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言情小说

爱情·青春·都市

  • 青石巷 · 第一章 · 嘀嗒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青石巷比我想象的要窄。

    出租车开不进来,司机在巷口把我放下。我一手拎着猫笼,一手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冬至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不是害怕的那种——它从来不怕。它只是好奇。

    老陈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新来的?”他从鞋铺门口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嗯。”

    “哪一间?”

    “十七号。”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修鞋。过了几秒,头也没抬,补了一句:”那间屋子空了两年了。前房客是个画画的,走了以后留了一盏钟在堂屋里。你要是嫌碍事,我帮你搬。”

    我说不用。

    “那钟还走不走?”

    “不走了,”他说,”停了两年了。”

    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青砖,木门,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块。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慢的”吱呀”——不是刺耳的那种,更像是这间屋子在说:哦,有人来了。

    堂屋里果然有一盏钟。

    老式的机械钟,黄铜壳,钟摆垂着,不摇,也不响。钟面上落了一层灰。我伸手擦了擦,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它搬走。

    冬至从笼子里出来,先在墙角闻了一圈,然后跳到窗台上,蜷起来,闭上了眼睛。它比我适应得快。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把窗户推开。

    窗外的青石巷,安安静静的。

    斜对面的花店门口,一个女孩子正在给一桶玫瑰换水。对面,阿婆坐在门口择菜。巷口,老陈还在修那只高跟鞋。更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抽烟。

    没有一个人看我。

    但我不觉得冷落。反而觉得安心。

    在北京的时候,住在二十二楼的公寓里,每天坐电梯上下,一年没跟邻居说过一句话。那些人离我很近——只隔一堵墙——但他们从不存在。

    而这里,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但他们在一起过。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冬至醒了,走过来蹭我的腿。它饿了。我翻了翻箱子,找到一袋猫粮。它吃得很慢,比在北京的时候慢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忽然想起北京的那个阳台——很小,放不下一把椅子。冬至只能趴在洗衣机上面晒太阳。

    这里,它有一整个窗台。

    不对。

    这里,我也有一整个窗台。

    我拿出手机,拍了搬到青石巷的第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老陈在巷口修鞋的侧影,夕阳把他的背压得很弯,但他手里的锤子举得很高。

    晚上的时候,我刷了牙,铺了床,躺在床上。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挂钟在走。

    但不是那盏铜钟。

    它还是停着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盏铜钟上。

    我看着它。想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找到上发条的钥匙。

    拧了三圈。

    “嘀嗒。”

    它开始走了。

    (第一章 · 青石巷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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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口旧梦 ·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 十七至三十九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十七

    四个人,一前一后,往江边走去。

    沈渡舟走在最前面。

    苏明远跟着他。

    苏晚和阿秀走在后头。

    念安留在家里,托给了邻居王婶照看。

    桃花一路开着。

    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一片柳树滩。

    柳树滩的尽头,是江。

    江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没刻字,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

    石碑前,有几支已经燃尽了的香。

    沈渡舟在坟前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抽出三支,划了根火柴,点燃。

    香烟袅袅,散进江风里。

    “娘,”沈渡舟说。

    声音很轻。

    “——我带客人来看你了。”

    苏明远在他身边,也蹲了下来。

    他从沈渡舟手里接过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了坟前。

    然后,他对着那座小小的土坟,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阿秀和苏晚,也跟着跪下来,磕了头。

    江风很大。

    吹得柳叶”哗哗”地响。

    “老人家,”苏明远说,”我叫苏明远。”

    “——三十三年前,您家老爷子,在江上救过我一命。”

    “那年我二十二岁。”

    “——今年,我五十五。”

    “我这条命,是您家老爷子捡的。”

    “我这三十几年,每多过一天,就多欠您家一天的恩。”

    “——这恩,我这辈子还不清。”

    他顿了顿。

    “如今,您家老爷子的孙子辈,”他说,”又救了我的女儿。”

    “——还把我女儿,当一家人养。”

    “老人家——”

    苏明远的声音哽了。

    “老人家,您家是积了一辈子的德。”

    “——我替我女儿,给您再磕一个头。”

    他又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很重。

    额头碰在青石上,”咚”的一声。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伸手去扶父亲。

    可父亲没让她扶。

    他自己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腰板挺得很直。

    像一棵被风雪压过,却没断的老树。

    十八

    回来的路上,沈渡舟一直没说话。

    走到柳树滩的尽头,他忽然停下了。

    “亲家公,”他说。

    “嗯?”

    “——我娘,不是病死的。”

    苏明远愣住了。

    “——她是六八年冬天,跳江的。”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阿秀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苏晚的手。

    “那年,”沈渡舟说,”我刚把阿秀娶过门。”

    “阿秀有个哥哥,”他说,”叫阿福。”

    “——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也是个撑船的。”

    “那年冬天,”沈渡舟说,”江上不太平。”

    他没说”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但苏明远懂。

    那是六八年。

    那是一个所有事,都可能”不太平”的年头。

    “阿福那天,是被人押着上船的。”

    “——说是要拉去江对岸批斗。”

    “船开到江心,”沈渡舟说,”翻了。”

    “——是被人故意撞翻的。”

    “阿福不会水。”

    “——我也没赶到。”

    “等我撑着我爹这条船赶到的时候——”

    他停了停。

    “——江上只剩一盏马灯。”

    “漂在水面上。”

    “——是阿福那条船头的灯。”

    苏晚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阿秀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我娘那天,”沈渡舟说,”在岸上等了一夜。”

    “——等阿福,也等我。”

    “我把阿福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天亮。”

    “我娘看了一眼,”沈渡舟说,”——就走开了。”

    “她走到江边。”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苏明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拍了拍沈渡舟的肩。

    很轻。

    但很重。

    “沈师傅,”他说,”——是我说错了。”

    “——令堂,也是这条江上,最好的好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江。

    江水在他眼前,缓缓地流过去。

    像三十几年的光阴,一晃就过去了。

    “——我娘走的时候,”他说,”屋里就那一盏马灯,是亮着的。”

    “——我爹留下的那盏。”

    “她什么也没带走。”

    “——只把那盏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擦得干干净净,”沈渡舟说,”——挂在堂屋的房梁上。”

    “然后她就出门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风又吹起来。

    吹得柳叶”哗哗”地响。

    苏晚忽然明白了,沈师傅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点着那盏灯。

    ——不是为了照亮渡口。

    是为了等。

    等他爹回来。

    等他娘回来。

    等阿福回来。

    ——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能看见家在哪里。

    十九

    “沈师傅,”苏明远说。

    “嗯?”

