谢大家。”

    “——我爹,知道了,会高兴的。”

    那妇女摇头。

    “——苏老师,别谢我们,”她说,”——是我们,要谢你。”

    “——这条江上的人——”

    “——这辈子,都欠你和你爹的。”

    苏晚摇头。

    ——可话,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直流。

    人群慢慢散开。

    ——可没人走远。

    ——他们都站在岸边。

    ——看着苏晚。

    ——看着那盏,被她抱在怀里的马灯。

    ——看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

    苏晚抱着马灯。

    ——慢慢走向,那条船。

    她走到船头。

    ——把那盏灯,挂回了原来的钩子上。

    ——一动一动地,挂稳。

    然后,她拿出火柴。

    ——划着。

    ——把那盏灯,重新点上了。

    灯火,跳了一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岸边的人,都看着那盏灯。

    ——一动不动。

    那一团金黄色的光。

    ——照在江面上。

    ——照在岸边的人身上。

    ——也照在苏晚的脸上。

    苏晚站在船头。

    ——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很久,她转过身。

    ——朝着岸边的人。

    ——朝着身后的江。

    ——朝着远处的,看不见的镇上。

    ——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回来了。”

    “——这盏灯,还亮着。”

    “——这条江,还在。”

    “——这个家,还在。”

    “——你放心。”

    “——我会,好好守着。”

    “——一辈子。”

    江风吹过来。

    ——拂过她的脸。

    ——拂过她的头发。

    ——也拂过那盏,跳动的灯火。

    灯火,跳了一下。

    ——可没灭。

    ——还是稳稳地,亮着。

    三十一

    那天晚上,苏晚没回家。

    ——她一个人,坐在船头。

    ——守着那盏灯。

    阿秀劝过她。

    ——可她,摇头。

    “——秀姨,”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跟我爹,再说说话。”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没再说话。

    ——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又把一壶热茶,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说,”——别冻着。”

    “——困了,就回来。”

    苏晚点头。

    阿秀慢慢走了。

    沈渡舟也跟着,走了。

    ——可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回过头。

    ——看了苏晚一眼。

    ——又看了那盏灯一眼。

    ——很久。

    ——然后,才转身,走回家。

    船头。

    ——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和那盏马灯。

    夜,渐渐深了。

    ——天上,有月亮。

    ——一弯,弯弯的月牙。

    ——挂在天上。

    ——很淡。

    江面上,有月光。

    ——一片,碎碎的,银光。

    ——随着水波,一动一动的。

    苏晚坐在船头。

    ——抱着膝盖。

    ——看着那盏灯。

    灯火,在风里,跳了几下。

    ——稳稳的。

    ——亮着。

    很久,她开口。

    ——是对那盏灯,说。

    ——也是对,她爹,说。

    “——爹,”她说,”——我今天,听沈师傅讲了。”

    “——讲三十四年前,沈爷爷救你的事。”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

    “——一次,也没讲过。”

    “——可是爹——”

    她顿了顿。

    “——我现在懂了。”

    “——你为什么,要做老师。”

    “——你为什么,一辈子,教那么多孩子。”

    “——你为什么,临死前,桌上还放着教案。”

    “——你都是,在还。”

    “——还沈爷爷的恩。”

    “——还这盏灯的恩。”

    “——还这条江的恩。”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听。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说,”——我会接着还。”

    “——你还的,是大恩。”

    “——我还的,可能,没那么大。”

    “——可我,也会一直还。”

    “——一辈子。”

    “——还到我,还不动了为止。”

    她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灯罩。

    ——铜皮,被火苗烤得,有点温。

    “——这盏灯——”她轻声说。

    “——它救过你。”

    “——它陪过我。”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它还要,救更多的人。”

    “——陪更多的人。”

    “——它,不能灭。”

    “——一定,不能灭。”

    灯火,又跳了一下。

    ——像是答应。

    苏晚靠在船舷上。

    ——看着那盏灯。

    ——看着江上的月光。

    ——看着远处的,黑黢黢的山。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凉。

    可她,不冷。

    ——怀里,有那盏灯的暖。

    ——肩上,有阿秀披的外套。

    ——心里——

    ——心里,是父亲留下的话。

    ——是母亲,没说完的,那二十多年的等。

    ——是沈渡舟,没说出口的,那两颗心。

    ——是这一条江,还有这条江上,所有需要她的人。

    她不孤单。

    ——她从来,没孤单过。

    苏晚抬起头。

    ——看着天。

    ——一弯月牙,挂在那里。

    ——很淡。

    ——可,亮着。

    她笑了。

    ——笑得,眼眶,又湿了。

    “——爹,”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这盏灯。”

    “——这条江。”

    “——还有月亮。”

    “——它们,都亮着。”

    “——你也,亮着。”

    “——在我心里。”

    “——一直亮着。”

    风又吹过来。

    ——很轻。

    ——很轻。

    ——像是,有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苏晚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可她,笑着。

    ——笑着,靠在船舷上。

    ——靠着,慢慢,睡着了。

    那盏马灯。

    ——挂在她头顶上。

    ——亮了一夜。

    ——一直亮到,天明。

    三十二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苏晚醒了。

    ——她睁开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盏灯。

    灯,已经熄了。

    ——可铜皮上,还沾着,一夜的露水。

    ——亮晶晶的。

    ——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晚伸出手。

    ——摸了摸那个灯罩。

    ——凉凉的。

    ——湿湿的。

    她笑了。

    “——你也累了,”她轻声说,”——歇一会儿。”

    “——晚上,再亮。”

    她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回头,看了一眼桐子坡。

    桐子坡。

    ——还在那里。

    ——青砖黑瓦的房子。

    ——袅袅的炊烟。

    ——远远的,能听见,鸡叫声。

    ——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有江水的味道。

    ——还有,远远的,谁家做早饭的,米饭的香。

    她笑了。

    她下了船。

    ——往家里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院子里。

    阿秀正在院子里,喂鸡。

    ——一边撒米,一边喊:

    ——”咕咕咕——咕咕咕——”

    ——鸡群,扑扇着翅膀,围在她脚边。

    沈渡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抽着烟。

    ——一边抽,一边看着阿秀。

    ——眼神,很平静。

    ——也很温柔。

    苏晚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

    ——这就是家。

    ——这就是,她爹希望她过的,日子。

    ——平淡。

    ——安稳。

    ——有人陪。

    ——有事做。

    ——有可以爱的人。

    ——也有,爱她的人。

    她笑了。

    ——笑得,眼眶又湿了。

    “——秀姨,”她喊,”——沈师傅。”

    阿秀回过头。

    ——看见她,眼睛亮了。

    “——晚晚——”

    “——你回来了。”

    沈渡舟也回过头。

    ——看见她,”嗯”了一声。

    ——然后,把烟灭了。

    ——站起身。

    “——回来了,就好,”他说,”——快进来,吃饭。”

    苏晚点头。

    ——跨进了门槛。

    ——往家里走。

    院子里。

    ——阳光,明晃晃的。

    ——鸡群,在叫。

    ——炊烟,慢慢往天上飘。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又跟,从前,不一样了。

    苏晚走到桌前,坐下。

    ——阿秀端来一碗粥。

    ——一个煮鸡蛋。

    ——还有,一碟咸菜。

    “——晚晚,”阿秀说,”——多吃点。”

    “——你瘦了。”

    苏晚点头。

    ——拿起筷子。

    ——慢慢地,吃。

    粥,是热的。

    ——温温的。

    ——暖暖的。

    ——一直,暖到心里。

    阿秀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吃。

    沈渡舟坐在另一边。

    ——也看着她吃。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给她,剥了那个鸡蛋。

    ——剥得干干净净。

    ——放在她的碗里。

    苏晚看着那个鸡蛋。

    ——白白的。

    ——圆圆的。

    ——还冒着热气。

    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她没哭。

    ——她拿起鸡蛋。

    ——咬了一口。

    蛋黄,是软的。

    ——香香的。

    ——一直香到,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

    ——爹也是这样,给她剥鸡蛋。

    ——剥得干干净净。

    ——放在她的碗里。

    ——一边剥,一边说:”——晚晚,多吃点。”

    ——”——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她想。

    ——爹不在了。

    ——可剥鸡蛋的人,还有。

    ——这个家里,还有。

    ——一直,都会有。

    苏晚低下头。

    ——咬了一口鸡蛋。

    ——又喝了一口粥。

    ——眼泪,掉在碗里。

    ——可她,还在吃。

    ——一口,一口。

    ——慢慢地吃。

    阿秀和沈渡舟,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院子里。

    ——阳光,慢慢爬上了屋檐。

    ——一只麻雀,落在屋顶上,叫了两声。

    ——又飞走了。

    ——炊烟,慢慢散了。

    ——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十三

    那天下午,苏晚去了夜校。

    ——虽然,还不到上课的时间。

    ——可她想,先去看一看。

    夜校,设在村里的一间旧仓房里。

    ——平时,没人住。

    ——只有上课的时候,才点灯。

    苏晚推开门。

    ——里面,整整齐齐的。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一根长长的,备用的竹枝,靠在墙边。

    ——是她平时,用来在地上写字的。

    苏晚走进去。

    ——一桌一桌,慢慢看。

    每一张桌子上。

    ——都摆着,一本练习本。

    ——一支铅笔。

    ——还有,一些写过的字。

    她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上面,是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江”。

