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言情小说

爱情·青春·都市

  • 渡口旧梦 · 第二章 · 学船的姑娘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二章 · 学船的姑娘

    作者:随心如意

    —— 长篇小说 ——


    一九七九年三月初,桃花还没开,苏晚的手上已经磨出了三个血泡。

    “姑娘,”沈渡舟看着她手上的血泡,皱起了眉,”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苏晚摇头,”我还能撑。”

    “可你的手——”

    “没事,”苏晚把手藏到身后,”沈师傅,您继续教我。”

    沈渡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倔得像块石头。

    “那好,”他说,”今天教你看水。”

    “看水?”

    “嗯,”沈渡舟指着江面,”你看,这江水,表面上看是平的,可实际上,处处都是暗流。”

    “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漩涡,哪里有礁石——这些,都得看。”

    “怎么看?”

    “看颜色,”沈渡舟说,”水深的地方,颜色深;水浅的地方,颜色浅。有漩涡的地方,水面会打转;有礁石的地方,水面会起波纹。”

    苏晚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沈渡舟又说,”要听声音。”

    “声音?”

    “嗯,”沈渡舟说,”水流过礁石,声音是’哗啦哗啦’的;水流过深潭,声音是’咕嘟咕嘟’的。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水情。”

    “原来撑船,还要听声音,”苏晚说。

    “不只是听,”沈渡舟说,”还要闻。”

    “闻?”

    “嗯,”沈渡舟说,”要下雨的时候,江水有一股土腥味;要起雾的时候,江水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闻到这些味道,就得提前做准备。”

    苏晚听得入了神。

    她从来不知道,撑船,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

    “沈师傅,”她说,”您教我的这些,您是怎么学会的?”

    “我爹教的,”沈渡舟说,”我爹也是我爷爷教的。”

    “那您爷爷呢?”

    “我爷爷,”沈渡舟说,”是江教的。”

    苏晚愣住了。

    “江教的?”

    “嗯,”沈渡舟说,”我爷爷说,真正的师傅,不是人,是江。”

    “江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

    “只要你用心听,江就会教你。”

    苏晚看着眼前这条江,看了很久。

    江水”哗啦哗啦”地流着,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忽然觉得,这条江,真的像个老师。

    沉默,深沉,可又无所不知。

    那天下午,苏晚第一次独自撑船。

    沈渡舟站在岸上,看着她。

    “姑娘,”他说,”别紧张,慢慢来。”

    “嗯。”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

    船动了。

    可船头偏了,往左边歪去。

    “往右,”沈渡舟喊道,”用力往右!”

    苏晚赶紧把竹篙往右边一撑。

    船晃了一下,差点翻了。

    “别慌!”沈渡舟的声音很稳,”稳住,先稳住船!”

    苏晚咬着牙,双手握紧竹篙,把篙尖插进江底,用力一撑——

    船终于稳住了。

    可她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

    “回来吧,”沈渡舟说,”今天就到这里。”

    苏晚把船撑回岸边,下船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沈师傅,”她有点沮丧,”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沈渡舟说,”第一次能把船撑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可我连方向都掌握不好——”

    “方向是最难的,”沈渡舟说,”我当年学撑船的时候,光是学方向,就学了三个月。”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我爹说,撑船不难,难的是知道往哪里撑。”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师傅,”她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您说,撑船最重要的是心,”苏晚说,”因为只有心知道方向,船才能走对路。”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你这悟性,比我当年强多了。”

    苏晚学撑船的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

    “听说那个知青姑娘,在跟老沈学撑船?”

    “是啊,我昨天看见了,她一个人在江上撑船,撑得歪歪扭扭的。”

    “女人撑船?这可稀罕。”

    “老沈也真是,怎么想起教她撑船了?”

    “听说是那姑娘自己要学的。”

    “为什么要学?”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帮老沈吧。”

    可渐渐地,议论的声音变了。

    “你们说,那姑娘跟老沈,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有点那个意思?”

    “别瞎说,老沈是有婆娘的人。”

    “可那姑娘天天往渡口跑,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不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而且你们看,老沈对她那么上心,教得那么仔细——”

    “哎呀,你们别乱说,老沈不是那种人。”

    “我也没说他是那种人,我只是说——”

    “说什么?”

    “说这事儿,看着不太对劲。”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阿秀耳朵里。

    那天傍晚,沈渡舟回到家,阿秀正在灶屋里做饭。

    “渡舟,”她说,”你过来。”

    “怎么了?”

    “我问你,”阿秀放下锅铲,”你跟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渡舟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阿秀说,”镇上都在传,说你跟那姑娘——”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渡舟明白了。

    “阿秀,”他说,”你别听那些闲话。我跟苏晚,清清白白,就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

    “我知道你清白,”阿秀说,”可别人不知道啊。”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沈渡舟说,”我问心无愧。”

    “可你想过没有,”阿秀说,”这些闲话,对那姑娘不好。”

    沈渡舟沉默了。

    “她一个外地来的姑娘,本来就孤零零的,”阿秀说,”要是再被人说闲话,她在这里还怎么待下去?”

    沈渡舟的心一沉。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说,”他说,”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阿秀说,”可你得想个办法,别让人家姑娘被人指指点点的。”

    沈渡舟点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苏晚照常来到渡口。

    可她发现,沈渡舟的脸色有点不对。

    “沈师傅,”她说,”您怎么了?”

    “没事,”沈渡舟说,”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姑娘,你学撑船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苏晚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沈渡舟说,”他们在说闲话。”

    苏晚愣了一下:

    “说什么闲话?”

    “说——”沈渡舟顿了顿,”说你跟我,关系不清不楚。”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人嘴两张皮,”沈渡舟说,”说什么的都有。”

    “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沈渡舟说,”可别人不知道。”

    苏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姑娘,”沈渡舟说,”要不,你别学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因为我不想你被人说闲话。”

    “我不怕,”苏晚说,”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沈渡舟说,”我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我怕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您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学。”

    “为什么?”