    “——这盏灯,得一直亮着。”

    “嗯,”沈渡舟说,”一直亮着。”

    “亮一辈子。”

    “——亮两辈子。”

    “亮到,江上的人,都回家了为止。”

    苏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沈渡舟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是教了一辈子书的手。

    一只,是撑了一辈子船的手。

    可那一刻,这两只手,是一样的。

    ——都是从这条江上活过来的手。

    都是从这个时代里熬过来的手。

    阿秀在一旁,悄悄地擦着眼泪。

    苏晚也悄悄地擦着眼泪。

    可她的心里,是暖的。

    她忽然明白——

    她不仅是被沈师傅救了。

    她也是被沈师傅的爹救了。

    ——是那个三十三年前,在大雾的江上,把棉袄披在父亲身上的瘦瘦的撑船人,间接地,把她也救了。

    如果不是他救了父亲,就不会有她。

    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救了她,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这条江,原来一直在渡她。

    从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渡她了。

    二十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家。

    阿秀做了一桌好菜。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没有人再提昨夜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柳树滩的坟。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桩满满的事。

    吃到一半,苏明远忽然放下筷子。

    “沈师傅,”他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渡舟抬起头。

    “——亲家公请讲。”

    “我想——”苏明远顿了顿,”我想把令尊当年留下的那封信,带回上海。”

    “裱起来。”

    “——挂在我书房里。”

    “让我天天能看见。”

    沈渡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小木匣子出来。

    匣子是樟木的,已经发黑了,边角有些磨损。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

    但上头的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苏明远接过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他打开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信纸上。

    他赶紧用手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

    “——这是我写的字。”

    他说。

    “——是我二十二岁那年,写的字。”

    “我都不记得,自己写过些什么了。”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丈在上:

    晚生苏明远,金陵大学历史系学生。

    腊月十八,江上落水,蒙老丈相救。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晚生家在常州城东青果巷十六号。

    待天下太平,定当登门叩谢。

    ——苏明远,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十九。”

    苏明远捧着那封信,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

    “——我以为我忘了。”

    “——可我没忘。”

    “——一个字也没忘。”

    沈渡舟看着他,眼睛也湿了。

    “——亲家公,”他说,”这信,您带走。”

    “——本来就是您的字。”

    “——也是您的命。”

    苏明远摇头。

    “沈师傅,”他说,”——这信,不是我的。”

    “——是您家的。”

    “——是令尊留给您的念想。”

    “——我不能带走。”

    他想了想。

    “——我抄一份。”

    “——抄一份带走,原件留在您家。”

    “——这是规矩。”

    沈渡舟想了想。

    他没再坚持。

    他点了点头。

    “——好。”

    “——按您说的办。”

    苏晚去取了笔墨纸砚。

    是阿秀箱底压着的那方旧砚台——还是苏晚带过来的。

    苏明远研了墨。

    很慢,很匀。

    像是要把这三十三年的光阴,都磨进墨里去。

    研好了,他铺开纸。

    提起笔。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可一落笔,那字就稳了。

    ——是一笔一划的小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抄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在重新写一遍自己的命。

    苏晚在一旁看着。

    她忽然觉得,父亲这一辈子,写过那么多字,编过那么多教案,校过那么多文献——

    ——可这十几行字,大概是他写得最郑重的一次。

    抄完了,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然后他把抄本,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内袋里。

    ——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

    原件,他又恭恭敬敬地,放回那只樟木匣子。

    合上匣子的时候,他对沈渡舟深深地一鞠躬。

    “——沈师傅。”

    “——这匣子,劳您再替我保管几十年。”

    沈渡舟也站了起来。

    他没还礼。

    他只是说:

    “——亲家公放心。”

    “——这匣子,我保管。”

    “——我儿子保管。”

    “——我孙子也保管。”

    “——只要沈家还在这条江上,这匣子就在。”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不是什么”恩情”了。

    也不是什么”亲家”了。

    ——是别的东西。

    是比血脉还要深的东西。

    ——是一条江,把两户人家的命,缝在了一起。

    二十一

    苏明远在桐子坡,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跟着沈渡舟,去渡口。

    他不上船。

    ——他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利索。

    他就坐在埠头边那块大青石上,看沈渡舟和苏晚撑船。

    看一上午,看一下午。

    有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几页。

    ——是一本线装的《楚辞》,他从上海带来的。

    看一会儿书,再抬头看一会儿江。

    桃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书页上。

    他也不拂。

    苏晚远远地看着父亲。

    她忽然觉得,父亲坐在那里的样子,跟江边那些钓鱼的老头很像。

    ——是那种,把一辈子的事,都放下了的样子。

    是那种,能在一块石头上坐一天,也不嫌闷的样子。

    她想,父亲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三十多年,他熬得,比她以为的,还要苦。

    二十二

    第七天的晚上,苏明远把苏晚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

    那棵桃树,是阿秀的婆婆当年种的——也就是沈渡舟的娘。

    桃花开得正盛。

    月光下,一树一树的粉,像漫天的云。

    “晚晚,”苏明远说。

    “嗯。”

    “——爹明天就走了。”

    苏晚低下头。

    “嗯。”

    “——你舍得爹走吗?”

    苏晚的眼睛红了。

    “——舍不得。”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爹得回去。”

    苏明远笑了。

    “——你说得对。”

    “——爹得回去。”

    “——爹有爹的活法。”

    “——你有你的活法。”

    “——咱们父女俩,都得活得真。”

    苏晚点了点头。

    “晚晚,”苏明远说。

    “嗯?”

    “——爹有件事,想问你。”

    苏晚抬起头。

    “——爹问。”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沈师傅——”

    他顿了顿。

    “——是什么打算?”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苏明远没催。

    他只是看着那棵桃树。

    桃花瓣落了一片,又落了一片。

    很久,苏晚才小声地说:

    “——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为什么?”

    “——因为——”

    苏晚顿了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沈师傅,没说。”

    苏明远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慈祥。

    “——傻孩子。”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来呢?”

    “——他不会说的。”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

    苏晚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那爹,”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苏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晚晚,”他说,”——爹问你一句话。”

    “——爹问。”

    “——你心里,有他吗?”

    苏晚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那就是回答了。

    苏明远叹了一口气。

    “——晚晚,”他说,”——你比爹勇敢。”

    “——爹这辈子,没敢爱过谁。”

    “——你娘走了之后,爹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爹怕。”

    “——爹怕再失去一次。”

    “——可是你,”他说,”——你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敢决定,把这辈子留在这条江上。”

    “——爹佩服你。”

    苏晚的眼泪,越掉越多。

    “——可是爹——”

    “——可是什么?”

    “——可是沈师傅有家。”

    “——他有嫂子,有念安。”

    “——我——”

    她说不下去了。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说,”——爹也想过这件事。”

    “——这几天,爹一直在想。”

    “——想了很多。”

    苏晚抬起头。

    “——爹想出什么了?”

    苏明远摇了摇头。

    “——爹想不出什么。”

    “——这种事,爹没办法替你想。”

    “——也没办法替沈师傅想。”

    “——更没办法替你嫂子想。”

    “——可爹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爹说。”

    苏明远握住女儿的手。

    “——晚晚,”他说,”——不管你将来怎么选——”

    “——是嫁,是不嫁。”

    “——是走,是留。”

    “——爹都支持你。”

    “——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

    “——别委屈自己。”

    “——也别委屈别人。”

    “——三个人的事,比两个人的事难。”

    “——你心里得有数。”

    苏晚哭着,点了点头。

    “——嗯,爹。”

    “——我记住了。”

    “——我有数。”

    桃花瓣落下来,落在父女俩的肩上。

    像一场轻轻的,下了三十年的雪。

    二十三

    第二天一早,苏明远走了。

    阿秀做了一大包煮鸡蛋,给他在路上吃。

    沈渡舟亲自撑船,把他送到对岸。

    苏晚跟着上了船。

    念安也跟着上了船。

    ——他抱着那支上海买来的铅笔,一路都不肯撒手。

    船开了。

    江面上,又是雾。

    可这一回的雾,是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太阳从纱后面照过来,江水亮得晃眼。

    “亲家公,”沈渡舟说。

    “嗯?”