    ——”水”。

    ——”船”。

    ——”灯”。

    ——”渡”。

    ——一个字,写了一整页。

    ——写得,认真。

    ——也,吃力。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字。

    ——”老师”。

    ——下面,是一行小字。

    ——”老师早回来”。

    ——字,写得很大。

    ——也很歪。

    ——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

    ——眼泪,掉在了纸上。

    ——把”老师”两个字,晕开了。

    她合上本子。

    ——紧紧地,抱在怀里。

    很久,她抬起头。

    ——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看着黑板。

    ——看着,那一张张,空着的桌子。

    ——心里,慢慢暖起来。

    她想。

    ——这些孩子。

    ——这些,五十多岁的老人。

    ——这些,七八岁的小孩。

    ——他们,都在等她。

    ——等她回来。

    ——等她,继续教他们识字。

    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她得,赶快回来。

    ——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苏晚把那本练习本,放回原来的桌子上。

    ——又把它,摆得,整整齐齐。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照在那些空着的桌椅上。

    ——照得,每一张桌子,都有一个,长长的影子。

    ——很安静。

    ——也,很温暖。

    苏晚笑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在心里,轻声说,”——你看。”

    “——这就是,我教书的地方。”

    “——跟你的,差不多。”

    “——只是,没你那里好。”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这里的学生,都很认真。”

    “——都很努力。”

    “——他们,跟你的学生,一样好。”

    “——你会喜欢的。”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

    ——吹得黑板上,挂着的那张挂历,轻轻晃。

    像是,有人,在点头。

    苏晚笑着。

    ——眼泪,掉在地上。

    ——很快,被阳光,晒干了。

    她转过身。

    ——拉上门。

    ——慢慢,走回家。

    三十四

    那天晚上,夜校照常上课。

    ——苏晚站在讲台前。

    ——拿起那根,备用的竹枝。

    ——在地上,写了第一个字。

    “渡”。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

    ——有大的,有小的。

    ——都看着她。

    ——一个个,眼眶,都是红的。

    苏晚抬起头。

    ——看着他们。

    ——笑了。

    “——同学们,”她说,”——今天,我们学一个新字。”

    “——’渡’。”

    “——这个字,”

    ——她顿了顿。

    “——是渡口的渡。”

    “——也是,渡人的渡。”

    她又写了一个字。

    “灯”。

    ——一笔一画。

    “——这个字,是灯火的灯。”

    “——也是——”

    她抬起头。

    “——也是,你们,每天能看见的,那盏灯。”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油,烧得,滋滋响。

    苏晚又写了一个字。

    “父”。

    ——这个字,她写得,很慢。

    ——很慢。

    ——一笔一画。

    ——像是,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

    ——她站起来。

    ——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很久,她才开口。

    “——同学们,”她说,”——这个字。”

    “——是’父亲’的父。”

    “——是’父母’的父。”

    “——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爹’的父。”

    她转过身。

    ——擦了一下眼角。

    ——又转过来。

    ——脸上,挂着笑。

    “——大家,跟我念。”

    “——’渡’。”

    “——’渡’——”教室里,二十几个声音,跟着念。

    “——’灯’。”

    “——’灯’——”

    “——’父’。”

    “——’父’——”

    苏晚站在讲台前。

    ——听着那二十几个声音。

    ——一字一句,跟她念。

    ——念得,又脆,又响。

    ——念得,整间屋子,都是这三个字的回声。

    她想。

    ——爹。

    ——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吗?

    ——他们在念。

    ——他们在跟着我,念。

    ——念”渡”。

    ——念”灯”。

    ——念”父”。

    ——念你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事。

    外面。

    ——夜风吹过。

    ——江水声,哗啦哗啦的。

    ——传得,很远。

    教室门口。

    ——挂着那盏马灯。

    ——是苏晚,特意,从船上取下来的。

    ——挂在了,夜校的门口。

    ——灯火,亮亮的。

    ——稳稳地,跳着。

    照亮了。

    ——这间,旧仓房。

    ——这二十几个,认真念字的人。

    ——也照亮了,苏晚的脸。

    阿秀和沈渡舟,站在门外。

    ——远远地,看着。

    ——没进去。

    ——只是站着。

    ——看了很久。

    阿秀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

    ——很紧。

    沈渡舟回握着她。

    ——也很紧。

    ——可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间教室。

    ——看着,那盏灯下的,苏晚。

    ——看着她,正在做的事。

    很久,他才轻声说。

    “——阿秀。”

    “——嗯?”

    “——亲家公没白疼她。”

    阿秀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她说,”——亲家公没白疼。”

    “——她——”

    阿秀顿了顿。

    “——她,比我们想的,还坚强。”

    沈渡舟”嗯”了一声。

    ——又抽出烟袋。

    ——可没点。

    ——只是,捏在手里。

    ——看着远处的,那盏灯。

    很久,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亲家公——”

    “——你放心。”

    “——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一辈子。”

    “——一定。”

    夜风吹过来。

    ——吹动了教室门口的那盏马灯。

    ——灯火,跳了一下。

    ——可没灭。

    ——稳稳的。

    ——亮着。

    教室里,那二十几个声音,又齐齐响起。

    “——’渡’——”

    “——’灯’——”

    “——’父’——”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传得,很远,很远。

    ——传过桐子坡的青砖黑瓦。

    ——传过院子里的鸡笼狗窝。

    ——传过那条,弯弯曲曲的江。

    ——传到,江的另一头。

    ——传到,远远的山坡上。

    ——那座,新坟前。

    ——那棵,刚种下的,小桃树旁。

    风,吹过那棵小桃树。

    ——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

    ——有人,听见了。

    ——也,笑了。

    第四章·桃花汛(完)

    【作者按:第四章共三十四节,约二万二千字,到此告一段落。下一章为卷一第五章。本章主要事件:桃花汛期间,苏明远第二次造访桐子坡,与沈渡舟夜谈苏晚未来;苏晚救起王老栓孙子小宝,认下干儿子;苏明远返镇后猝然离世,留下未完成的家书;苏晚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一沓写给亡母的信,得知父亲一辈子的隐忍与守望;沈渡舟向苏晚讲述三十四年前马灯救人的往事,两代人之间的恩缘正式接续;苏晚回到桐子坡,重启夜校,把那盏马灯从船上取下,挂在了教室门口——马灯的使命,从”渡江”扩展到”渡人”,开始照亮新的传承。第五章拟以”夏日”为基调,时间跳至1981年盛夏,可写苏晚正式扎根桐子坡的日常生活,以及念灯渐渐长大、小宝来夜校识字等情节,进一步铺陈”渡人渡己”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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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口旧梦 · 第四章 · 桃花汛 · 十五至二十五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十五(续)下

    苏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轻声说。

    “——你长大了,”她说,”——要记得这盏灯。”

    “——是它,救了你。”

    孩子还在哭。

    ——哭得,停不下来。

    ——可苏晚知道。

    ——这个孩子,会记住的。

    ——这条江上的人,都会记住的。

    这盏灯。

    ——会一直亮下去。

    ——一代,又一代。

    十六

    王老栓的孙子,叫王小宝。

    ——那年,才六岁。

    ——是王老栓,唯一的孙子。

    那天傍晚,王老栓提着一篮鸡蛋,来到了沈家。

    ——一篮,整整四十个。

    ——是他家里,攒了大半个月的。

    “——渡舟兄弟,”王老栓说,”——这是我家小宝的命。”

    “——你和苏老师,是我们老王家的恩人。”

    “——这点鸡蛋,不成敬意——”

    沈渡舟摆摆手。

    “——老栓哥,”他说,”——快别这么说。”

    “——救人,是应该的。”

    “——鸡蛋,你拿回去。”

    “——给小宝补身子。”

    王老栓不肯。

    ——他把篮子,硬塞到沈渡舟手里。

    “——渡舟兄弟,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这一辈子,都不安。”

    沈渡舟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渡舟叹了一口气,把篮子接了过来。

    “——那好,”他说,”——爹收下了。”

    “——可只收一半。”

    “——剩下的一半,你拿回去,给小宝吃。”

    王老栓还要推。

    ——可沈渡舟,已经把篮子里一半的鸡蛋,倒在了桌上。

    ——又把篮子,塞回了王老栓手里。

    王老栓的眼眶,红了。

    “——渡舟兄弟,”他说,”——你是个好人。”

    “——苏老师,也是个好人。”

    “——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苏晚笑了。

    “——王大叔,”她说,”——小宝怎么样了?”

    “——好了,”王老栓说,”——刚才还吃了半碗粥。”

    “——大夫说,没大碍。”

    “——歇两天,就好了。”

    “——这都是托苏老师和渡舟兄弟的福。”

    苏晚点头。

    “——那就好。”

    王老栓站着,没走。

    ——像是还有话要说。

    “——老栓哥,”沈渡舟说,”——还有什么事?”