    “因为——”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学撑船,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沈渡舟怔住了。

    “什么意思?”

    “沈师傅,您还记得吗?”苏晚说,”我跟您说过,我想学会渡人。”

    “记得。”

    “可我没跟您说,”苏晚说,”我为什么想学会渡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苏晚哽咽着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想在别人绝望的时候,能拉他们一把。”

    “我想在别人看不清路的时候,能给他们一盏灯。”

    “就像您给我的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如果我不学撑船,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他终于说,”你——”

    “沈师傅,”苏晚打断他,”我不怕闲话。”

    “我这辈子,被人说过的闲话多了去了。”

    “说我爹是反动学术权威,说我妈是资产阶级小姐,说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知识分子——”

    “这些话,我都听过。”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

    “所以,再多几句闲话,又能怎么样呢?”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倔强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他说,”那你就继续学。”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来学船,”沈渡舟说,”我让阿秀也跟着来。”

    苏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这样,”沈渡舟说,”别人就没话说了。”

    苏晚明白了。

    沈渡舟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好,”她说,”就这么办。”

    从那天起,阿秀每天都跟着沈渡舟来渡口。

    她不会撑船,就坐在岸边,做针线活。

    有时候,她也会给苏晚递个水,擦个汗。

    “姑娘,”她说,”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不累,嫂子,”苏晚说,”我还能撑。”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说,”比男人还倔。”

    “我不倔,”苏晚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辜负沈师傅的教导。”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她知道,这姑娘,是真的把撑船当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姑娘,”她说,”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苏晚停下手里的竹篙,想了想:

    “嫂子,您知道吗?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我活着,是为了我爹,为了我妈,为了那些期待我的人。”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苏晚说,”错在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我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面:

    “现在我知道了,我活着,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学会撑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只有学会了撑船,我才能真正地——”

    她顿了顿:

    “真正地站起来。”

    阿秀的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想哭了。”

    “嫂子,您别哭,”苏晚笑着说,”我现在可好了,真的。”

    “嗯,”阿秀说,”嫂子看得出来。”

    两个女人坐在江边,看着沈渡舟在江上撑船。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嗯,”阿秀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桐子坡吧?”

    苏晚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至于以后——”

    她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阿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觉得,这姑娘,是真的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这条江。

    交给了这条船。

    也交给了沈渡舟。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苏晚的船技,越来越好。

    她已经能独自撑船过江,也能在雾里辨方向。

    “姑娘,”沈渡舟说,”你学得很快。”

    “是您教得好,”苏晚说。

    “不是我教得好,”沈渡舟说,”是你用心学。”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撑了这么多年船,”苏晚说,”您有没有后悔过?”

    沈渡舟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苏晚说,”后悔一辈子都在这条江上,没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终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渡舟’吗?”

    “不知道。”

    “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渡舟说,”他说——’渡舟啊,你这一辈子,就是要渡人的。’”

    “‘你不用去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会来找你。’”

    “‘你只要守好这条船,守好这盏灯,就够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条江。”

    “因为我知道,我的命,就在这条江上。”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沈渡舟说,”仅此而已。”

    那天傍晚,苏晚独自撑船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她忽然想起沈渡舟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去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会来找你。”

    她想,这句话,说得真好。

    她以前总觉得,只有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才能找到自己。

    可现在她明白了——

    真正的自己,不在外面的世界,而在自己的心里。

    只要心安定了,在

    苏晚笑了:

    “队长,我已经扎根了。”

    “怎么说?”

    “我的心,”苏晚说,”已经留在这里了。”

    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姑娘!”

    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

    “小苏,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咱们队里,就把你当自己人。”

    “谢谢队长。”

    “不用谢,”队长说,”是你自己争气。”

    苏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还在。

    船头那盏马灯,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那盏灯,就是她的方向。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知道,她的路,在哪里。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特别热。

    江水都快晒干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床。

    沈渡舟每天撑船,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船搁浅了。

    “姑娘,”他对苏晚说,”夏天撑船,最难的是看水深。”

    “怎么看?”

    “看水的颜色,”沈渡舟说,”深的地方,水是黑的;浅的地方,水是黄的。”

    “还要看水面,”他又说,”有波纹的地方,水深;没波纹的地方,水浅。”

    苏晚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沈师傅,”她说,”您教我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记下了还不够,”沈渡舟说,”得用。”

    “怎么用?”

    “多看,多想,多试,”沈渡舟说,”撑船这事儿,光靠记是不行的,得靠悟。”

    “悟?”

    “嗯,”沈渡舟说,”你得把自己当成船,把船当成自己。”

    “船在水里,你的心也在水里。”

    “水往哪里流,你就往哪里走。”

    “水在哪里浅,你就避开哪里。”

    “这样,”他顿了顿,”你才能真正学会撑船。”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沈师傅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在教她撑船。

    也是在教她——

    怎么活着。

    那天下午,苏晚独自撑船过江。

    船走到江心的时候,忽然”咔”地一声,搁浅了。

    苏晚慌了。

    她赶紧用竹篙撑,可船纹丝不动。

    “沈师傅!”她喊道。

    沈渡舟正在岸边,听见喊声,立刻跳上另一条船,撑了过来。

    “别慌,”他说,”先看看船底。”

    苏晚探头往水里看——

    船底卡在一块礁石上了。

    “怎么办?”

    “先把船上的东西都移到船尾,”沈渡舟说,”让船头翘起来。”

    苏晚照做了。

    “然后呢?”

    “然后用竹篙,从船头往下撑,”沈渡舟说,”一点一点地把船撬起来。”

    苏晚握紧竹篙,用力往下撑。

    船晃了一下,可还是没动。

    “再用力,”沈渡舟说,”别怕,船不会翻。”

    苏晚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撑——

    船终于动了。

    “好!”沈渡舟说,”再撑一下!”