    “——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

    “——常来。”

    “——一定。”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就会再来。”

    沈渡舟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更稳地撑着篙。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苏晚站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比她想象的还要瘦。

    骨头一根一根,都摸得清清楚楚。

    “爹,”她说。

    “嗯?”

    “——你回去,记得给自己做饭吃。”

    “——好。”

    “——别老是吃食堂。”

    “——好。”

    “——天冷了,记得添衣裳。”

    “——好。”

    “——我每个月给你写信。”

    “——好。”

    苏明远应得很轻。

    可他每应一声”好”,眼眶就红一分。

    ——他知道,这条江一过,他跟女儿,又要分开了。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二十四

    船到了对岸。

    苏明远下了船。

    他站在埠头上,回过头,看着这条船。

    看着船头那盏马灯。

    ——白天,马灯里没有火,可铜皮的灯罩,在阳光下,亮亮的。

    苏明远看了很久。

    他对着那盏灯,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给那盏灯鞠的。

    ——也是给灯背后那个三十三年前的、瘦瘦的撑船人鞠的。

    然后,他直起身,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回去吧。”

    “——船上人多,你忙。”

    “——别送了。”

    沈渡舟点了点头。

    “——亲家公,路上小心。”

    “——嗯。”

    苏明远转过身,朝镇上走去。

    ——他没回头。

    ——可他走得很慢。

    苏晚站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想喊一声”爹”。

    可她忍住了。

    她怕一喊,自己就走不动了。

    ——她也怕,父亲走不动了。

    父亲一直没回头。

    直到走到镇口那棵大樟树下,他才停了停。

    ——他抬起手,背对着江,挥了挥。

    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她也举起手,朝那棵大樟树,挥了挥。

    ——很轻,但她相信,父亲也看见了。

    然后,父亲拐过樟树,不见了。

    苏晚站在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把船,慢慢地,调了个头。

    ——朝着桐子坡。

    朝着家。

    二十五

    回家的路上,江面上的雾,越散越淡。

    阳光照在江水上,碎成一江的金。

    念安趴在船边,看水里的小鱼。

    “娘,”他说,”鱼!”

    “嗯,”苏晚说,”——鱼。”

    “——好多鱼!”

    “——嗯,好多鱼。”

    她的声音是哑的。

    可她笑了。

    ——她忽然觉得,父亲虽然走了,可这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是没走的。

    ——念安没走。

    ——阿秀没走。

    ——沈师傅没走。

    ——这条船,没走。

    ——这条江,没走。

    ——这盏马灯,更没走。

    她想——

    她想,父亲这一趟来,给她带来的,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不仅仅是一场重逢。

    也是一场寻根。

    ——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漂在这条江上的。

    ——可她现在才知道,她的根,原来就在这条江里。

    ——从三十三年前,就埋在这里了。

    二十六

    回到桐子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阿秀做好了饭,在门口等她们。

    “回来了?”她说。

    “嗯,”沈渡舟说。

    “——亲家公上车了?”

    “——上了。”

    阿秀点了点头。

    她没多问。

    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端上桌。

    ——可是苏晚看见,阿秀的眼睛,是红的。

    ——她大概也哭过。

    ——只是没让人看见。

    苏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阿秀。

    “嫂子——”

    阿秀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她说,”——吃饭,吃饭。”

    “——爹走了,日子还得过。”

    “——嗯。”

    “——以后想他了,就给他写信。”

    “——嗯。”

    “——再想他了,就让渡舟撑船,送你去县城坐火车。”

    “——嗯。”

    阿秀笑了。

    可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苏晚的手背上。

    很烫。

    苏晚也笑了。

    ——也哭了。

    桌上,是阿秀做的四个菜。

    跟来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卤猪头肉,红烧鲫鱼,清炒春韭,腌笃鲜。

    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壶酒。

    也少了一份吵闹。

    可这一桌,还是热的。

    ——还是家的味道。

    二十七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去渡口。

    他在堂屋里,把那盏马灯,重新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铜皮的灯罩,玻璃罩,灯芯,油壶——一样一样地拆下来,一样一样地擦。

    苏晚坐在他对面,帮他递东西。

    阿秀坐在一旁,纳鞋底。

    念安趴在桌上,画画。

    他用上海买来的那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艘船,船上还有一盏灯。

    “爹,”念安说,”——画的好不好?”

    沈渡舟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

    “——真的好?”

    “——真的好。”

    念安笑了。

    他把画又拿过去,认认真真地,在船尾添了两个小人儿。

    “——这是爹。”

    “——这是娘。”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

    阿秀笑得直不起腰来。

    “念安,”她说,”——你娘是嫂子!”

    念安摇了摇头。

    “——不对。”

    “——为什么不对?”

    “——苏晚姐也是娘。”

    屋里,一下子静了。

    阿秀手里的麻绳,”嗤啦”一声,停在了半空。

    沈渡舟擦灯的手,也顿住了。

    苏晚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念安一脸天真地,看着每一个人。

    “——怎么了?”他说。

    “——我说错了吗?”

    ——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阿秀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

    “——念安乖。”

    “——你没说错。”

    “——苏晚姐,也是你的娘。”

    念安笑了。

    他重新埋下头,又在画上添了一笔。

    ——那一笔,是船头那盏灯上的火苗。

    ——很亮。

    ——很大。

    苏晚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沈渡舟没看她。

    可他擦灯的手,又开始动了。

    擦得比刚才,更慢了。

    也更稳了。

    二十八

    灯擦好了。

    沈渡舟把它重新点亮。

    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把整个堂屋都映得亮堂堂的。

    “——苏晚,”沈渡舟说。

    苏晚抬起头。

    “——嗯?”

    “——这盏灯——”

    他顿了顿。

    “——以后,你管。”

    苏晚愣住了。

    “——我管?”

    “——嗯。”

    “——为什么是我?”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火苗在他眼里,亮亮的。

    “——这盏灯,”他说,”——是我爹留下的。”

    “——后来,是我娘擦的。”

    “——再后来,是我擦的。”

    “——再以后——”

    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得有个人接着擦。”

    “——一辈子,不能让它灭。”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那盏灯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纹。

    ——三十三年前,这道裂纹,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里磕的。

    ——也许,就是父亲落水那一夜,沈师傅的爹,划船去救他的时候,磕的。

    ——也许不是。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盏灯,已经替三代人,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说完了。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接。”

    “——好,”沈渡舟说。

    就这一个字。

    可苏晚听见了。

    ——她听见了。

    ——在那一个字里,藏着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话。

    她也没说。

    她只是又抚了一下那道裂纹。

    ——很轻。

    ——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二十九

    那夜的桐子坡,月亮特别圆。

    苏晚没睡。

    她披了件外套,一个人,走到江边。

    江面上,月光如水。

    她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那是她父亲坐了七天的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也许是月光晒的。

    ——也许是父亲留下的。

    苏晚望着江。

    她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清晨。

    她也是坐在这样一块石头上。

    ——只是那一回,她抱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准备跳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江是死。

    后来她才知道,江是活。

    ——江里,有她父亲二十二岁的命。

    ——江里,有沈师傅爹的命。

    ——江里,有沈师傅娘的命,还有阿福的命。

    ——江里,也有她苏晚的命。

    ——这些命,被一条江,串在了一起。

    像一串数珠,在江底,发着光。

    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从江的那一头,移到江的这一头。

    她才站起来。

    往家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江。

    ——江水,还在流。

    ——一如既往。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条江,对她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一条她想要离开的江。

    ——它也不再是一条她偶然停留的江。

    ——它是她的江。

    ——是她爹的江。

    ——是沈师傅一家的江。

    ——是这盏马灯,照过的每一个人的江。

    三十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沈渡舟坐在桌前。

    阿秀坐在他对面。

    ——他们俩,也没睡。

    苏晚愣了一下。

    “——嫂子?”