    王老栓搓了搓手。

    “——渡舟兄弟,”他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

    王老栓顿了顿。

    “——我想,让小宝,认苏老师做干娘。”

    苏晚一愣。

    “——王大叔——”

    “——苏老师,”王老栓说,”——你救了小宝的命。”

    “——这条命,是你给的。”

    “——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让他认你做干娘——”

    “——是我们老王家的福气。”

    “——也是小宝的福气。”

    苏晚看着王老栓。

    ——又看看沈渡舟和阿秀。

    阿秀笑了。

    “——晚晚,”她说,”——这是好事。”

    “——你就答应吧。”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

    王老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大叔——你这是干什么——”苏晚慌忙去扶。

    “——苏老师,”王老栓说,”——这一拜,你受得起。”

    “——你不光救了小宝的命——”

    “——你还教他识字,教他做人。”

    “——你就是小宝,这辈子的恩人。”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扶着王老栓,慢慢站起来。

    “——王大叔,”她说,”——以后,我把小宝,当亲儿子。”

    “——你放心。”

    王老栓抹了一把眼泪。

    “——苏老师——”

    “——别叫我苏老师了,”苏晚说,”——叫我晚晚。”

    “——既然小宝认我做干娘——”

    “——咱们就是一家人。”

    王老栓点头。

    “——好,”他说,”——晚晚。”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十七

    第二天,王老栓抱着王小宝,来认干娘。

    ——小宝穿着一件新做的小蓝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红扑扑的。

    ——一点也看不出,昨天差点没了命的样子。

    苏晚把小宝抱在怀里。

    “——小宝,”她说,”——叫干娘。”

    小宝看着她。

    ——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干娘。”

    声音,又脆,又甜。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着小宝。

    ——抱了很久。

    很久,她才松开手。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这是干娘给你的,”她说,”——以后,要听话。”

    “——要好好读书。”

    “——要做个,对得起这条江的人。”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嗯。”

    王老栓在旁边看着。

    ——眼眶,一直是红的。

    阿秀走过来,也摸了摸小宝的头。

    “——好孩子,”她说,”——以后,常来。”

    “——干娘家,就是你家。”

    小宝又点头。

    “——嗯。”

    那天中午,沈家,留王老栓和小宝,吃了一顿饭。

    ——阿秀做了一桌好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还有一碗,用王老栓送来的鸡蛋,做的鸡蛋羹。

    小宝吃得,香喷喷的。

    ——满嘴,都是油。

    苏晚看着他。

    ——一直看着。

    ——脸上,一直挂着笑。

    沈渡舟也看着。

    ——看着苏晚的笑。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

    ——这丫头,是真的,喜欢孩子。

    ——可她,这辈子,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不会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阿秀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了沈渡舟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

    ——很紧。

    沈渡舟回握了一下。

    ——也很紧。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谁也没看见。

    ——可彼此,都明白。

    十八

    王老栓和小宝走了以后,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发了很久的呆。

    阿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晚晚,”阿秀说,”——你喜欢孩子?”

    苏晚一愣。

    ——然后,慢慢点头。

    “——嗯,”她说,”——我喜欢。”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她说,”——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

    阿秀顿了顿。

    “——后悔,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

    苏晚低下头。

    ——很久。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秀。

    ——笑了。

    “——秀姨,”她说,”——我有小宝。”

    “——以后,江上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夜校里的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念灯,也是我的孩子。”

    “——我有这么多孩子——”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苏晚。

    ——很紧。

    苏晚靠在阿秀的肩上。

    ——眼泪,无声地流。

    “——秀姨,”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留在这个家。”

    阿秀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她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

    ——在院子里。

    ——在春天的阳光下。

    ——抱了很久,很久。

    院子外面,江水还在流。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桃花谢了。

    ——可这条江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十九

    五月初,村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出头。

    ——背着一个旧背包。

    ——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在埠头下了船。

    ——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人。

    沈渡舟正好在船上。

    ——他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小伙子,”他说,”——你找谁?”

    年轻人转过头。

    “——大叔,”他说,”——请问,苏晚老师,是住在这里吗?”

    沈渡舟一愣。

    “——你找苏老师?”

    “——嗯,”年轻人说,”——我从镇上来的。”

    “——苏老师的爹,让我,给她带个信。”

    沈渡舟的心,咯噔一下。

    ——苏明远的信?

    ——为什么不直接寄来?

    ——为什么要专门,让人来送?

    他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你跟我来,”沈渡舟说。

    他带着年轻人,往家里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苏晚正在院子里,缝衣服。

    ——看见来人,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苏老师,”年轻人说,”——我叫陈卫国。”

    “——是镇上中学的老师。”

    “——是您父亲的,同事。”

    苏晚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陈卫国。

    ——心,慢慢沉下去。

    “——我爹——”她说,”——我爹怎么了?”

    陈卫国低下头。

    ——很久。

    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眶,红了。

    “——苏老师,”他说,”——苏老先生,前天——”

    他顿了顿。

    “——前天晚上,去世了。”

    院子里。

    ——风停了。

    ——鸟也停了叫。

    ——一切,都安静了。

    苏晚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衣服,从她膝盖上,滑下去。

    ——也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陈卫国。

    ——眼睛,睁得很大。

    ——可没有焦点。

    “——你说什么?”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卫国又重复了一遍。

    “——苏老先生——”

    “——前天晚上——”

    “——心脏病发——”

    “——走了。”

    苏晚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

    ——可腿,软得,站不住。

    ——她又跌坐回椅子上。

    沈渡舟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她。

    “——晚晚——”

    “——晚晚——”

    苏晚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空洞。

    “——沈师傅,”她说,”——他说我爹——”

    “——我爹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猛地,扑到沈渡舟怀里。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

    ——不像人声。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嚎。

    阿秀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跑出来。

    ——看见这一幕,她愣住了。

    “——晚晚——这是怎么了——”

    陈卫国低着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渡舟抱着苏晚。

    ——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

    ——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陈卫国。

    ——眼神,里有泪。

    陈卫国轻声说。

    “——苏先生是前天晚上,备完课,回到宿舍——”

    “——同屋的老师,半夜起来,发现他——”

    “——已经凉了。”

    “——枕头边上——”

    陈卫国顿了顿。

    “——放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是写给苏老师的。”

    苏晚在沈渡舟怀里,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信——”她哑着嗓子,”——信呢?”

    陈卫国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双手递过去。

    ——信封边上,有些皱了。

    ——还沾着一点墨迹。

    苏晚伸出手。

    ——她的手,抖得,握不住信。

    阿秀走过来,扶住她的手。

    “——晚晚,”她说,”——慢慢来。”

    苏晚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页纸。

    ——字,写得很整齐。

    ——可写到一半,突然断了。

    ——后面,是一道很长的墨痕。

    ——像是,写信的人,忽然,没了力气。

    苏晚看着那封信。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 “晚晚:

    >

    > 爹今天,给你写第二封信。

    >

    > 离开桐子坡,已经一个月了。

    >

    > 这一个月,爹常常想起你。

    >

    > 想起你,站在马灯下,教学生写字的样子。

    >

    > 想起你,抱着孩子,在江边走的样子。

    >

    > 想起你,看着沈渡舟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

    > 晚晚,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

    > 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

    > 没能让你,像别的姑娘那样,过日子。

    >

    > 可爹也最骄傲的,就是你。

    >

    > 你比爹强。

    >

    > 你比爹有勇气。

    >

    > 你比爹——”

    后面,没有了。

    ——只剩下,一道墨痕。

    ——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苏晚看着那道墨痕。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啊”地一声,扑在桌子上。

    ——哭得,撕心裂肺。

    “——爹——”

    “——爹啊——”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不等我,再回来看你一次——”

    “——你说过,明年春天,还来看我——”

    “——你怎么不等了——”

    “——爹啊——”

    院子里。

    ——阳光,依然明亮。

    ——风,吹着院子里的衣服。

    ——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一只麻雀,落在屋顶上,叫了两声。

    ——又飞走了。

    可苏晚的世界,塌了。

    ——彻底,塌了。

    阿秀也哭了。

    ——她抱着苏晚,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哭。

    “——晚晚——”

    “——晚晚——”

    “——别哭坏了身子——”

    沈渡舟站在旁边。

    ——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苏晚。

    ——眼睛里,全是泪。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必须,撑住。

    ——这个家,现在不能再倒一个人。

    很久,他蹲下身,扶住苏晚的肩。

    “——晚晚,”他说,”——爹送你回去。”

    “——咱们,回去看亲家公,最后一面。”

    苏晚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沈师傅——”

    “——爹陪你去,”沈渡舟说。

    “——阿秀也去。”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苏晚点头。

    ——又点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

    ——一直流。

    ——一直流。

    二十

    那天下午,陈卫国先回了镇上。

    ——苏晚和沈渡舟,阿秀,连夜收拾东西。

    ——准备第二天一早,启程。

    晚上。

    ——阿秀煮了一锅粥。

    ——劝苏晚,喝几口。

    苏晚摇头。

    ——她什么也吃不下。

    ——只是坐在马灯下,发呆。

    那盏马灯。

    ——还在亮着。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灯罩。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

    “——我爹,走了。”

    “——三十四年前,是你救了他。”

    “——三十四年后——”

    她顿了顿。

    “——你没救住他。”

    灯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像是,在叹息。

    ——又像是,在哭。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怪你,”她说,”——不怪你。”

    “——人这辈子,谁也救不了谁。”

    “——能陪一程,就是一程。”

    “——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灯火,还在跳。

    阿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把一碗粥,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说,”——喝几口。”

    “——你不能再不吃。”

    “——明天,路上还远。”