    苏晚又撑了一下。

    船”咔”地一声,脱离了礁石。

    “成了!”苏晚高兴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沈渡舟说,”先把船撑到深水区。”

    苏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船撑到了深水区。

    船稳了。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船舱里。

    “沈师傅,”她说,”我刚才吓死了。”

    “怕什么?”沈渡舟说,”搁浅而已,又不是翻船。”

    “可我——”

    “你做得很好,”沈渡舟说,”第一次遇到搁浅,能自己把船弄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我当年第一次搁浅的时候,吓得直接跳下船,游回岸上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师傅,您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谁都有,”沈渡舟说,”撑船这事儿,没有人一开始就会的。”

    “都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苏晚点点头。

    她想,沈师傅说得对。

    人生也是一样。

    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怎么活。

    都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那天傍晚,苏晚回到知青点,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镇上的邮递员。

    “小苏,”邮递员说,”你的信。”

    苏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是她爹寄来的。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邮递员走了。

    苏晚站在门口,捏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她不敢拆。

    她怕信里是坏消息。

    可她又想拆。

    她想知道她爹现在怎么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

    > 晚儿:>> 见字如面。>> 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可能还要等很久。>> 你不用担心爹,爹能熬。>> 你要照顾好自己。>> 爹听说你在学撑船,爹很高兴。>> 爹一直觉得,你是个有韧性的孩子。>> 现在看来,爹没看错。>> 晚儿,爹想跟你说——>>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活得多好,而是活得多真。>> 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真的。>> 爹为你骄傲。>> 爹>> 一九七九年七月

    苏晚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把信叠好,放进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还在。

    船头那盏马灯,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她爹说得对。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活得多好,而是活得多真。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学撑船,学活着——就是真的。

    她不是在为别人活,是在为自己活。

    她不是在演戏,是在真正地生活。

    这就够了。

    十一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又来了。

    江边的芦苇又白了,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晚的船技,已经很好了。

    她不仅能独自撑船过江,还能在雾里、在夜里、在风浪里撑船。

    “姑娘,”沈渡舟说,”你已经出师了。”

    苏晚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沈师傅,您别夸我——”

    “我没夸你,”沈渡舟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

    “姑娘,你知道吗?我教了你大半年,可我觉得,我学到的,比你学到的还多。”

    “您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沈渡舟说,”学到了什么叫坚持。”

    “什么叫不放弃。”

    “什么叫——”

    他想了想:

    “什么叫活着。”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您这话,说得我——”

    “说得你怎么了?”

    “说得我觉得,”苏晚哽咽着说,”这大半年的苦,都值了。”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那些在水上漂浮的芦花。

    “姑娘,”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我的船吗?”

    “记得,”苏晚说,”那天雾很大。”

    “嗯,”沈渡舟说,”那天雾很大,我看不清你的脸。”

    “可我看得清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光。”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

    “现在,那道光,更亮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那道光,是您点亮的。”

    “不是我,”沈渡舟说,”是你自己。”

    “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给了你一根火柴。”

    “可点不点得着,还得看你自己。”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诗人。”

    “我不是诗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命。”

    十二

    那天傍晚,沈渡舟和苏晚一起撑船回青阳渡。

    两条船,一前一后,在江上慢慢地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把江面也染成了橙红色。

    “沈师傅,”苏晚在后面的船上喊道,”您说,这江水,会不会有一天干涸?”

    “会,”沈渡舟说,”总有一天会。”

    “那到时候,您还撑船吗?”

    “不撑了,”沈渡舟说,”江都没了,还撑什么船。”

    “那您会做什么?”

    沈渡舟想了想:

    “可能会坐在江边,看着那些干涸的河床,想起以前撑船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我渡过江的人。”

    “想起——”

    他顿了顿:

    “想起你。”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沈师傅,”她说,”您为什么会想起我?”

    “因为你,”沈渡舟说,”是我这辈子渡过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为什么特别?”

    “因为别人上我的船,”沈渡舟说,”都是为了过江。”

    “可你不一样。”

    “你上我的船,是为了——”

    他想了想:

    “是为了活下去。”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说得对。”

    “我上您的船,确实是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的背影,”现在我不只是活下去了。”

    “我是——”

    她顿了顿:

    “我是真正地活着了。”

    沈渡舟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十三

    船靠岸了。

    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娘!”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苏姐姐回来了!”

    “嗯,”阿秀说,”看见了。”

    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了岸。

    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

    “苏姐姐,你今天撑船了吗?”

    “撑了,”苏晚说,”而且撑得很好。”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苏姐姐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哇!”念安高兴地跳起来,”苏姐姐好厉害!”

    “哪有,”苏晚笑着说,”都是你爹教得好。”

    阿秀走过来,看着苏晚:

    “姑娘,你瘦了。”

    “有吗?”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阿秀说,”脸都瘦了一圈。”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苏晚说。

    “那今天晚上,”阿秀说,”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念安说,”苏姐姐是我们家的人!”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嫂子,念安,”她说,”谢谢你们。”

    “别总说谢谢,”阿秀说,”说多了,见外。”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苏晚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

    “真的,”苏晚说,”我哪里也不去了。”

    “太好了!”念安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有苏姐姐陪我玩了!”

    “嗯,”苏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渡舟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说话,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逃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

    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

    十四

    船靠岸了。

    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娘!”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苏姐姐回来了!”

    “嗯,”阿秀说,”看见了。”

    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了岸。

    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

    “苏姐姐,你今天撑船了吗?”

    “撑了,”苏晚说,”而且撑得很好。”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你苏姐姐现在撑船的水平,不比我差。”

    “哇!”念安高兴地跳起来,”苏姐姐好厉害!”

    “哪有,”苏晚笑着说,”都是你爹教得好。”

    阿秀走过来,看着苏晚:

    “姑娘,你瘦了。”

    “有吗?”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阿秀说,”脸都瘦了一圈。”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苏晚说。

    “那今天晚上,”阿秀说,”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念安说,”苏姐姐是我们家的人!”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嫂子,念安,”她说,”谢谢你们。”

    “别总说谢谢,”阿秀说,”说多了,见外。”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苏晚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

    “真的,”苏晚说,”我哪里也不去了。”

    “太好了!”念安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有苏姐姐陪我玩了!”