    阿秀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坐。”

    苏晚走过去,坐下来。

    阿秀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晚晚,”阿秀说。

    “——嗯?”

    “——嫂子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她不敢看阿秀。

    她低下头,捧着那杯热水。

    杯子是粗瓷的,被阿秀的手焐过,烫烫的。

    “——嫂子,你说。”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沈渡舟。

    沈渡舟没看她。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马灯。

    火苗很稳。

    “——晚晚,”阿秀说,”——这话,嫂子憋了很久了。”

    “——憋了大半年了。”

    “——今儿不说,我怕我以后,更说不出口。”

    苏晚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水洒在了手背上,烫,可她没觉得。

    “——嫂子,”她说,”——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是不是我该走?”

    阿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苦,有一点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傻姑娘,”她说,”——嫂子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伸出手,握住苏晚的手。

    阿秀的手,是粗糙的。掌心有茧,指节也粗。

    ——那是一双做了一辈子家务、纳了一辈子鞋底的手。

    可那双手,是暖的。

    “——晚晚,”阿秀说,”——嫂子今年,三十八了。”

    苏晚抬起头。

    “——嫂子,你——”

    “——你听嫂子说完。”

    阿秀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嫂子十八岁那年,嫁到沈家。”

    “——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

    她顿了顿。

    “——这二十年,嫂子过得,比谁都明白。”

    苏晚不敢说话。

    她只是看着阿秀。

    阿秀的眼里,没有眼泪。

    ——可她的眼神,比眼泪还要深。

    “——我嫁过来的时候,”阿秀说,”——婆婆刚走没多久。”

    “——我哥也刚走没多久。”

    “——渡舟那时候,话比现在还少。”

    “——他一天,能说不上十句话。”

    “——夜里,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马灯,坐到天亮。”

    “——我不敢问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用问。”

    “——我知道。”

    苏晚的眼睛红了。

    阿秀的声音,更轻了。

    “——晚晚,嫂子告诉你——”

    “——这二十年,我跟渡舟,是夫妻。”

    “——可我们,从来没像夫妻一样过过日子。”

    “——他敬我。”

    “——他疼我。”

    “——他把我当家里人。”

    “——可他从来没真正把我,当过他的女人。”

    苏晚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嫂子——”

    “——你别哭。”

    阿秀替她擦了擦眼泪。

    “——嫂子不是在抱怨。”

    “——嫂子早就想明白了。”

    “——渡舟这个人,”她说,”——他这辈子的心,早就给出去了。”

    “——给了他爹。”

    “——给了他娘。”

    “——给了我哥。”

    “——给了这盏灯。”

    “——给了这条江。”

    “——他剩下的那一点,”阿秀说,”——给了我,给了念安。”

    “——够我们娘俩过一辈子的了。”

    “——我知足。”

    三十一

    屋里安静了。

    只有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光。

    沈渡舟没说话。

    他的手,紧紧地,按在桌沿上。

    指节,泛着白。

    ——可他始终没抬头。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哭。

    阿秀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晚晚,”她说,”——可是这大半年,嫂子看出来了。”

    “——你来了之后,渡舟,不一样了。”

    苏晚浑身一震。

    “——嫂子——”

    “——你听嫂子说完。”

    阿秀的声音,又稳了下来。

    “——他不一样了。”

    “——他还是话少。”

    “——他还是夜里坐在堂屋里。”

    “——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以前不是。”

    “——以前,他的眼睛,是空的。”

    “——像那盏没点着的马灯。”

    “——里头什么都没有。”

    苏晚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想反驳。

    ——她想说,嫂子,你想多了。

    ——她想说,沈师傅没有那个意思。

    ——她想说,我跟沈师傅,只是师徒。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阿秀看着她。

    她的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

    “——晚晚,”她说,”——嫂子不是来为难你的。”

    “——嫂子也不是来逼你的。”

    “——嫂子今天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这家里,没有人,会拦着你。”

    “——我不会。”

    “——念安不会。”

    “——渡舟更不会。”

    “——你要走,”她说,”——我们送你。”

    “——你要留,”她说,”——我们也容得下。”

    “——你要——”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她说,”——嫂子,也认。”

    苏晚”扑通”一声,跪在了阿秀面前。

    她抱住阿秀的腿。

    哭得说不出话来。

    “——嫂子——”

    “——嫂子——”

    她只会喊这两个字。

    阿秀也哭了。

    她把苏晚扶起来,抱在怀里。

    “——傻姑娘,”她说,”——你哭什么。”

    “——嫂子是替你高兴。”

    “——也替渡舟高兴。”

    “——这世上,能有一个人,让你的眼里有光——”

    她顿了顿。

    “——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了。”

    三十二

    沈渡舟终于站起来。

    他没看苏晚,也没看阿秀。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那盏马灯,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阿秀。”

    他说。

    “——嗯。”

    “——你说的这些话——”

    他的声音哽了。

    “——你不该说。”

    阿秀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坦然。

    “——我该说。”

    “——渡舟——”

    她说。

    “——你是我男人。”

    “——这二十年,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你别再亏欠你自己了。”

    沈渡舟没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和阿秀,都看见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手里,提着那盏马灯。

    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一下。

    却没有灭。

    三十三

    苏晚伏在阿秀怀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

    “——嫂子。”

    “——嗯?”

    “——我不能。”

    阿秀愣了一下。

    “——你不能什么?”

    “——我不能——”

    苏晚顿了顿。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掂量了一遍,又掂量了一遍。

    “——我不能让你,把你的位置,让给我。”

    “——嫂子,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你是念安的娘。”

    “——你是沈师傅明媒正娶的妻。”

    “——这些,谁也换不了。”

    “——我也不要换。”

    阿秀沉默地看着她。

    “——嫂子,”苏晚说,”——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这一辈子,都记下了。”

    “——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让,我就能要的。”

    “——也不是沈师傅想,他就能给的。”

    “——这个家,已经够好了。”

    “——我不能拆。”

    阿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晚——”

    “——嫂子,”苏晚说,”——你听我说。”

    “——我对沈师傅——”

    她说不下去了。

    ——可她还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我对沈师傅的心,我自己知道。”

    “——但我也知道,这心,得放在心里。”

    “——不能拿出来。”

    “——一拿出来,这家就散了。”

    “——你散了,我也散了,沈师傅也散了,念安也散了。”

    “——这盏灯,也得跟着散。”

    “——嫂子,”她说,”——这盏灯,得亮着。”

    “——亮一辈子,亮两辈子。”

    “——你刚才听见沈师傅说的了——”

    她抬起头,看着堂屋的房梁。

    ——那个挂了三十年的钩子,现在空着。

    ——马灯,被沈师傅提走了。

    “——亮到江上的人,都回家了为止。”

    “——嫂子,”苏晚说,”——我也想,亮到那一天。”

    “——所以,我不能。”

    三十四

    阿秀久久地,看着苏晚。

    她的眼里,有泪,有疼,还有一种很深的——

    很深的,敬。

    “——晚晚,”她说。

    “——嗯。”

    “——嫂子今天才知道——”

    她笑了笑。

    “——嫂子今天才知道,你比嫂子,懂得多。”

    苏晚摇了摇头。

    “——嫂子,不是我懂得多。”

    “——是我也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

    “——我舍不得念安。”

    “——我舍不得这个家。”

    “——我舍不得,”她说,”——我现在的这种活法。”

    “——这种活法,是你们给我的。”

    “——一拆,就没了。”

    阿秀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又一次握住苏晚的手。

    “——晚晚,”她说,”——那嫂子,问你最后一句话。”

    “——嫂子问。”

    “——你以后——”

    阿秀的声音,又轻又稳。

    “——会嫁人吗?”