    苏晚摇头。

    ——可阿秀不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送到苏晚嘴边。

    “——晚晚,听话。”

    苏晚看着阿秀。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张开嘴。

    ——喝了那一口粥。

    ——又一口。

    ——又一口。

    粥,温温的。

    ——咸咸的。

    ——是阿秀的眼泪,掉在了里面。

    苏晚一边喝,一边哭。

    ——眼泪,掉在碗里。

    ——也是咸的。

    两个女人。

    ——一个喂。

    ——一个吃。

    ——谁也没说话。

    ——只有眼泪,一直流。

    沈渡舟站在屋外。

    ——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一个人,走到江边。

    江面上,一片漆黑。

    ——只能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

    沈渡舟从兜里,掏出烟袋。

    ——装上烟。

    ——点上火。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在夜色里,红得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的。

    “——亲家公,”沈渡舟轻声说,”——你怎么——”

    “——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说过,明年春天,还来。”

    “——你说过——”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一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亲家公,”他说,”——你放心。”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着。”

    “——这条江——”

    他顿了顿。

    “——这条江,爹也会守一辈子。”

    “——你放心走。”

    “——你放心。”

    江风吹过来。

    ——很冷。

    ——夜里的江风,比白天,冷得多。

    沈渡舟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

    ——很久。

    ——直到那支烟,烧到了根。

    ——直到烟头,烫了他的手指。

    ——他才回过神来。

    他扔掉烟头。

    ——转过身,往家里走。

    院子里,马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照出来。

    ——金黄色的一团光。

    ——温暖。

    ——而且,依然在亮。

    沈渡舟走到院子里,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很久,他对着那盏灯,轻声说。

    “——你也累了。”

    “——这么多年。”

    “——你照过这么多人。”

    “——从我爹,到亲家公,到现在——”

    “——到晚晚。”

    “——你也累了。”

    灯火,跳了一下。

    ——可没灭。

    ——还在稳稳地亮着。

    沈渡舟看着那盏灯。

    ——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能灭,”他说,”——你不能灭。”

    “——你要是灭了——”

    “——晚晚,就真的,撑不住了。”

    灯火,又跳了一下。

    ——像是答应。

    ——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沈渡舟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屋。

    屋里,苏晚靠在阿秀肩上,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可她,终于睡着了。

    阿秀抬起头,看了沈渡舟一眼。

    ——眼里,全是疼。

    沈渡舟走过去。

    ——蹲下身。

    ——把苏晚,从阿秀身上,轻轻抱起来。

    ——抱到她自己的房间。

    ——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

    苏晚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爹——”

    沈渡舟的眼眶,又湿了。

    ——他蹲在床边。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晚的头。

    “——爹在,”他轻声说,”——爹在这里。”

    “——你睡吧。”

    “——爹陪着你。”

    苏晚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又睡得,沉了一些。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慢慢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那盏马灯。

    ——还在亮着。

    ——一直亮着。

    ——亮到天明。

    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启程去镇上。

    天还没亮。

    ——江上,还有薄雾。

    沈渡舟解开缆绳。

    ——撑起船。

    ——往镇上去。

    苏晚坐在船头。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江。

    ——看着水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

    ——看着两岸,越来越淡的桃树。

    ——桃花,已经全谢了。

    ——只剩下绿叶。

    阿秀坐在她身边。

    ——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松开过。

    沈渡舟在船尾,撑着篙。

    ——一篙,又一篙。

    ——船,往前走。

    ——很稳。

    ——很慢。

    苏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也是这条船。

    ——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爹,第一次来桐子坡。

    ——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头发还没全白。

    ——精神还很好。

    她想起,今年春天。

    ——她爹又来了。

    ——还是这条船。

    ——还是这样的清晨。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

    ——头发,又白了一些。

    ——可笑得,那么开心。

    ——说:”桃花汛,爹这辈子,头一回见。”

    ——说:”果然名不虚传。”

    她想起,一个月前。

    ——还是这条船。

    ——她爹站在船头,挥手。

    ——说:”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说:”年年,爹都来。”

    可现在——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爹,再也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了。

    她转过头,看着船尾。

    ——看着那盏马灯。

    ——挂在船头的钩子上。

    ——白天,没点着。

    ——可在晨光里,铜皮的灯罩,依然亮着。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盏灯,从钩子上,取了下来。

    ——抱在怀里。

    ——像抱一个孩子。

    阿秀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晚抱着那盏灯。

    ——一直抱着。

    ——抱了一路。

    ——从桐子坡,抱到了镇上。

    二十二

    镇上的中学,在镇子的东头。

    ——一座老旧的院子。

    ——青砖墙,黑瓦顶。

    ——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

    ——上面写着:”桐溪中学”。

    苏晚站在门口。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心里,一阵抽痛。

    这是她爹,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从小,跟着爹,在这个院子里,长大。

    ——这个门槛,她不知道,跨过多少次。

    ——可这一次,她跨进去——

    ——爹,已经不在了。

    陈卫国早已等在门口。

    ——看见他们来了,迎了上来。

    “——苏老师,”他说,”——你们到了。”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人,停在哪里?”沈渡舟低声问。

    “——在学校的小礼堂,”陈卫国说,”——校长说,让苏先生,多停几天。”

    “——等家里人,都来了,再——”

    他没说下去。

    苏晚抱着马灯。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跟着陈卫国,往里走。

    学校的院子里,很静。

    ——孩子们,都在教室里上课。

    ——隐隐约约,能听见读书声。

    ——一字一句的。

    ——很远,很远。

    苏晚听着那读书声。

    ——心里,又是一阵痛。

    ——她爹,曾经也在这样的教室里,教书。

    ——一字一句,教孩子们识字。

    ——教了一辈子。

    小礼堂在院子的最里面。

    ——是一间很大的旧屋子。

    ——平时,开会用。

    ——现在,临时,做了灵堂。

    苏晚站在门口。

    ——脚,迈不动了。

    阿秀扶着她的胳膊。

    “——晚晚,”她说,”——爹陪你进去。”

    苏晚点头。

    ——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跨进了那道门。

    二十三

    灵堂里。

    ——白布,黑纱。

    ——一张遗像,挂在正中。

    照片上的人,是苏明远。

    ——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花白。

    ——脸上,带着一点笑。

    ——不是大笑。

    ——是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

    ——像是在看着她。

    ——看着她,等她回来。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

    ——腿,一软。

    ——跪在了地上。

    “——爹——”

    她扑过去。

    ——抱着遗像下面的供桌。

    ——哭得,撕心裂肺。

    “——爹啊——”

    “——我回来晚了——”

    “——我回来晚了——”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不等我——”

    灵堂里,几个老师站着。

    ——还有几个,是苏明远教过的学生。

    ——都低着头。

    ——眼眶,红着。

    阿秀跪在苏晚旁边。

    ——一边哭,一边拍着她的背。

    沈渡舟跪在苏晚的另一边。

    ——他没哭。

    ——只是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他抬起头。

    ——看着遗像。

    很久,他低声说。

    “——亲家公——”

    “——爹来晚了。”

    “——爹——”

    他的声音,哽住了。

    很久,他才接着说。

    “——爹答应过你的话,一句也不会忘。”

    “——晚晚,爹会照顾。”

    “——这盏灯,爹会守着。”

    “——这条江,爹也会守一辈子。”

    “——你——放心。”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

    ——很重。

    ——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晚看着沈渡舟。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从怀里,把那盏马灯,取出来。

    ——双手,捧着。

    ——放在了供桌上。

    ——就放在遗像的前面。

    “——爹,”她说,”——我把灯,带来了。”

    “——三十四年前,是它,把你从江里,照回来的。”

    “——这一次——”

    她顿了顿。

    “——这一次,让它,再送你一程。”

    她拿出火柴。

    ——划着。

    ——把那盏灯,点上了。

    灯火,跳了一下。

    ——稳住了。

    ——亮得,柔和。

    ——亮得,温暖。

    那一团金黄色的光。

    ——照在苏明远的遗像上。

    ——照得他脸上,暖暖的。

    ——像是有了血色。

    ——像是,他还活着。

    ——还在看着她。

    ——还在笑。

    苏晚看着那盏灯。

    ——又看着遗像。

    ——眼泪,无声地流。

    “——爹,”她轻声说,”——你跟它,一起回来了。”

    “——你跟它,一起,回家了。”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灵堂里。

    ——很静。

    ——只有那盏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一颗心脏。

    ——还在跳动。

    ——没有停。

    二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守灵。

    ——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守着遗像。

    ——守着那盏马灯。

    阿秀和沈渡舟,劝她去歇一会儿。

    ——她不肯。

    “——我陪我爹,”她说,”——最后几天。”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没再劝。

    ——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又把一壶热水,放在她手边。

    “——晚晚,”她说,”——冷了,就裹紧点。”

    “——困了,就靠一会儿。”

    “——爹和我,就在外面。”

    “——你叫一声,我们就来。”

    苏晚点头。

    阿秀和沈渡舟,慢慢退了出去。

    ——把灵堂的门,轻轻关上。

    灵堂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和爹的遗像。

    ——和那盏马灯。

    苏晚把外套,裹紧。

    ——靠在供桌边。

    ——看着那盏灯。

    灯火,一直跳。

    ——很稳。

    ——很亮。

    夜,渐渐深了。

    ——窗外,传来虫鸣。

    ——还有,远远的,江水声。

    苏晚开始,跟父亲说话。

    ——一个人,对着遗像,慢慢说。

    “——爹,”她说,”——你还记得吗?”