    “嗯,”苏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渡舟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说话,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逃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

    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

    那天晚上,苏晚在沈渡舟家吃饭。

    阿秀炖了一只鸡,还做了好几个菜。

    “姑娘,”她说,”多吃点,别客气。”

    “嗯,”苏晚说,”嫂子,您的手艺真好。”

    “哪有,”阿秀笑着说,”就是家常菜。”

    “可我觉得,”苏晚说,”比我在上海吃过的任何菜都好吃。”

    “为什么?”念安问。

    “因为——”苏晚想了想,”因为这些菜里,有家的味道。”

    阿秀的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想哭了。”

    “嫂子,您别哭,”苏晚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阿秀说,”正因为是真心话,所以才让人想哭。”

    沈渡舟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没说话。

    可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他想,这姑娘,真的把他们当家人了。

    吃完饭,苏晚帮阿秀收拾碗筷。

    “姑娘,你歇着吧,”阿秀说,”我来就行。”

    “不行,”苏晚说,”我得帮忙。”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说,”真是倔。”

    两个女人在灶屋里忙活着,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嫂子,”苏晚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苏晚顿了顿,”您后悔嫁给沈师傅吗?”

    阿秀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苏晚说,”沈师傅一辈子都在撑船,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地位。”

    “您跟着他,一定很辛苦。”

    阿秀笑了:

    “姑娘,你知道吗?”

    “什么?”

    “我嫁给渡舟的时候,”阿秀说,”我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她说——’阿秀啊,你嫁给一个摆渡的,一辈子都要受苦。你后悔吗?’”

    “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阿秀的眼里泛着光,”我说,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渡舟是个好人。”

    “他虽然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有我。”

    “他虽然没什么钱,可他对我好。”

    “这就够了。”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嫂子,”她说,”您真幸福。”

    “是啊,”阿秀说,”我很幸福。”

    她顿了顿:

    “姑娘,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我?”

    “嗯,”阿秀说,”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会遇到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懂你的人。”

    苏晚笑了,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嫂子,我现在不想这些。”

    “我现在只想——”

    她顿了顿:

    “只想好好活着。”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她知道,这姑娘,心里还有很多伤。

    那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十五

    那天晚上,苏晚很晚才回知青点。

    月亮很圆,把小路照得很亮。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今天沈师傅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这辈子渡过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她想,沈师傅对她来说,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教会了她撑船。

    而是因为他教会了她——

    怎么活着。

    怎么在绝望的时候,找到希望。

    怎么在看不清路的时候,找到方向。

    怎么在想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

    这些,比撑船重要得多。

    也珍贵得多。

    苏晚走到知青点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沈渡舟的船已经停了。

    可船头那盏马灯,还亮着。

    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想,那盏灯,就是她的家。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知道,她有地方可以回。

    她有人可以依靠。

    她有理由——

    继续活下去。

    十六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又来了。

    江面上开始结冰,撑船变得越来越困难。

    “姑娘,”沈渡舟说,”冬天撑船,最要紧的是破冰。”

    “怎么破?”

    “用竹篙,”沈渡舟说,”在船头,一点一点地敲。”

    “敲碎了,船才能走。”

    苏晚点点头,握紧竹篙,学着沈渡舟的样子,在冰面上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冰裂开了。

    “对,就是这样,”沈渡舟说,”慢慢来,别急。”

    苏晚继续敲着冰,一下,两下,三下……

    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心里很暖。

    因为她知道,她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在为那些需要过江的人,开路。

    十七

    那天下午,有个老人要过江。

    老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走路一瘸一拐的。

    “师傅,”他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沈渡舟说,”上船吧。”

    老人上了船,坐在船舱里,喘着粗气。

    “老人家,”苏晚说,”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镇上,”老人说,”看我儿子。”

    “您儿子在镇上?”

    “嗯,”老人说,”在镇上的工厂上班。”

    “好久没见了,想他了。”

    苏晚听着,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了她爹。

    她也好久没见她爹了。

    也很想他。

    “老人家,”她说,”您儿子一定很孝顺。”

    “孝顺,”老人说,”就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我。”

    “所以我就自己来看他。”

    他顿了顿:

    “人老了,就想见见孩子。”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苏晚的眼眶红了。

    “老人家,”她说,”您儿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希望吧,”老人说,”希望他别嫌我烦。”

    船到了对岸。

    老人下船的时候,沈渡舟说:

    “老人家,回来的时候,您就在这里等我。”

    “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老人说,”我自己能走。”

    “您就在这里等我,”沈渡舟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师傅,您真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沈渡舟说,”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心。”

    沈渡舟愣了一下。

    “渡的,是心?”

    “嗯,”苏晚说,”您让那些过江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温暖。”

    “还有人在乎他们。”

    “这比渡人,重要得多。”

    沈渡舟沉默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懂他为什么要撑船。

    懂他为什么要守着这条江。

    懂他为什么——

    一辈子都不肯离开。

    十八

    那天傍晚,老人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

    “师傅,”他说,”我儿子说了,过年的时候,他会回来看我。”

    “那就好,”沈渡舟说,”上船吧。”

    老人上了船。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师傅,”老人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撑了这么多年船,”老人说,”累吗?”

    “累,”沈渡舟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撑?”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有人需要过江。”

    “就因为这个?”

    “嗯,”沈渡舟说,”就因为这个。”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师傅,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沈渡舟说,”仅此而已。”

    老人看着他,眼里泛着泪光:

    “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沈渡舟说。

    “不是谢您渡我过江,”老人说,”是谢您——”

    他顿了顿:

    “谢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好人。”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船靠岸了。

    老人下船,沿着小路往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沈渡舟挥了挥手。

    沈渡舟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看着江面。

    江面上,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去,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师傅,”苏晚说,”您知道吗?”

    “什么?”