    苏晚愣了很久。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想过,可她每次想到一半,就把它推开了。

    ——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是不会嫁的。

    她笑了笑。

    ——笑得很轻,也很淡。

    “——嫂子,”她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

    苏晚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沈渡舟提着那盏马灯,正一个人,走在去渡口的路上。

    ——马灯的光,一点一点,越走越远。

    可一直亮着。

    “——因为,”苏晚轻声说,”——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这个人,我不能嫁。”

    “——可我也容不下别人。”

    阿秀的眼泪,”啪”地一下,又掉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她抱住苏晚。

    “——傻姑娘。”

    “——傻姑娘——”

    她什么也没再说。

    ——可两个女人,就这么抱着。

    抱了很久,很久。

    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上的树。

    ——根,是连在一起的。

    三十五

    那夜,沈渡舟在渡口边,坐到了天亮。

    马灯放在他脚边。

    火苗,被江风吹得一晃一晃,可始终没灭。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晚走到了渡口。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江水在脚下,缓缓地流过去。

    很久,沈渡舟开口了。

    “——阿秀,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你听了?”

    “——听了。”

    “——

    阿们

    阿们

    阿们

    你怎么说?”

    苏晚没立刻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平日里擦马灯的那一块。

    她俯下身,把那盏放在沈渡舟脚边的马灯,轻轻地,又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

    擦得很仔细。

    像在擦一件她要看护一辈子的东西。

    擦完了,她才直起身。

    “——沈师傅,”她说。

    “——嗯。”

    “——我跟嫂子说,我不会嫁。”

    沈渡舟的肩膀,僵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看见了。

    他没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江。

    “——为什么?”

    他问。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像江水一样静的东西。

    “——因为,”她说,”——这个家,我拆不得。”

    “——嫂子拆不得。”

    “——念安拆不得。”

    “——你也拆不得。”

    “——这盏灯,更拆不得。”

    沈渡舟没说话。

    可苏晚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攥成了拳。

    ——攥得很紧。

    ——指节,泛着白。

    很久,他才把那只手松开。

    他抬起头,望着江。

    天,慢慢地亮了。

    第一缕光,从江的那一头,照过来。

    ——照在马灯上。

    ——也照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

    “——苏晚。”

    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苏晚”。

    ——不是”姑娘”,也不是”丫头”。

    ——是”苏晚”两个字,一字一顿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苏晚的眼泪,”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嗯。”

    “——我知道你的心。”

    沈渡舟说。

    “——我也知道我的心。”

    “——可这两颗心——”

    他顿了顿。

    “——就放在心里吧。”

    “——一辈子,放在心里。”

    “——别拿出来。”

    “——一拿出来,就脏了。”

    “——也短了。”

    苏晚点了点头。

    ——一滴泪,掉在马灯的铜罩上。

    “嗤”地一声。

    ——蒸发了。

    “——嗯,”她说,”——沈师傅,我懂。”

    “——放在心里。”

    “——一辈子,放在心里。”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把那盏马灯,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没看苏晚。

    ——可他把灯,递到了她手里。

    “——从今天起,”他说,”——这盏灯,你管。”

    “——白天你点。”

    “——晚上你熄。”

    “——它什么时候不亮了,”他说,”——你就什么时候,离开这条船。”

    苏晚双手接过那盏马灯。

    灯,沉甸甸的。

    ——压在手心里,烫。

    她把灯,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一个,她要替三代人,守一辈子的承诺。

    “——沈师傅,”她说,”——我管。”

    “——它不会灭。”

    “——这辈子,不会灭。”

    沈渡舟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船边,解开了缆绳。

    “——上船吧,”他说。

    “——今儿,还有一趟早班。”

    苏晚抹了抹眼泪。

    她抱着马灯,跳上船。

    把灯,挂在船头的钩子上。

    ——还是那个钩子。

    ——挂了三十年的那个钩子。

    灯,稳稳地挂上了。

    火苗,被江风一吹,跳了一下。

    ——可没灭。

    它亮着。

    一直亮着。

    三十六

    那天的早班,撑得格外稳。

    江面上没有雾。

    太阳,从江的那一头,照过来。

    照在马灯上。

    照在竹篙上。

    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船上来了一个老婆婆,挎着一篮子青菜。

    “沈渡舟,”她说,”——你这丫头,越长越像船家女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

    老婆婆看了苏晚一眼。

    “——丫头,”她说,”——你这一辈子,要陪沈渡舟撑下去了?”

    苏晚笑了笑。

    “——嗯,”她说,”——陪沈师傅,陪嫂子,陪念安。”

    “——陪这盏灯。”

    “——陪这条江。”

    老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是那种,老人才有的,看透了很多事的笑。

    “——好姑娘,”她说,”——好姑娘。”

    她伸出手,从篮子里,摘了两根最嫩的青菜,塞到苏晚手里。

    “——拿着,”她说,”——回去做汤喝。”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推。

    可老婆婆已经转过身,望着江了。

    “——丫头,”老婆婆说,”——婆婆活了七十年。”

    “——婆婆告诉你一句话——”

    “——这世上的姻缘,不全在床上。”

    “——也有在船上的。”

    “——在船上的,比床上的,还要长。”

    苏晚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那两根青菜。

    ——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她回过头,看了沈渡舟一眼。

    沈渡舟没看她。

    ——可他的嘴角,又微微地弯了一下。

    很轻。

    但她看见了。

    三十七

    那年春天,桃花谢了之后,江上的桃花汛,来了。

    水涨得很高。

    渡口边那块”水位刻线”的青石上,水面,已经漫过了最上面的那一道刻痕。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桃花汛。

    可苏晚不怕。

    她跟着沈渡舟,每天照常撑船。

    ——风大,浪大,水急。

    可她的手,比以前稳了。

    她的篙,也比以前深了。

    沈渡舟有时候,会把船完全交给她。

    ——他自己,坐在船尾,抽他的旱烟。

    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

    像江对岸那盏总也不肯熄的渔火。

    像船头那盏永远亮着的马灯。

    也像——

    ——也像他心里,那一点不能说的、却一直亮着的东西。

    三十八

    四月里,苏晚收到了父亲的信。

    信很厚。

    里头,除了父亲写的几页纸,还夹着一张照片。

    ——是父亲在书房里,对着那张抄本,照的。

    抄本,已经被父亲,裱了起来。

    挂在书房的墙上。

    旁边,挂着一副字。

    字是父亲自己写的,两行:

    “江上一灯,照我半生。”

    “船头一篙,渡我余年。”

    苏晚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递给沈渡舟。

    沈渡舟接过来。

    ——他不识字。

    ——可他看着照片里墙上的那副字,看了很久很久。

    “——亲家公写的?”他问。

    “——嗯。”

    “——什么意思?”