    “——我小的时候,你教我念的第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

    “——你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

    “——我念错了,你也不生气。”

    “——你只是笑。”

    “——你说,晚晚,慢慢来。”

    “——慢慢来。”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她说,”——你还记得吗?”

    “——我七岁那年,我娘走了。”

    “——你抱着我,在床上,哭了一夜。”

    “——你说,晚晚,以后只有爹了。”

    “——你要好好的。”

    “——你要听话。”

    “——爹,一定把你养大。”

    “——你做到了。”

    “——你真的,把我养大了。”

    “——一个人,把我养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遗像。

    “——可爹——”

    “——你为什么,不等我,再多看你几眼?”

    “——你为什么,那么急——”

    “——急着走?”

    遗像没有回答。

    ——只有那盏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

    苏晚靠在供桌上。

    ——一个人,慢慢地说。

    ——一直说。

    ——说她小时候的事。

    ——说她考上大学的事。

    ——说她下乡的事。

    ——说她到桐子坡的事。

    ——说沈渡舟。

    ——说阿秀。

    ——说那盏灯。

    ——说桃花汛。

    ——说王小宝。

    ——说夜校里的学生。

    她说了很多,很多。

    ——说得,眼泪一直流。

    ——说得,嗓子都哑了。

    ——说得,自己都困了。

    可她,没停。

    ——她要把这一年多发生的事,都告诉爹。

    ——爹问过的。

    ——爹关心的。

    ——她要,一件一件,都告诉他。

    夜,越来越深。

    ——灯火,依然在跳。

    ——稳稳的,亮着。

    苏晚说着说着,靠在供桌上,睡着了。

    ——脸,贴在桌沿上。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眼泪。

    那盏马灯。

    ——亮了一夜。

    ——一直亮到,天明。

    二十五

    第三天,苏明远下葬。

    ——葬在镇外,一座小山坡上。

    ——那里,是苏家的祖坟。

    ——苏明远的爹娘,他的兄长,也都葬在那里。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边。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学校的老师。

    ——苏明远教过的学生。

    ——镇上的乡亲。

    ——还有,从远处赶来的,老朋友。

    人很多。

    ——可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低低的抽泣声。

    ——和山风的声音。

    苏晚跪在墓前。

    ——一身白衣。

    ——头发,用一根白绳,系着。

    ——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把那盏马灯,放在了墓前。

    ——点上了。

    灯火,在山风里,跳了几下。

    ——可没灭。

    ——稳稳地,亮着。

    苏晚跪在那盏灯前。

    ——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土上。

    ——闷闷的。

    她抬起头。

    ——看着墓碑。

    ——上面,刻着五个字。

    ——”苏公明远之墓”。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

    ——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你回家了。”

    “——你跟爷爷奶奶,团聚了。”

    “——以后,有他们陪着你。”

    “——你不孤单了。”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我,孤单了。”

    阿秀走过来。

    ——蹲下身。

    ——把苏晚,抱在怀里。

    “——晚晚,”她说,”——你不孤单。”

    “——你还有秀姨。”

    “——你还有沈师傅。”

    “——你还有念灯,有小宝,有夜校里的学生。”

    “——你还有——”

    她看了一眼那盏灯。

    “——你还有这盏灯。”

    苏晚靠在阿秀怀里。

    ——一直哭。

    ——一直哭。

    沈渡舟站在旁边。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着山风里,那一团金黄色的火苗。

    ——稳稳地,跳着。

    ——稳稳地,亮着。

    他想起了,三十四年前,他爹的话。

    ——”渡舟,这盏灯,要一直亮着。”

    ——”它亮着,江上的人,就不会迷路。”

    ——”它亮着,江上的人,就有家可回。”

    沈渡舟低下头。

    ——眼泪,掉在土上。

    很久,他才轻声说。

    “——爹——”

    “——爹会守着的。”

    “——一辈子。”

    “——一定。”

    山风吹过来。

    ——吹起了苏晚的白衣。

    ——吹起了阿秀的鬓发。

    ——吹起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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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口旧梦 · 第四章 · 桃花汛 · 一至十五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底,桃花就开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朵。

    ——然后,一夜之间,满树满树的,都开了。

    粉的,白的,红的。

    开得铺天盖地。

    江两岸,全是桃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

    ——落在江面上,顺着水,漂下去。

    漂成一江的粉,一江的白。

    桐子坡的老人说,这是”桃花汛”。

    ——每年春天,桃花一开,江水就涨。

    ——涨得又快又急。

    ——江面上,漂满了花瓣。

    ——像一场粉色的雪,下在水上。

    苏晚站在渡口边,看着江。

    江水,比冬天的时候,高了一尺多。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已经被淹了大半。

    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

    ——一朵,两朵,三朵。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沈师傅,”苏晚说。

    沈渡舟正在船上,检查缆绳。

    “嗯?”

    “——我爹,快来了。”

    沈渡舟停下手里的活。

    “——什么时候?”

    “——信上说,三月初。”

    “——就是这几天。”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两岸的桃花。

    “——来得正好,”他说,”——桃花开得正盛。”

    “——亲家公,有眼福了。”

    苏晚笑了。

    “——我爹说,他这辈子,就想看一次桃花汛。”

    “——现在,终于能看了。”

    三月初三那天,苏明远来了。

    还是坐船,从镇上过来。

    ——这一回,他没带多少行李。

    ——只有一个旧皮箱,一把雨伞。

    苏晚和沈渡舟,去埠头接他。

    老远,她就看见父亲站在船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可精神,比去年好。

    船靠岸。

    苏明远跳下船。

    “——晚晚。”

    “——爹。”

    父女俩,抱在一起。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我想你了。”

    “——爹也想你。”

    苏明远拍了拍女儿的背。

    ——然后,他松开手,看着沈渡舟。

    “——渡舟。”

    “——亲家公。”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握得很紧。

    “——一路辛苦了,”沈渡舟说。

    “——不辛苦,”苏明远说,”——爹是来看女儿的,再远也不辛苦。”

    他抬起头,看着江两岸的桃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桃花汛,”他说,”——爹这辈子,头一回见。”

    “——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桐子坡,阿秀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还是去年那些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还多了一道笋炒肉。

    “——亲家公,”阿秀说,”——这是今年头一茬春笋。”

    “——您尝尝。”

    苏明远夹了一筷子。

    ——脆,嫩,鲜。

    “——好吃,”他说,”——嫂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秀笑了。

    “——亲家公喜欢就好。”

    “——您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这次,”苏明远说,”——爹想多住些日子。”

    “——学校给了爹一个月的假。”

    “——爹想在这里,好好看看。”

    “——看看晚晚,看看你们。”

    “——也看看这条江,这盏灯。”

    沈渡舟”嗯”了一声。

    “——那就住下,”他说,”——住多久都行。”

    “——这里,就是亲家公的家。”

    苏明远的眼眶,红了。

    “——渡舟,”他说,”——爹这辈子,欠你们家的,太多了。”

    “——别说欠,”沈渡舟说,”——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苏明远提出,要去江边走走。

    “——爹想看看桃花,”他说。

    “——也想看看,那盏灯。”

    苏晚陪着他,走到渡口。

    船停在埠头边。

    ——船头,挂着那盏马灯。

    ——白天,灯没点着。

    ——可铜皮的灯罩,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苏明远走到船边,伸出手,摸了摸那盏灯。

    ——很轻,很小心。

    ——像在摸一件,他珍藏了三十多年的宝贝。

    “——这盏灯,”他说,”——爹三十四年前,见过一次。”

    “——那时候,是你沈爷爷,提着它,在大雾里,找到了爹。”

    “——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三十四年后,爹又见到了。”

    “——而且,是在你手里。”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这盏灯,现在归我管。”

    “——沈师傅说,它什么时候不亮了,我就什么时候离开这条船。”

    “——可是爹——”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会让它灭。”

    “——我要它,亮一辈子。”

    苏明远看着女儿。

    ——他的眼里,有泪,有疼,也有一种很深的——

    很深的,欣慰。

    “——晚晚,”他说,”——爹知道,你不会让它灭。”

    “——爹也知道,你为什么不让它灭。”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苏明远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爹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爹想,跟沈渡舟,好好谈一谈。”

    苏晚抬起头,看着父亲。

    “——谈什么?”