    “我觉得,”苏晚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

    “您了不起,”苏晚说,”因为您用一辈子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而且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江面,心里却被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比任何人都懂。

    十九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特别冷。

    江面上的冰,越结越厚。

    有一天,沈渡舟撑船的时候,竹篙断了。

    “糟了,”他说。

    “怎么了?”苏晚问。

    “篙断了,”沈渡舟说,”船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

    “得回去拿新的,”沈渡舟说。

    “可现在——”苏晚看了看江面,”现在冰这么厚,船怎么回去?”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下去推。”

    “什么?”苏晚吓了一跳,”您要下水?”

    “嗯,”沈渡舟说,”不然船回不去。”

    “可水这么冷——”

    “没事,”沈渡舟说,”我习惯了。”

    说完,他脱下棉袄,跳进了水里。

    “沈师傅!”苏晚喊道。

    可沈渡舟已经在水里了。

    他用双手推着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水很冷,冷得刺骨。

    可他咬着牙,继续推。

    苏晚站在船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上来吧,我来推。”

    “不行,”沈渡舟说,”你受不了。”

    “我能受得了,”苏晚说,”您上来!”

    “不行,”沈渡舟说,”你是姑娘家,不能下水。”

    “我不管,”苏晚说,”您上来!”

    说完,她也脱下棉袄,跳进了水里。

    “姑娘!”沈渡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帮您推,”苏晚说。

    “你——”

    “别说了,”苏晚说,”快推吧,不然我们都要冻死了。”

    两个人在水里,一起推着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水很冷,冷得他们的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继续推,继续走。

    终于,船到了岸边。

    两个人爬上岸,浑身都在发抖。

    “快,”沈渡舟说,”快穿上衣服。”

    苏晚的手冻得僵硬,连扣子都扣不上。

    沈渡舟看见了,走过来,帮她扣扣子。

    “沈师傅,”苏晚说,”您自己也冷——”

    “我没事,”沈渡舟说,”你先穿好。”

    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好了。

    “好了,”他说,”快回去,别冻着了。”

    “您呢?”

    “我去拿新篙,”沈渡舟说,”你先回去。”

    “不行,”苏晚说,”我跟您一起去。”

    “你——”

    “别说了,”苏晚说,”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去。

    路上,沈渡舟忽然说:

    “姑娘,你不该下水的。”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因为你是姑娘家,身子骨弱。”

    “我不弱,”苏晚说,”我能帮您。”

    “可你——”

    “沈师傅,”苏晚打断他,”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苏晚说,”撑船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心。”

    “嗯。”

    “我现在明白了,”苏晚说,”不只是撑船,活着也是一样。”

    “最重要的,不是身体有多强壮,而是心有多坚定。”

    “只要心坚定了,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

    沈渡舟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姑娘,”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是您教我长大的,”苏晚说。

    “我没教你什么,”沈渡舟说,”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可如果没有您,”苏晚说,”我连悟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走到沈渡舟家门口。

    阿秀看见他们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渡舟!你们这是怎么了?”

    “篙断了,”沈渡舟说,”我们下水推船。”

    “什么?”阿秀的声音都变了,”这么冷的天,你们下水?”

    “没事,”沈渡舟说,”已经上岸了。”

    “还说没事!”阿秀急了,”快进屋,我给你们烧热水!”

    她拉着苏晚往屋里走:

    “姑娘,你怎么也下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嫂子,我没事,”苏晚说。

    “还说没事,”阿秀说,”你看你,冻成这样——”

    她的眼眶红了: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嫂子,”苏晚说,”我不苦。”

    “怎么不苦?”

    “因为——”苏晚说,”因为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苦。”

    阿秀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却眼里带光的姑娘,忽然明白了什么。

    “姑娘,”她说,”你真的——”

    她顿了顿:

    “你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嗯,”苏晚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住苏晚:

    “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嗯,”苏晚也哭了,”我是你们家的人。”

    二十

    那天晚上,苏晚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说胡话。

    阿秀守在她床边,一夜没睡。

    “姑娘,”她说,”你别怕,嫂子在这里。”

    苏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嫂子——”

    “嗯,我在,”阿秀说,”你想喝水吗?”

    “我——”苏晚说,”我想我爹了。”

    阿秀的心一紧。

    “姑娘,”她说,”你爹一定很好。”

    “嗯,”苏晚说,”我爹说,他能熬。”

    “他一定能熬过去的。”

    “一定能,”阿秀说,”你爹那么坚强,一定能熬过去。”

    “嗯,”苏晚说,”我也要像我爹一样坚强。”

    “我要——”

    她顿了顿:

    “我要好好活着。”

    “对,”阿秀说,”你要好好活着。”

    “为了你爹,也为了你自己。”

    苏晚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阿秀坐在床边,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想,这姑娘,真的太苦了。

    可她又觉得,这姑娘,真的很坚强。

    比任何人都坚强。

    二十一

    苏晚病了三天,才好起来。

    第四天,她就要去渡口。

    “姑娘,”阿秀说,”你再歇两天吧。”

    “不用,”苏晚说,”我已经好了。”

    “可你身子还虚——”

    “嫂子,”苏晚说,”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沈师傅一个人撑船,太累了。”

    “我得帮他。”

    阿秀看着她,心里又心疼又感动。

    “姑娘,”她说,”你真是个好孩

    子。”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她披上棉袄,往渡口走去。

    二十二

    江面上起了薄雾。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见苏晚从岸边走来。

    他愣了愣。

    “你——”他说,”你好了?”

    “好了,”苏晚说,”我来帮你。”

    “不用,”沈渡舟说,”你再歇两天。”

    “不用,”苏晚说,”我已经好了。”

    她跳上船,拿起竹篙。

    沈渡舟看着她,没再说话。

    船开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冷。

    苏晚撑着篙,手有些发抖。

    “冷吗?”沈渡舟问。

    “不冷,”苏晚说。

    “冷就说。”

    “不冷,”苏晚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冷。”

    沈渡舟不再问了。

    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围上。”

    苏晚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上有烟草的味道,还有江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暖。

    二十三

    那天傍晚,镇上来了一个人。

    是邮递员老吴。

    他骑着自行车,在渡口边停下。

    “苏晚!”他喊,”苏晚在吗?”