    苏晚轻声念给他听。

    念完,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他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烟袋。

    ——他没装烟。

    ——他只是从烟袋的最里头,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那张纸,已经发黄了。

    ——是父亲那天抄那封信的时候,多写的一份。

    ——沈渡舟那天,悄悄地,留下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苏晚。

    “——你替我收着,”他说,”——我看不懂。”

    “——可我想,把它带在身上。”

    “——你以后,每年,给我念一遍。”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接过那张纸。

    ——她郑重地,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袋里。

    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

    “——好,”她说,”——沈师傅,我每年,给你念一遍。”

    “——念一辈子。”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又装上一锅烟,点燃。

    烟,散在江风里。

    ——也散进了那盏马灯的光里。

    三十九

    那年夏天,桐子坡

    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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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口旧梦 ·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 一至十六节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三章 · 一盏马灯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里,桐子坡的桃花就开了。

    先是村东头那一棵老桃树,怯怯地探出几朵粉,像谁不小心碰翻了胭脂盒,洒在枝头。再过几日,村里村外,江南江北,便都是粉粉白白的一片,像谁在水墨纸上又点了一遍颜色。

    苏晚是在二月十六的早晨,收到父亲的电报的。

    电报是老吴送来的。

    那天她正在船上,刚撑了一趟早班。江面上还有薄雾,桃花的香气,混着江水的腥气,浮浮沉沉,闻起来像一种说不出的、新的味道。

    “苏晚——”老吴在岸上喊,”电报!”

    苏晚愣了一下。

    电报是个稀罕东西。镇上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封。

    她跳下船,跑到岸边。

    老吴把那张窄窄的黄纸条递给她。

    苏晚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二十日抵青阳,明远。”

    她的手抖了一下。

    “老吴叔,”她说,”我爹要来了。”

    老吴愣了愣,然后笑了。

    “姑娘,”他说,”这是大好事啊。”

    苏晚握着那张电报,站在岸边,半天没动。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抬起头,看见沈渡舟正站在船头,望着她。

    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说话。

    “沈师傅,”苏晚说,”我爹——”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爹四天后到。”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把烟锅子从嘴里取下来,磕了磕,然后说:

    “好。”

    就这一个字。

    可苏晚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

    但她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家的灯,亮得比平日久。

    阿秀在灯下纳鞋底。

    她手里的麻绳,”嗤啦嗤啦”地从鞋底里抽出来,又”嗤啦嗤啦”地穿进去。

    苏晚坐在她对面,帮她绕线。

    “嫂子,”苏晚说,”我爹来了,住哪儿啊?”

    阿秀想都没想:

    “住我们家。”

    “可是——”

    “没有可是,”阿秀说,”你爹是长辈,怎么能让他住知青点。”

    “我们家东屋空着,收拾收拾就行。”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说,”麻烦你了。”

    “傻话,”阿秀说,”你都是我们家的人了,你爹来,就是亲家公来。”

    “亲家公——”

    阿秀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阿秀笑了。

    “哎哟,”她说,”看把姑娘臊的。”

    苏晚低下头,不敢看她。

    阿秀也不再说,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纳她的鞋底。

    可她手里的麻绳,”嗤啦嗤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也比刚才慢了。

    她在想心事。

    苏晚也在想心事。

    屋里很静。

    只有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光。

    光落在阿秀的脸上。

    也落在苏晚的脸上。

    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

    沈渡舟从外头进来。

    他刚去把船拴好,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念安睡了?”他问。

    “睡了,”阿秀说,”今儿白天疯了一天,刚一沾枕头就着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坐到桌边。

    阿秀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沏在缺了口的青瓷碗里,颜色深得像酱油。

    沈渡舟端起来,抿了一口。

    “渡舟,”阿秀说。

    “嗯?”

    “晚晚她爹,二十日就到了。”

    沈渡舟”嗯”了一声。

    “我寻思着,”阿秀说,”东屋收拾收拾,给他住。”

    “嗯。”

    “再就是——”阿秀顿了顿,”你看,要不要给他打点酒?”

    沈渡舟想了想。

    “打,”他说,”再去镇上买点肉。”

    “猪头肉,”他说,”那家王屠户的猪头肉,卤得入味。”

    阿秀笑了。

    “看你,”她说,”比我还上心。”

    沈渡舟没接话。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苏晚偷偷地看他。

    她忽然发现,沈师傅的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很细,很短。

    被灯光一照,”晃”地一下,闪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二十日那天,苏晚一早就去了渡口。

    她没去对岸。

    她就站在自家这边的埠头上,眼睛望着江对岸——望着青阳镇那个方向。

    雾很薄。

    桃花的影子,倒在江里,被水一漾,散成一片粉。

    沈渡舟在船上修篙。

    新换的竹篙,他还要在篙头加一道铁箍。他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小榔头,”叮,叮,叮”地敲。

    “沈师傅,”苏晚说。

    “嗯?”

    “你说,我爹会不会嫌弃这里?”

    沈渡舟敲篙的手,顿了一下。

    “嫌弃什么?”他说。

    “嫌弃——”苏晚说,”嫌弃这里穷。”

    “嫌弃这里破。”

    “嫌弃我跟你们一起,过这种日子。”

    沈渡舟没抬头。

    他又”叮”地敲了一下,铁箍稳稳地嵌进了篙头。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爹是个明白人。”

    “你怎么知道?”

    沈渡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写的信,我看出来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封信。

    信里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信里说:”谢谢你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人,是不会嫌弃”家”的。

    哪怕这个家,又小,又穷,又破。

    “嗯,”苏晚说,”沈师傅,你说得对。”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又埋下头去,”叮,叮,叮”地敲他的篙。

    可苏晚听出来了。

    他敲篙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也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也在等。

    像她一样,在等。

    下午三点多,对岸有了动静。

    是一艘班轮,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停在青阳镇的轮船码头。

    苏晚远远地看着。

    她看见有人从船上下来,提着一只藤箱。

    那人很瘦,戴着一顶旧呢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她的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是我爹。”

    她说。

    她也不知道是说给沈渡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把竹篙往船头一搁,解了缆绳。

    “上船,”他说,”我送你去接。”

    苏晚跳上船。

    船开了。

    江面上没有风,江水静静的,像一面摊开的旧绸子。

    苏晚站在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

    她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下码头。

    她看着父亲拐过镇口那棵大樟树。

    她看着父亲走上青阳渡的青石台阶。

    那十八级台阶,父亲走了很久。

    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腿脚不便。

    是因为,父亲每走一级,就要停一下,朝江这边望一望。

    像是怕。

    像是怕走得太快,错过了什么。

    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船到了对岸。

    苏晚跳下船,扑到父亲怀里。

    “爹——”

    她说。

    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也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

    藤箱掉在地上,”咚”地一声。

    可父女俩都没去捡。

    沈渡舟站在船头,没看他们。

    他只是把头偏过去,望着江面。

    江面上,雾散了。

    阳光下,江水亮得晃眼。

    回程的船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苏明远坐在船舱里,手里搁着藤箱,眼睛却望着江两岸。

    他望了很久。

    望那片桃花林。

    望那片柳树滩。

    望那十八级青石台阶。

    望沈渡舟。

    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了船头那盏马灯上。

    那盏马灯,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三十多年了,它一直在那里。

    苏明远看了它很久。

    久得苏晚都有些奇怪。

    “爹,”她说,”你看什么呢?”