    “——谈你,”苏明远说,”——谈你的未来。”

    “——谈你和他,这一辈子,该怎么过。”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爹,”她说,”——我和沈师傅,已经说清楚了。”

    “——我们——”

    “——我知道,”苏明远打断她,”——爹都知道。”

    “——去年除夕,你跟爹说的那些话,爹都记得。”

    “——可是晚晚——”

    他停了停。

    “——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过一辈子。”

    “——爹,”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苦。”

    “——真的,我不苦。”

    “——能在这里,能守着这盏灯,能每天看见沈师傅——”

    “——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要别的。”

    苏明远看着女儿。

    ——他的喉咙,动了动。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孩子,”他说,”——爹知道你不苦。”

    “——可爹苦。”

    “——爹心里苦。”

    他转过身,看着江面。

    江上,漂满了桃花。

    ——粉的,白的,红的。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江。

    “——爹这辈子,”他说,”——做过很多选择。”

    “——有些,是对的。”

    “——有些,是错的。”

    “——可最大的错——”

    他顿了顿。

    “——就是让你,跟着爹,吃了太多苦。”

    “——爹不是好父亲。”

    “——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你像别的姑娘那样,嫁人,生子,过正常日子。”

    “——甚至连让你留在身边,爹都做不到。”

    “——晚晚,”他转过头,看着女儿,”——爹欠你的,太多了。”

    苏晚摇头。

    “——爹,你不欠我。”

    “——是我,欠你。”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

    “——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

    苏明远沉默了。

    ——很久。

    ——久得,江上又漂过去了一大片桃花。

    然后,他开口了。

    “——爹明白,”他说,”——爹都明白。”

    “——可是晚晚,爹想问你一句——”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你真的,愿意这样过一辈子吗?”

    “——不结婚,不生子,不离开这条船——”

    “——就这样,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给你名分的人?”

    “——守着一盏灯,守到老,守到死?”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的声音,很坚定。

    “——爹,”她说,”——我想清楚了。”

    “——从去年除夕那晚起,我就想清楚了。”

    “——我不要名分。”

    “——我只要,每天能看见他。”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我就还在这条船上。”

    “——这样,就够了。”

    苏明远闭上了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晚晚,”他说,”——你像你娘。”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明明知道,跟着爹,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她还是跟了。”

    “——一跟,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苦,她都咽下去了,一句怨言也没有。”

    “——现在,你也一样。”

    “——你们母女俩——”

    他顿了顿。

    “——都是傻子。”

    那天晚上,苏明远找了沈渡舟。

    ——两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苏晚没跟去。

    ——她在家里,帮阿秀收拾碗筷。

    “——晚晚,”阿秀说,”——你爹,要跟渡舟谈什么?”

    苏晚摇头。

    “——我不知道。”

    “——可能,是谈我吧。”

    阿秀叹了一口气。

    “——你爹,是个好人,”她说,”——他心疼你。”

    “——我看得出来。”

    “——他这次来,是想给你,找条出路。”

    苏晚的手,停了下来。

    “——秀姨,”她说,”——我不需要出路。”

    “——我的路,就在这里。”

    阿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苏晚的肩。

    “——傻孩子,”她说,”——你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都是死心眼。”

    “——都是认准了一个人,就不肯回头。”

    “——可是晚晚——”

    她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会过得很苦?”

    “——比我还苦。”

    “——因为我,至少还有个名分。”

    “——可你,什么都没有。”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姨,”她说,”——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你不在乎,”她说,”——可我在乎。”

    “——渡舟也在乎。”

    “——你爹,更在乎。”

    “——晚晚,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你还年轻。”

    “——你才二十六岁。”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晚摇头。

    “——秀姨,”她说,”——我不走了。”

    “——我就在这里。”

    “——我哪儿也不去。”

    江边。

    苏明远和沈渡舟,坐在一块青石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江。

    江上,还在漂桃花。

    ——夜里,看不清颜色。

    ——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影子,在水面上浮着。

    ——漂下去,又漂下去。

    沈渡舟点了一支烟。

    ——烟头,在夜里,红得像一盏小灯。

    “——亲家公,”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爹听着。”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渡舟,”他说,”——爹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

    苏明远顿了顿。

    “——你对晚晚,是什么心思?”

    沈渡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了地上。

    “——亲家公,”他说,”——这话,你该问我。”

    “——可你也该知道——”

    “——爹不能回答。”

    苏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爹有家,”沈渡舟说,”——爹有媳妇。”

    “——爹不能对不起阿秀。”

    “——不能对不起这个家。”

    “——所以,不管爹心里想什么——”

    他顿了顿。

    “——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错。”

    苏明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渡舟,”他说,”——爹明白。”

    “——爹都明白。”

    “——可是——”

    他停了停。

    “——晚晚不明白。”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她守着这盏灯,守着这条船——”

    “——她就能守住你。”

    “——可她不知道——”

    “——她守的,是个没有结果的梦。”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动。

    “——亲家公,”他说,”——爹知道。”

    “——爹一直都知道。”

    “——可爹,也没有办法。”

    “——爹赶不走她。”

    “——也留不住她。”

    “——爹只能——”

    他顿了顿。

    “——只能看着她,这样过。”

    “——看着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来。”

    苏明远闭上了眼。

    “——渡舟,”他说,”——爹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渡舟转过头。

    “——什么事?”

    “——你说,爹听着。”

    苏明远睁开眼,看着他。

    “——爹求你,”他说,”——让晚晚走。”

    沈渡舟的身子,僵住了。

    “——亲家公——”

    “——爹知道,你舍不得,”苏明远说,”——晚晚也舍不得。”

    “——可是渡舟,你得明白——”

    “——她这样下去,是没有未来的。”

    “——她才二十六岁。”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不该,把一辈子,都困在这条船上。”

    “——困在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地方。”

    沈渡舟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没说话。

    “——渡舟,”苏明远说,”——爹求你,跟她说清楚。”

    “——告诉她,她该走了。”

    “——告诉她,你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你不需要她守这盏灯。”

    “——你不需要她留在这条船上。”

    “——让她走,让她回到爹身边。”

    “——让她,重新开始。”

    沈渡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抬头。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烟头。

    烟头,还在冒着烟。

    ——一缕一缕的,细得像丝。

    “——亲家公,”他说,”——爹说不出口。”

    “——爹说了,她也不会走。”

    “——她的脾气,你知道。”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苏明远的眼眶,红了。

    “——所以,爹才求你,”他说,”——你得狠下心来。”

    “——你得说得决绝一点。”

    “——你得让她死心。”

    “——渡舟,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你真的心疼她——”

    “——你就得放手。”

    沈渡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

    ——像是叹息。

    ——也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痛。

    “——亲家公,”他说,”——爹做不到。”

    “——爹真的,做不到。”

    苏明远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看着他,像一块石头,坐在江边。

    “——渡舟,”他说,”——爹明白。”

    “——爹都明白。”

    “——可是——”

    他停了停。

    “——如果你做不到,晚晚这辈子,就毁了。”

    沈渡舟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泪。

    “——亲家公,”他说,”——给爹一点时间。”

    “——爹想想。”

    “——爹,再想想。”

    苏明远点了点头。

    “——好,”他说,”——爹等你。”

    “——可是渡舟——”

    “——时间不多了。”

    “——爹这次,只能在这里住一个月。”

    “——一个月后,爹要回去。”

    “——爹想,在走之前——”

    他顿了顿。

    “——带晚晚一起走。”

    那晚,苏晚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听着江水的声音。

    ——听着桃花落在屋顶上,细细碎碎的声音。

    她知道,父亲和沈渡舟,在江边谈了什么。

    ——虽然没人告诉她。

    ——可她知道。

    她知道,父亲是想带她走。

    ——想让她离开这里。

    ——离开这条船,离开这盏灯。

    ——离开沈渡舟。

    她也知道,沈渡舟会怎么选。

    ——他会答应。

    ——他会狠下心来,告诉她,让她走。

    ——因为他心疼她。

    ——因为他不想,看着她,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

    苏晚闭上眼。

    ——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她不想走。

    ——她哪儿也不想去。

    ——她只想在这里。

    ——只想每天看见他。

    ——只想守着这盏灯,守到老,守到死。

    她不要别的。

    ——她什么都不要。

    ——她只要这个。

    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

    ——是沈渡舟,回来了。

    苏晚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然后,走向了他和阿秀的房间。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关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声。

    ——只有江水声。

    ——只有桃花落下的声音。

    苏晚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直流,一直流。

    ——流得枕头,都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起得很早。

    ——她洗了脸,梳了头。

    ——然后,去江边,点那盏马灯。

    灯,还挂在船头。

    ——苏晚走过去,打开灯罩,点上火。

    火苗,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亮得很柔和。

    ——照在江面上,照出一圈金黄色的光。

    苏晚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灯罩。

    “——你说,”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灯没有回答。

    ——只有火苗,轻轻地跳着。

    ——一下,一下。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十四年前,”她说,”——你救了我爹。”

    “——三十四年后,你又陪着我。”

    “——你说——”

    她顿了顿。

    “——我是不是,欠你太多?”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灯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没有。

    苏晚低下头。

    ——眼泪,滴在了船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就被晨风吹干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苏晚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渡舟。

    “——这么早?”沈渡舟说。

    “——嗯,”苏晚说,”——睡不着。”

    沈渡舟走到她身边。

    ——也看着那盏灯。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

    ——带着桃花的香气。

    ——也带着江水的湿气。

    很久,沈渡舟开口了。

    “——晚晚。”

    “——嗯。”

    “——你爹,昨晚跟我谈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可她没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什么了?”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带你回去。”

    苏晚的手,抓紧了船舷。

    ——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嗯,”苏晚说,”——我猜得到。”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爹说得对。”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沈师傅——”

    “——你听我说完,”沈渡舟说。

    他的声音,很低。

    ——可很稳。

    “——晚晚,你才二十六岁。”

    “——你不该,把一辈子,都耗在这条船上。”

    “——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该结婚,该生子,该过正常人的日子。”

    “——而不是——”

    他顿了顿。

    “——而不是,守着一个,永远给不了你名分的人。”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师傅,”她说,”——你也要赶我走?”