    苏晚正在船上收篙,听见喊声,抬起头。

    “老吴叔?”

    “有你的信!”老吴说,”快来拿!”

    苏晚心一跳。

    她跳下船,跑到岸边。

    老吴把信递给她。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苏晚的手抖了。

    “谢谢老吴叔。”

    “不客气,”老吴说,”你爹的字写得真好。”

    他顿了顿:

    “听说你爹是大学教授?”

    “嗯,”苏晚说,”是。”

    “那可了不得,”老吴说,”你爹一定很有学问。”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老吴骑上车,走了。

    苏晚站在岸边,捏着信,不敢拆开。

    她怕。

    怕信里是坏消息。

    二十四

    沈渡舟走过来。

    “信?”他问。

    “嗯,”苏晚说,”我爹的。”

    “拆开看看。”

    “我——”苏晚说,”我不敢。”

    沈渡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他说。

    “我怕——”苏晚说,”我怕是坏消息。”

    “那也得看,”沈渡舟说,”不看,更怕。”

    苏晚咬了咬唇。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薄薄的,上面写满了字。

    她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晚晚,爹平反了。”

    二十五

    苏晚站在江边,哭得停不下来。

    沈渡舟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

    “沈师傅——”苏晚哽咽着说,”我爹平反了。”

    “嗯,”沈渡舟说,”好事。”

    “他说——”苏晚说,”他说让我回上海。”

    “他说,他已经恢复工作了,可以照顾我了。”

    “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让我别在乡下受苦了。”

    沈渡舟没说话。

    江水在脚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想回去吗?”他问。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江面,看着远处的雾,看着那条她撑了半年的渡船。

    “我——”她说,”我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再说,”沈渡舟说。

    “嗯,”苏晚说。

    她又哭了一会儿,才止住。

    “沈师傅,”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是你,”苏晚说,”你会回去吗?”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你,”他说,”我答不了。”

    “可是——”

    “可是,”沈渡舟说,”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这一辈子,”他说,”总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别人说的,都不算。”

    “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才算。”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沈师傅,”她说,”你说得对。”

    “我得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二十六

    那天晚上,苏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上,看着父亲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

    信里说,他已经恢复了教职,还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信里说,他身体还好,就是想她。

    信里说,让她回上海,他们父女俩,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信里说——

    “晚晚,你受苦了。爹对不起你。”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被批斗的那天,想起他跪在台上,头发被剃成阴阳头的样子。

    她想起他被押走的那天,回头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他在信里说的那句话:

    “爹能熬。”

    他熬过来了。

    他真的熬过来了。

    可是她呢?

    她要回去吗?

    二十七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渡口。

    沈渡舟已经在船上了。

    “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

    她跳上船,拿起竹篙。

    船开了。

    江面上很安静,只有水声。

    “想清楚了吗?”沈渡舟问。

    “还没有,”苏晚说。

    “不急,”沈渡舟说,”慢慢想。”

    “嗯。”

    船到了对岸,上来几个乘客。

    是镇上的几个婆婆,提着菜篮子。

    “哟,苏晚,”一个婆婆说,”听说你爹平反了?”

    “嗯,”苏晚说。

    “那可是好事啊,”婆婆说,”你是不是要回上海了?”

    苏晚愣了愣。

    “我——”她说,”我还没想好。”

    “还想什么呀,”婆婆说,”上海多好啊,你还留在这乡下干什么?”

    “就是,”另一个婆婆说,”你一个大姑娘,天天跟沈渡舟在船上,像什么话?”

    “现在你爹平反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渡舟的手紧了紧。

    “够了,”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冷。

    婆婆们愣住了。

    “沈渡舟,你凶什么凶?”一个婆婆说,”我们说的是实话。”

    “你们说的,”沈渡舟说,”不是实话。”

    “是闲话。”

    “你——”

    “下船,”沈渡舟说。

    “什么?”

    “我说,下船,”沈渡舟说,”我不渡你们了。”

    婆婆们气得脸都红了。

    “沈渡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可是花了钱的!”

    “钱退给你们,”沈渡舟说,”下船。”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扔在船板上。

    “下船。”

    婆婆们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提着篮子下了船。

    船又开了。

    江面上,只剩下苏晚和沈渡舟。

    二十八

    苏晚站在船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

    “别哭,”沈渡舟说,”她们说的,不算数。”

    “可是——”

    “可是什么?”沈渡舟说,”你做得对,她们说得不对。”

    “就这么简单。”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沈师傅,”她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渡舟说。

    “可是镇上的人——”

    “镇上的

    人,”沈渡舟说,”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不在乎。”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可是我在乎,”她说。

    “我不想连累你。”

    沈渡舟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苏晚,”他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人,”他说,”得对得起自己。”

    “别人的嘴,堵不住。”

    “但自己的心,骗不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

    “沈师傅,”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渡舟说。

    他转过身,继续撑船。

    “你想回上海,就回。”

    “想留下,就留。”

    “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拦你,也不劝你。”

    苏晚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她想,这个人,真好。

    二十九

    那天晚上,苏晚给父亲回了信。

    她坐在桌前,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爹,我很高兴你平反了。”

    “我也很想你。”

    “但是,我暂时不回上海了。”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学会了撑船,学会了在江上生活。”

    “我还有了家人。”

    “爹,你说过,人要活得真。”

    “我现在,就是在活得真。”

    “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回去看你的。”

    “但现在,我想留在这里。”

    “对不起,爹。”

    “也谢谢你,爹。”

    她写完,把信装进信封,封好。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了老吴。

    老吴接过信,看了看她。

    “姑娘,”他说,”你真的不回上海了?”

    “嗯,”苏晚说,”暂时不回。”

    “为什么?”