    苏明远回过神。

    他笑了笑。

    “晚晚,”他说,”这盏灯——”

    “这盏灯怎么了?”

    “——很像。”

    “像什么?”

    苏明远没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那马灯一眼。

    然后转过头,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

    沈渡舟正在撑船。

    听见他叫,”嗯”了一声。

    “这盏马灯,”苏明远说,”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沈渡舟撑篙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看见了。

    “——三十年了。”

    他说。

    苏明远点了点头。

    阿们

    “三十年了,”他轻声重复,”那就是——民国三十六年前后?”

    沈渡舟”嗯”了一声。

    “——是我爹留下的。”

    苏明远的眼神动了一下。

    “令尊也是撑船的?”

    “是。”

    “那这盏灯——”苏明远顿了顿,”是当年江上船家通用的那种?”

    沈渡舟点了点头。

    “老式样了,”他说,”现在没人做了。”

    苏明远没再问。

    他只是把目光从马灯上移开,看向江面。

    可苏晚总觉得,父亲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盏马灯勾住了。

    像一根线,轻轻一扯,扯出了一段她不知道的旧事。

    船到了岸。

    阿秀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压在箱底的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念安牵着她的手,怯怯地站在一旁。

    “亲家公,”阿秀迎上来,”路上辛苦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

    “亲家公”这三个字,他没想到。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

    “嫂子,”他说,”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阿秀说,”晚晚是我们家的人,您就是我们家的长辈。”

    “快进屋,”她说,”我熬了红枣汤。”

    苏明远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见念安。

    “这就是念安?”

    “是,”阿秀说,”念安,叫爷爷。”

    念安怯怯地叫了一声:

    “爷——爷。”

    苏明远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一支铅笔,还有一块橡皮。

    “念安,”他说,”这是爷爷给你带的。”

    “上海买的。”

    念安看了看母亲。

    阿秀点了点头:

    “念安,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念安说。

    他接过铅笔,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宝贝。

    苏明远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刻,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父亲也是一个爹。

    是一个想念女儿、也想念孙辈的爹。

    可这些年,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在上海那间小屋子里,对着一盏台灯,过了一年又一年。

    晚饭,阿秀做了四个菜。

    一盘卤猪头肉,一盘红烧鲫鱼,一盘清炒春韭,还有一碗腌笃鲜。

    桌上摆了一壶酒。

    是镇上王屠户家的那种自酿米酒,封着红泥,开了坛子,香气一下子就漫开来。

    “亲家公,”沈渡舟说,”喝一杯。”

    苏明远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他说,”这杯酒,我敬你。”

    沈渡舟也端起酒杯。

    “亲家公,言重了。”

    “不重,”苏明远说,”这杯酒,敬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苏明远说,”敬你救了我女儿一命。”

    沈渡舟摇了摇头:

    “是她自己想活。”

    “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不,”苏明远说,”如果不是你,她未必撑得到自己想活的那一天。”

    沈渡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

    “第二件——”苏明远顿了顿,”敬你把她当家里人。”

    “我这女儿,”他说,”从小没娘。”

    “她娘走得早。”

    苏晚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很少提母亲。

    她只知道,母亲是在她三岁那年走的,得了肺病。母亲走后,父亲再也没续弦。

    “这些年,”苏明远说,”我一个人,没把她照顾好。”

    “她跟我,受了太多罪。”

    “我以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家’了。”

    “是你们,给了她一个家。”

    “这杯酒——”

    他举起杯。

    “我替她娘谢你们。”

    沈渡舟的喉结,动了动。

    阿秀的眼眶,已经红了。

    苏晚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桌上。

    “亲家公,”沈渡舟说。

    “嗯?”

    “——这杯酒,我喝。”

    “但是——”

    他顿了顿。

    “该谢的,是你。”

    苏明远愣住了。

    “谢我?”

    “嗯,”沈渡舟说,”是你把她,教成了这样一个人。”

    “这样的姑娘——”

    他抬起头,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了桃枝。

    “这样的姑娘,”他轻声说,”在这条江上,三十年才能见着一个。”

    屋里安静了。

    只有阿秀的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她的酒杯里。

    她笑着,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亲家公,”她说,”喝酒,喝酒。”

    “别说这些了——”

    她的声音也哽了。

    “再说,菜就凉了。”

    那天晚上,苏明远喝了很多。

    他平时不太喝酒。

    但那天,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得脸都红了。

    沈渡舟也喝。

    两个男人,坐在桌前,话不多,可酒一杯一杯地碰。

    到后来,苏明远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些醉意。

    他看着船头那盏马灯——白天他们把灯从船上取下来,挂在堂屋的房梁上,亮着。

    苏明远看了很久。

    “沈师傅,”他忽然说,”你这盏灯——”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以前是不是,在江上救过人?”

    沈渡舟撑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很久,他才说:

    “——你怎么知道?”

    苏明远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苦。

    “我也救过人,”他说,”在江上。”

    “——三十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盏灯。”

    苏晚愣住了。

    阿秀也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忽然像凝住了一样。

    只有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光。

    “民国三十六年,”苏明远说

    阿们

    民国三十六年,”苏明远说,”我二十二岁。”

    “在金陵大学,念历史系。”

    “那年冬天,我从南京回常州,走的是水路。”

    沈渡舟没说话,只是给他添了一杯酒。

    苏明远端起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说,”江上不太平。”

    “我搭的是一条小客船,从下关码头出发。”

    “船到江心的时候,起了大雾。”

    “——比今年的雾还要大。”

    他顿了顿。

    “雾里头,撞上了一条军舰。”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

    “撞上去之后,”苏明远说,”船就翻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冷的水。”

    “——像是江里头藏着一万根针。”

    “扎在身上,骨头缝里都疼。”

    他端起酒,抿了一口。

    “我不会水,”他说,”我抓着一块船板,在水里漂。”

    “漂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雾很大,看不见岸。”

    “水很凉,我的手已经握不住那块板子了。”

    “我心里想——”

    他笑了笑。

    “我心里想,苏明远,你这二十二年,就这么完了。”

    屋里很静。

    阿秀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

    苏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她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二十多年了,父亲一个字也没提过。

    “就在那个时候,”苏明远说,”我看见了一盏灯。”

    十一

    “那是一盏马灯。”

    “在雾里头,先是一个小红点。”

    “——很小,很小。”

    “然后慢慢近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喊——”

    苏明远顿了顿,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把那个声音再捞出来。

    “他喊:’还有活的吗?还有活的吗?’”