    沈渡舟闭上了眼。

    “——爹不是赶你走。”

    “——爹是——”

    他停了停。

    “——爹是心疼你。”

    “——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给不了阿秀什么,也给不了你什么。”

    “——可爹至少,能给你一条出路。”

    “——能让你,离开这里。”

    “——能让你,过得好一点。”

    苏晚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船板上。

    “——我不要那条路,”她说,”——我只要这条船。”

    “——我只要这盏灯。”

    “——我只要——”

    她咬住了嘴唇。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可沈渡舟知道。

    ——她要的,是他。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动。

    “——晚晚,”他说,”——爹求你。”

    “——跟你爹回去吧。”

    “——啊?”

    “——跟你爹回去,”沈渡舟说,”——离开这里。”

    “——把这盏灯,还给爹。”

    “——把这条船,也还给爹。”

    “——你回去过你的日子。”

    “——爹——”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爹这里,不需要你了。”

    苏晚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看着沈渡舟。

    ——看着这个,她愿意守一辈子的男人。

    ——看着他,背过脸去,不敢看她。

    “——沈师傅,”她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沈渡舟没回答。

    “——你看着我,”苏晚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沈渡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可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晚晚,”他说,”——爹说的,是真心话。”

    “——你走吧。”

    “——爹这里,真的,不需要你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你撒谎。”

    沈渡舟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你撒谎,”苏晚说,”——你不敢看我。”

    “——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不信。”

    沈渡舟没说话。

    苏晚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扳过他的脸。

    ——逼着他,看着她。

    沈渡舟的眼里,全是泪。

    “——沈师傅,”苏晚说,”——你看着我。”

    “——你告诉我,你真的,要我走吗?”

    沈渡舟看着她。

    ——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眼泪。

    他张了张嘴。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晚晚——”

    “——爹——”

    他顿了顿。

    “——爹说不出口。”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我知道,”她说,”——我就知道。”

    她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盏马灯。

    ——灯火,还在跳。

    ——一下,一下。

    “——沈师傅,”她说,”——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这盏灯,我管定了。”

    “——这条船,我守定了。”

    “——这条江——”

    她顿了顿。

    “——我也守定了。”

    “——谁也别想,让我走。”

    沈渡舟看着她。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可他没擦。

    ——他让眼泪,就那样流着。

    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这个傻孩子。”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笑了。

    “——沈师傅,”她说,”——我爹说,我像我娘。”

    “——是个傻子。”

    “——秀姨说,我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也是个死心眼。”

    “——我看——”

    她顿了顿。

    “——她们都说对了。”

    “——我就是个傻子。”

    “——可我,认了。”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他说,”——你认了,爹也认了。”

    “——这辈子,咱们都认了。”

    那天上午,苏明远来到江边。

    ——他远远地,就看见女儿和沈渡舟,并排站在船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盏灯。

    苏明远站住了。

    ——他没过去。

    ——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像是,认命了。

    ——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阿秀。

    阿秀走到他身边。

    ——也看着江边的那两个人。

    “——亲家公,”阿秀说,”——你别怪渡舟。”

    “——他这个人,嘴笨。”

    “——心里的话,说不出口。”

    苏明远摇头。

    “——爹不怪他,”他说,”——爹谁也不怪。”

    “——爹只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这丫头的心。”

    阿秀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

    “——亲家公,”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远看着江。

    ——看着江上漂着的桃花。

    ——看着那一江的粉,一江的白。

    很久,他才开口。

    “——还能怎么办?”他说。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

    “——她想守,就让她守吧。”

    “——爹拦不住。”

    “——也,不忍心拦。”

    阿秀的眼眶,红了。

    “——亲家公——”

    “——阿秀,”苏明远转过头,看着她,”——爹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

    苏明远的喉咙,动了动。

    “——以后,晚晚,就拜托你了。”

    “——你照顾她,就像照顾你自己的女儿。”

    “——爹——”

    他顿了顿。

    “——爹这辈子,可能没几年了。”

    “——爹走了以后,晚晚,就只有你们了。”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亲家公,”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晚晚,就是我的女儿。”

    “——这个家,永远是她的家。”

    “——只要我阿秀还活着,就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苏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秀,”他说,”——谢谢你。”

    阿秀慌忙扶住他。

    “——亲家公,使不得,使不得——”

    苏明远直起身。

    ——眼里,有泪。

    “——使得,”他说,”——这一躬,爹该鞠。”

    “——为了晚晚,爹给你鞠十个,都不嫌多。”

    阿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亲家公——”

    苏明远摇了摇头。

    ——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着江。

    ——看着江边,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

    ——看着那盏,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马灯。

    很久,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爹,您看见了吗?”

    ——他说的是谁,没人知道。

    ——也许,是他自己的爹。

    ——也许,是沈渡舟的爹。

    ——也许,是那个,三十四年前,在大雾里,提着马灯,把他从江里救上来的,那个老人。

    “——这盏灯,”苏明远轻声说,”——还在亮着。”

    “——还会一直,亮下去。”

    江风吹过来。

    ——满江的桃花,又漂下去了一片。

    ——粉的,白的,红的。

    ——铺成了一江的春天。

    苏明远在桐子坡,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再提让苏晚走的事。

    ——一次也没提。

    他每天,跟着沈渡舟,去江上摆渡。

    ——帮着撑船,帮着收钱。

    ——虽然他的手,早就生疏了。

    ——可他撑得很认真。

    ——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撑过的船,都补回来。

    晚上,他就坐在马灯下,看苏晚教村民识字。

    ——夜校里,二十几个学生。

    ——大的有五十多岁,小的才七八岁。

    ——苏晚站在前面,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写一个,念一个。

    ——学生们跟着念。

    苏明远坐在后排。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

    ——看着女儿,站在马灯下,被那盏灯的光,照得脸上,有一种温柔的亮。

    他看着她写字。

    ——”渡”。

    ——”舟”。

    ——”江”。

    ——”灯”。

    每个字,她都写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写,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苏明远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十一

    一个月后,苏明远要走了。

    ——那天早上,阿秀又做了一桌菜。

    ——还是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笋炒肉。

    苏明远吃得很慢。

    ——一筷子,一筷子。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像是要把这一桌菜,都记在心里。

    苏晚坐在他对面。

    ——她也没吃多少。

    ——只是看着父亲。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爹,”她说,”——你真的,不能再住几天?”

    苏明远摇头。

    “——不能了,”他说,”——学校那边,等着爹回去。”

    “——再不回,爹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苏晚咬着嘴唇。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吧,”他说,”——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再陪你,看一次桃花汛。”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

    “——别哭,”苏明远说,”——爹又不是不回来了。”

    “——明年,爹还来。”

    “——年年,爹都来。”

    苏晚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流。

    饭后,沈渡舟送苏明远去埠头。

    ——苏晚和阿秀,也跟着去。

    到了埠头,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苏明远提起行李。

    ——还是那个旧皮箱,那把雨伞。

    ——跟一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晚,”他说,”——照顾好自己。”

    “——别累着,别饿着。”

    “——有什么事,就给爹写信。”

    苏晚点头。

    ——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直流。

    苏明远转向沈渡舟。

    “——渡舟,”他说,”——晚晚,就拜托你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

    “——亲家公放心,”他说,”——爹会照顾她。”

    苏明远又转向阿秀。

    “——阿秀,”他说,”——多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

    阿秀的眼眶,也红了。

    “——亲家公,”她说,”——你保重。”

    “——有空,常回来看看。”

    苏明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跨上了船。

    船,慢慢离岸。

    ——一尺,两尺,三尺。

    苏晚站在埠头上。

    ——她看着船,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爹——”她忽然喊。

    苏明远回过头。

    “——晚晚?”

    “——爹,”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孝。”

    “——对不起,我让你操心了。”

    苏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傻孩子,”他说,”——爹不怪你。”

    “——爹从来,都不怪你。”

    “——你好好的,爹就好好的。”

    “——你高兴,爹就高兴。”

    “——晚晚——”

    他停了停。

    “——只要你不后悔,就够了。”

    苏晚拼命地点头。

    “——我不后悔,”她喊,”——我永远,都不后悔。”

    苏明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船,越走越远。

    ——苏明远站在船头,一直挥着手。

    ——苏晚也挥着手。

    ——一直挥,一直挥。

    ——直到船,消失在江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苏晚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她站在埠头上,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

    沈渡舟走到她身边。

    ——没说话。

    ——只是站着。

    ——陪着她。

    很久,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沈师傅,”她说,”——我爹,还会回来的,对吗?”

    沈渡舟点头。

    “——会的,”他说,”——明年春天,他就回来。”

    苏晚又问。

    “——那,明年春天——”

    她顿了顿。

    “——还会有桃花汛吗?”