    苏晚笑了笑。

    “因为,”她说,”这里是我的家。”

    老吴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好,”他说,”好姑娘。”

    他骑上车,走了。

    苏晚站在渡口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船。

    三十

    消息很快传开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苏晚不回上海了。

    有人说她傻。

    有人说她是为了沈渡舟。

    有人说她是疯了。

    但也有人说,这姑娘,有骨气。

    苏晚不在乎。

    她每天照常去渡口,照常撑船。

    只是有一天,她在船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他上船的时候,看了苏晚一眼。

    “你就是苏晚?”他问。

    “是,”苏晚说。

    “我听说过你,”男人说,”你是苏教授的女儿。”

    苏晚愣了愣。

    “你认识我爹?”

    “认识,”男人说,”我是县文化局的,姓陈。”

    “你爹平反的事,我也参与了。”

    苏晚的心一紧。

    “陈同志,”她说,”我爹他——他现在还好吗?”

    “很好,”陈同志说,”他托我来看看你。”

    “他说,你不肯回上海,他很担心。”

    苏晚低下头。

    “我——”她说,”我让我爹担心了。”

    “他不是担心你过得不好,”陈同志说,”他是担心你委屈自己。”

    “他说,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他怕你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才说自己过得好。”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同志,”她说,”你告诉我爹,我真的过得很好。”

    “我没有委屈自己。”

    “我是真的想留在这里。”

    陈同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爹说,他相信你。”

    “他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只要你活得真,他就放心了。”

    苏晚哭得停不下来。

    沈渡舟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船撑得更稳了些。

    三十一

    陈同志走后,苏晚在船上站了很久。

    “沈师傅,”她说,”我做得对吗?”

    “对,”沈渡舟说。

    “可是我爹——”

    “你爹也觉得你做得对,”沈渡舟说。

    “不然他不会让人来看你。”

    “他是想确定,你是真的想留下,还是在逞强。”

    苏晚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爹,”沈渡舟说。

    “我懂。”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

    “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现在做的,是你心里想做的。”

    “那就够了。”

    “至于以后,”他说,”以后再说。”

    苏晚擦了擦眼泪。

    “嗯,”她说,”以后再说。”

    船靠了岸。

    江水在脚下流淌,一如既往。

    三十二

    那年冬天,特别冷。

    江面上结了薄冰,船撑起来很费力。

    苏晚的手冻裂了,血丝渗出来。

    阿秀心疼得不行。

    “姑娘,”她说,”你歇两天吧。”

    “不用,”苏晚说,”我没事。”

    “你看你这手——”

    “嫂子,”苏晚说,”我真的没事。”

    “沈师傅的手,不也裂了吗?”

    阿秀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她说,”都是倔脾气。”

    苏晚笑了。

    “嫂子,”她说,”我跟沈师傅学的。”

    阿秀也笑了。

    “是啊,”她说,”你跟他学的。”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的脸红了。

    “嫂子,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阿秀说,”你们就是像。”

    “都是那种——”

    她想了想:

    “都是那种,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的人。”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也许阿秀说得对。

    她和沈师傅,确实很像。

    都是沉默的人。

    都是倔强的人。

    都是——

    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人。

    三十三

    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

    渡口也要停渡三天。

    “苏晚,”阿秀说,”今年你就在我们家过年吧。”

    “嫂子——”

    “别推辞,”阿秀说,”你一个人在知青点,冷冷清清的。”

    “来我们家,热闹。”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阿秀说,”你是我们家的人。”

    除夕那天,苏晚早早地来了。

    她带了一瓶罐头,还有半斤白糖。

    “嫂子,”她说,”这是我攒的。”

    “姑娘,”阿秀说,”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吃,”苏晚说,”我想给念安吃。”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她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沈渡舟、阿秀、念安,还有苏晚。

    桌上摆着几个菜,不丰盛,但很温暖。

    “来,”阿秀说,”吃饭。”念安抓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娘,”他说,”今天的肉真香。”

    “那是你苏晚姐姐带来的罐头,”阿秀说,”快谢谢姐姐。”

    “谢谢苏晚姐姐!”念安说。

    苏晚笑了。

    “念安乖,”她说,”多吃点。”

    沈渡舟坐在一旁,没说话。

    他只是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吃。”

    苏晚愣了愣,脸红了。

    “谢谢沈师傅。”

    阿秀看着他们,笑了。

    “一家人,”她说,”不说两家话。”

    “来,都吃,都吃。”

    那天晚上,苏晚吃得很饱。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年夜饭。

    不是因为菜好。

    是因为,有家的味道。

    三十四

    吃完饭,阿秀拿出一个红包。

    “苏晚,”她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嫂子——”苏晚说,”我不能要。”

    “拿着,”阿秀说,”你是我们家的孩子。”

    “孩子过年,就该有压岁钱。”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

    “别哭,”阿秀说,”过年呢,要高兴。”

    苏晚接过红包,紧紧地握在手里。

    “嫂子,”她说,”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

    打开,是一条围巾。

    “这是我织的,”她说,”给沈师傅的。”

    “他在船上,冷。”

    阿秀接过围巾,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娘,”她说,”你有心了。”

    沈渡舟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谢谢,”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郑重。

    苏晚笑了。

    “不客气,”她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守岁。

    念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秀抱着他,回房间去了。

    屋里只剩下苏晚和沈渡舟。

    三十五

    “沈师傅,”苏晚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苏晚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一辈子撑船,”苏晚说,”后悔一辈子待在这个渡口。”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说,”这是我的活法。”

    “别人的活法,我学不来。”

    “我只会撑船。”

    “也只想撑船。”

    苏晚看着他。

    “沈师傅,”她说,”你是个好人。”

    沈渡舟笑了。

    “好人?”他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得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撑过的每一趟船。”

    “对得起自己渡过的每一个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说,”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什么叫——”苏晚说,”什么叫活得真。”

    沈渡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本来就懂,”他说。

    “不然你不会留下来。”

    苏晚笑了。

    她想,是啊。

    她本来就懂。

    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一声。

    三十六

    那年的春节,过得很快。

    初三,渡口又开了。

    苏晚和沈渡舟,又回到了船上。

    江面上的冰化了,水流得更急了。

    “小心,”沈渡舟说,”春水猛。”

    “嗯,”苏晚说。

    她撑着篙,很稳。

    船上来了一个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

    “沈渡舟,”老人说,”新年好啊。”

    “新年好,”沈渡舟说。

    “这姑娘,”老人说,”还在啊?”