    “我想喊,可是嘴张不开。”

    “江水灌进去,咸的,腥的。”

    “我只能用脚踢水。”

    “踢了一下,又一下。”

    “那盏灯就慢慢地,朝我这边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苏明远说,”那个撑船的人,是听见水声不对,才划过来的。”

    “他说,活人踢水,跟死人飘水,声音是不一样的。”

    沈渡舟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很轻。

    但苏晚看见了。

    苏明远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房梁上那盏马灯。

    “他把我捞上船,”苏明远说,”那个人——很瘦,很黑。”

    “穿一件破棉袄,戴一顶油毡帽。”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他说:’后生,命大。’”

    “他说:’江里头的鬼,没收你。’”

    苏明远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了酒杯里。

    “他把我撑到岸上。”

    “靠岸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船头上挂着一盏马灯。”

    “铜皮的灯罩,磨得发黑。”

    “玻璃罩上——”

    苏明远抬起头,看着房梁上的那盏灯。

    “——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

    屋里,”嗡”地一下,静了下来。

    沈渡舟坐在桌前,一动也不动。

    他的脸,半亮半暗。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爹——”

    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很紧。

    很疼。

    十二

    “我在那条船上,”苏明远说,”住了一夜。”

    “那个人,给我煮了一碗姜汤。”

    “很辣,很烫。”

    “我喝下去,从头到脚,都是热的。”

    “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笑,说:’撑船的,要什么名字。’”

    “我又问,江上这么大的雾,他怎么不在家待着。”

    “他说——”

    苏明远顿了顿。

    “他说:’我儿子今天满月。’”

    “‘我去镇上抓药,给他娘补身子。’”

    “‘路过江心,听见水声不对,就划过来了。’”

    沈渡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酒杯。

    他的指节,泛着白。

    “——后来呢?”

    阿秀小声地问。

    苏明远摇了摇头。

    “后来,”他说,”我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

    “我留了一块大洋在船上,他不肯收。”

    “我又留了一封信,说我家在常州,让他得空了,到我家来一趟。”

    “我说,我要好好谢他。”

    “他笑了笑,说:’撑船的,跑不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苏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些年,”他说,”我一直没忘。”

    “我每次坐船过江,都要看看船头有没有马灯。”

    “我每次见着撑船的,都要看看是不是他。”

    “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上这个人情了。”

    “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

    “我又看见了那盏灯。”

    十三

    沈渡舟没说话。

    他坐着,像一尊石头。

    阿秀小声地、试探着问:

    “亲家公,您是说——”

    “那盏灯,”苏明远说,”我认得。”

    “我做梦都认得。”

    “——尤其是玻璃罩上那道裂纹。”

    “我那天晚上,”他说,”在船舱里,看了它一夜。”

    “我把每一道纹路,都记在心里了。”

    “——错不了。”

    沈渡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十八。”

    “我爹去镇上抓药。”

    “——回来的路上,他确实捞了一个学生。”

    “他给我娘讲过。”

    “他说,江里头捞了个念书的后生,差点冻死。”

    “他说——”

    沈渡舟抬起头。

    他看着苏明远。

    烛光下,两个男人的眼睛,都湿了。

    “他说,那后生留了一封信。”

    “他不识字,看不懂。”

    “信被我娘收着。”

    “——一直收着。”

    苏明远的酒杯,”啪”地一声,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酒,泼了一桌。

    可没有人去管。

    苏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父亲泼洒的酒里。

    她想——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三十三年前,一个老船工在江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学生。

    三十三年后,那个学生的女儿,在同一条江上,被这个老船工的儿子,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两条线,隔着整整一代人的光阴,隔着一场战争,隔着一场革命,隔着两座城。

    最后,在这盏铜皮马灯的火光下,重又牵在了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沈师傅常说的那句话——

    “渡人,也渡自己。”

    她也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待在一个地方。”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想——

    她想,她已经找到了。

    十四

    那天晚上,苏明远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阿秀把那盏马灯,从房梁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苏明远轻轻地,抚摸着那道玻璃罩上的裂纹。

    像在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沈师傅,”他说,”令尊——”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民国三十七年。”

    “就在他救我的第二年?”

    “嗯。”

    “怎么走的?”

    沈渡舟低下头。

    “——也是在江上。”

    “那年发大水。”

    “船被冲翻了。”

    “他没回来。”

    苏明远的眼泪,”啪”地一下,又掉了下来。

    他握住沈渡舟的手。

    那是一双比他粗糙得多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沈师傅,”他说,”令尊是个好人。”

    “——是这条江上,最好的好人。”

    沈渡舟的喉结,动了动。

    很久,他才说:

    “——他只是个撑船的。”

    “撑船的也好,”苏明远说,”撑船的更好。”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在岸上做的。”

    “是在船上做的。”

    “——是那些撑船的人,一篙一篙,把这世道撑过来的。”

    阿秀坐在一旁,悄悄地擦着眼泪。

    苏晚也擦着眼泪。

    念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支上海买来的铅笔。

    马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又安安静静地,亮了起来。

    亮着。

    一直亮着。

    十五

    那夜,沈渡舟一夜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马灯,坐到天明。

    苏晚也没睡。

    她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父亲房里那一点光——

    父亲也没睡。

    她想,父亲是不是也对着什么东西,坐了一夜。

    也许是回忆。

    也许是那个雾夜里,那个把棉袄披在他身上的、瘦瘦的撑船人。

    也许,是那一碗辣得让他从头到脚都热起来的姜汤。

    天快亮的时候,江上起了雾。

    雾从江里漫上来,铺满了渡口,也铺满了村子。

    苏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见沈渡舟还坐在堂屋里。

    马灯还亮着。

    他的背,比平时弯了一些。

    “沈师傅,”苏晚轻声说。

    沈渡舟回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更亮。

    “——你爹睡了?”他问。

    “睡了,”苏晚说,”刚睡着。”

    沈渡舟点了点头。

    “姑娘,”他说。

    “嗯?”

    “——明天,我跟你爹,一起去趟我娘的坟。”

    苏晚愣了一下。

    她从没听沈师傅提过他娘的坟。

    她只知道,沈师傅的娘,是六八年那年走的。

    ——她也是从一场江上的事故走的。

    但具体的事,沈师傅从来没说过。

    阿秀也没说过。

    镇上的人,偶尔提起,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

    “沈家老婆子,命苦。”

    “——也是江上没的。”

    苏晚不敢问。

    她总觉得,那是一段沈师傅自己没法说出口的旧事。

    “——好,”她说,”我跟我爹说。”

    沈渡舟”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又看着那盏马灯。

    火苗很稳。

    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一道一道,照得清清楚楚。

    苏晚忽然觉得,沈师傅老了。

    不是从今天起老的。

    是从很久以前就老的。

    只是她以前没看出来。

    —— 长篇小说 ——


    十六

    第二天,雾散得很慢。

    到了上午十点,江面才透出几点亮色。

    苏明远起得迟。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可他的精神,看着比昨天还好些。

    像是把一桩压了三十几年的心事,终于卸下来了一半。

    “沈师傅,”他说,”昨夜——”

    沈渡舟摆了摆手。

    “亲家公,”他说,”——别说昨夜。”

    “今天,”他说,”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江边。”

    苏明远愣了一下。

    “江边?”

    “——我娘的坟,在江边。”

    苏明远怔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秀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亲家公,”她说,”江边风大,加件衣裳。”

    苏明远接过外套,看着她。

    “嫂子——”

    “去吧,”阿秀轻声说,”——也替我,给我嫂子磕个头。”

    苏晚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阿秀。

    阿秀的眼睛,红了。

    “嫂子?”苏晚轻轻地问。

    阿秀笑了笑。

    “——婆婆,”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我没见过她。”

    “——只听渡舟讲过。”

    她顿了顿。

    “——可她是渡舟的娘,也就是我的娘。”

    苏晚的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觉得,阿秀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像江底的泥,平时看不见,可整条江,都靠它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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