    沈渡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会的,”他说,”——年年都有。”

    “——桃花年年开,汛年年来。”

    “——明年这个时候,满江,又是一江的花。”

    苏晚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江。

    江上,还在漂着桃花。

    ——虽然已经是三月底了。

    ——虽然花期,已经快过了。

    ——可江面上,还是有零零星星的花瓣,在漂着。

    ——粉的,白的,红的。

    ——一朵一朵,随着水,慢慢漂下去。

    苏晚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

    “——沈师傅。”

    “——嗯?”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沈渡舟沉默了。

    ——很久。

    ——久得,江上又漂过去了一大片花瓣。

    然后,他也轻轻地,说。

    “——傻丫头。”

    “——爹怎么舍得,赶你走。”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可彼此的眼里,都有泪。

    江风吹过来。

    ——吹起了苏晚的头发。

    ——吹起了沈渡舟的衣角。

    ——也吹起了江面上,那些飘着的花瓣。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

    ——一圈,一圈,又一圈。

    ——然后,落在水上。

    ——随着水,漂走了。

    漂到江的尽头。

    ——漂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它们曾经开过。

    ——曾经美过。

    ——曾经,在这条江上,留下过一场粉色的春天。

    这就够了。

    十二

    苏明远走后,桐子坡,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沈渡舟撑船。

    ——苏晚守灯。

    ——阿秀在家,做饭,洗衣,照顾这个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什么大事。

    ——也没有什么波澜。

    ——就像这条江,日复一日地,往东流。

    ——流得很慢。

    ——可一直在流。

    桃花谢了。

    ——四月初,江两岸的桃花,落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

    ——花瓣,铺了满地。

    ——也铺了一江。

    ——又过了几天,连江里的花瓣,也漂没了。

    桃花汛,过了。

    ——江水,慢慢退了下去。

    ——那块刻着水位线的青石,又露了出来。

    ——还是黑黝黝的,沾着水草。

    苏晚每天清早,都去江边。

    ——点灯。

    ——擦灯罩。

    ——看一眼江水。

    ——再回家,做早饭。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可她,过得很安稳。

    ——很踏实。

    她知道,父亲在远方,挂念着她。

    ——她也知道,这个家里,有人,会守着她,一辈子。

    ——这就够了。

    十三

    四月中旬的一天,苏晚收到了父亲的信。

    ——信,是托一个回桐子坡探亲的人,捎来的。

    苏晚拿到信,手有些抖。

    ——她坐在院子里,慢慢拆开。

    信,写得不长。

    ——只有一页纸。

    > “晚晚:

    >

    > 爹回到学校,一切都好。勿念。

    >

    > 这一个月,是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月。

    >

    > 看见你,看见渡舟,看见阿秀,看见那盏灯——爹心里,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

    > 爹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可看见你现在这样,爹觉得,自己也算,没白活。

    >

    > 你选的路,爹支持你。

    >

    >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会怎样,你只要记住——爹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 你高兴,爹就高兴。

    >

    > 你心里踏实,爹就放心了。

    >

    > 替爹,谢谢渡舟。

    >

    > 替爹,谢谢阿秀。

    >

    > 也替爹,跟那盏灯,说一声谢谢。

    >

    > 它救过爹一次。

    >

    > 现在,又陪着你。

    >

    > 爹这辈子,欠它的,还不清了。

    >

    > 明年春天,爹再来看你。

    >

    > 等爹。

    >

    > ——爹,一九八一年四月十日”

    苏晚看着信。

    ——一遍。

    ——两遍。

    ——三遍。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

    ——把”爹”那个字,晕开了。

    ——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她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闭上眼。

    ——眼泪,止不住地流。

    很久,她才抬起头。

    ——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很蓝。

    ——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

    “——爹,”她轻声说,”——我等你。”

    “——明年春天,我等你。”

    “——年年,我都等你。”

    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把信,给沈渡舟和阿秀看了。

    ——三个人,坐在马灯下。

    ——一字一句,慢慢看完。

    阿秀看完,眼眶红了。

    “——你爹,”她说,”——是个好人。”

    “——是个,真正的好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袋。

    ——慢慢地,装上烟。

    ——点上火。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马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散成一团一团,又一团一团。

    很久,沈渡舟才开口。

    “——晚晚,”他说,”——把信,收好。”

    “——这是你爹的心。”

    “——一辈子,都要收好。”

    苏晚点头。

    “——我会的。”

    沈渡舟又吸了一口烟。

    “——爹——”

    他顿了顿。

    “——爹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

    “——可今天,听了你爹这封信——”

    他停了停。

    “——爹觉得,你爹,是个比爹,强一百倍的人。”

    苏晚摇头。

    “——沈师傅,你别这么说。”

    “——你跟我爹,都是好人。”

    “——你们俩,都是。”

    沈渡舟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傻丫头,”他说,”——爹算什么好人。”

    “——爹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

    “——对不起阿秀。”

    “——对不起你爹。”

    “——也——”

    他看了苏晚一眼。

    “——也对不起你。”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沈师傅,”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愿意的。”

    “——跟你,没关系。”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一直看着。

    ——看得,眼睛里,有了水光。

    阿秀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

    ——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在马灯的光下。

    “——别说什么对不起了,”阿秀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这样过。”

    “——一辈子,都这样过。”

    “——好不好?”

    苏晚点头。

    ——眼泪,掉了下来。

    “——好。”

    沈渡舟也”嗯”了一声。

    ——很轻。

    ——可很坚定。

    “——好。”

    马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金黄色的。

    ——像一团火。

    外面,江水的声音,传过来。

    ——哗啦,哗啦。

    ——一声,又一声。

    桃花,已经谢了。

    ——可这条江,还在。

    ——这条船,还在。

    ——这盏灯,还在。

    这一家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十五

    四月底,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王老栓的孙子,掉进了江里。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家里,帮阿秀晾衣服。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救命啊——”

    “——孩子掉江里了——”

    “——快来人啊——”

    苏晚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江边跑。

    ——阿秀也跟着跑。

    ——一边跑,一边喊。

    ——”渡舟——渡舟——”

    到了江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王老栓,跪在岸边,一边哭,一边喊。

    ——”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啊——”

    江面上,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扑腾。

    ——离岸边,已经有十几丈远了。

    江水还急。

    ——虽然桃花汛过了,可水流,还是很快。

    沈渡舟正好,刚把船撑回来。

    ——他听见喊声,二话不说,跳下船,往江里就扎。

    “——渡舟——”阿秀喊。

    ——可沈渡舟,已经游出去了。

    苏晚站在岸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沈渡舟,一下一下,往江心游。

    ——看着他,离那个孩子,越来越近。

    ——五丈。

    ——三丈。

    ——一丈。

    终于,沈渡舟抓住了那个孩子。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划水,往岸边游。

    可江水太急了。

    ——水流,把他们往下游冲。

    ——冲得,离岸边,越来越远。

    苏晚的心,揪了起来。

    “——沈师傅——”她喊。

    她看着江面。

    ——脑子里,飞快地转。

    然后,她跑到船边,解开缆绳。

    ——拿起竹篙。

    “——晚晚——你干什么——”阿秀喊。

    “——我去接他们,”苏晚说。

    “——你不会撑船——”

    “——我会,”苏晚说,”——沈师傅教过我。”

    她跳上船,用竹篙,狠狠地一撑。

    ——船,离岸了。

    ——晃晃悠悠的,往江心去。

    苏晚握紧竹篙。

    ——她知道,自己撑得不稳。

    ——她知道,自己技术不好。

    ——可她,必须去。

    ——必须,把他们接回来。

    船,慢慢往沈渡舟那边漂。

    ——苏晚一边撑,一边喊。

    “——沈师傅——往这边——”

    “——往这边游——”

    沈渡舟听见了。

    ——他抱着孩子,使尽全力,往船这边游。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抓住了船舷。

    苏晚伸出手。

    ——先把孩子,拉上船。

    ——再把沈渡舟,拉上来。

    沈渡舟一上船,就瘫倒在船板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色,发青。

    苏晚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不动了。

    ——嘴唇,发紫。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可她没慌。

    ——她想起,父亲信里说过的,急救的法子。

    她把孩子翻过来,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的嘴里,吐出了一大口水。

    ——然后,又是一口。

    ——又是一口。

    终于,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是高兴的眼泪。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

    ——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轻声哄。

    ——”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渡舟撑起身子。

    ——他看着苏晚。

    ——看着她抱着孩子,眼泪在流,嘴里在哄。

    ——看了很久。

    很久,他才轻声说。

    “——晚晚。”

    “——嗯?”

    “——爹,谢谢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

    “——沈师傅,”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渡舟也笑了。

    ——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船,慢慢往岸边漂。

    ——岸边,王老栓和村民们,已经看见孩子被救上来了。

    ——一片欢呼声。

    苏晚抱着孩子。

    ——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马灯。

    灯,挂在船头。

    ——白天,没点着。

    ——可在阳光下,铜皮的灯罩,亮得晃眼。

    苏晚看着那盏灯。

    ——心里,一阵暖。

    她知道。

    ——这盏灯,又救了一个人。

    ——通过她。

    ——通过沈渡舟。

    ——通过这条船。

    三十四年前,它救了她爹。

    ——三十四年后,它又救了王老栓的孙子。

    ——以后,它还会救更多的人。

    ——只要,它还亮着。

    ——只要,有人,还在守着它。

    苏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轻声说。

    “——你长大了,”她说,”——要记得这盏灯。”

    “——是它,救了你。”

    孩子还在哭。

    ——哭得,停不下来。

    ——可苏晚知道。

    ——这个孩子,会记住的。

    ——这条江上的人,都会记住的。

    这盏灯。

    ——会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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