    “在,”沈渡舟说。

    “好,”老人说,”好姑娘。”

    “我听说她爹平反了,她都不回上海。”

    “这姑娘,有情有义。”

    苏晚的脸红了。

    “老伯,”她说,”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老人说,”现在像你这样的姑娘,不多了。”

    “都往大城市跑,谁还愿意留在乡下?”

    “你能留下来,是我们桐子坡的福气。”

    苏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伯,”她说,”是我的福气。”

    “是桐子坡收留了我。”

    老人笑了。

    “好姑娘,”他说,”好姑娘。”

    船靠了岸,老人下了船。

    苏晚站在船尾,看着江水。

    “沈师傅,”她说,”我觉得我做对了。”

    “嗯,”沈渡舟说,”你做对了。”

    三十七

    春天来了。

    江边的柳树发芽了,渡口边开满了野花。

    苏晚每天照常撑船,照常在江上来来回回。

    她的手上,长出了厚厚的茧。

    她的皮肤,晒得黑了。

    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姑娘,”阿秀说,”你现在,真像个船家女了。”

    “是吗?”苏晚笑了。

    “是,”阿秀说,”你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人。”

    “现在,”她说,”现在你就是我们桐子坡的人了。”

    苏晚的心里,暖暖的。

    “嫂子,”她说,”我本来就是桐子坡的人。”

    阿秀笑了。

    “是,”她说,”你是。”

    那天傍晚,苏晚在渡口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行李。

    “请问,”他说,”这船去镇上吗?”

    “去,”苏晚说,”上船吧。”

    男人上了船,打量着她。

    “姑娘,”他说,”你是这里的船工?”

    “是,”苏晚说。

    “你——”男人愣了愣,”你不是知青吗?”

    苏晚笑了。

    “我是知青,”她说,”也是船工。”

    男人更愣了。

    “你一个知青,怎么会撑船?”

    “学的,”苏晚说。

    “跟谁学的?”

    “跟沈师傅,”苏晚说。

    她指了指船头的沈渡舟。

    男人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苏晚。

    “你们——”他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师徒,”苏晚说。

    “就这样?”

    “就这样,”苏晚说。

    男人笑了。

    “姑娘,”他说,”你可真有意思。”

    “知青不回城,反而学撑船。”

    “你是第一个。”

    苏晚也笑了。

    “也许吧,”她说。

    “但我不后悔。”

    三十八

    船到了对岸,男人下了船。

    “姑娘,”他说,”我叫林远。”

    “我是县里来的记者。”

    “我想写一篇关于你的报道。”

    苏晚愣住了。

    “写我?”

    “对,”林远说,”你的故事很特别。”

    “知青不回城,反而扎根乡村,学撑船。”

    “这是很好的典型。”

    苏晚的脸白了。

    “林同志,”她说,”我不想被报道。”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我不是什么典型。”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在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林远愣了愣。

    “可是——”

    “林同志,”沈渡舟忽然开口了,”她说不想,就别写了。”

    林远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苏晚。

    “好吧,”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做的事,很了不起。”

    苏晚摇了摇头。

    “不了不起,”她说,”只是在活着。”

    “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说得对。”

    “也许,最了不起的,就是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背起行李,走了。

    苏晚站在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沈师傅,”她说,”我刚才说得对吗?”

    “对,”沈渡舟说。

    “你一直都说得对。”

    苏晚笑了。

    她想,是啊。

    她一直都说得对。

    因为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道了。

    远方不在别处。

    远方就在脚下。

    就在这条江上,这艘船上。

    就在桐子坡。

    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然后拿出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1979年夏,于桐子坡渡口。”

    “我找到了我的江河。”

    三十九

    那年春天,苏晚收到了父亲的第二封信。

    信里说,他很好,工作也顺利。

    信里说,他理解她的选择。

    信里说——

    “晚晚,爹想明白了。”

    “你留在那里,不是因为倔强,也不是因为逃避。”

    “是因为,你在那里找到了自己。”

    “爹很高兴。”

    “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活得真。”

    “现在,你做到了。”

    “爹放心了。”

    苏晚看完信,哭了很久。

    她坐在江边,看着江水,哭得停不下来。

    “姑娘,”阿秀走过来,”怎么了?”

    “嫂子,”苏晚说,”我爹说,他放心了。”

    “那是好事啊,”阿秀说,”你怎么还哭?”

    “我——”苏晚说,”我高兴。”

    “我太高兴了。”

    阿秀抱住她。

    “姑娘,”她说,”你爹是个好人。”

    “嗯,”苏晚说,”我爹是个好人。”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爹。”

    那天晚上,苏晚给父亲回了信。

    她写道:

    “爹,我也放心了。”

    “我在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我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自己的活法。”

    “爹,你说过,人要活得真。”

    “我现在,就是在活得真。”

    “谢谢你,爹。”

    “谢谢你让我做自己。”

    四十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江水涨了,渡口更忙了。

    苏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去。

    她的皮肤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

    “姑娘,”阿秀说,”你歇歇吧。”

    “不累,”苏晚说。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嫂子,”苏晚说,”我真的不累。”

    “我喜欢撑船。”

    “我喜欢在江上。”

    阿秀叹了口气。

    “你啊,”她说,”跟你沈师傅一样。”

    “都是船痴。”

    苏晚笑了。

    “船痴?”她说,”也许吧。”

    “但我觉得,”她说,”这样挺好的。”

    “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做下去。”

    “挺好的。”

    阿秀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她想,是啊。

    她长大了。

    从那个想跳江的姑娘,变成了现在的她。

    变成了一个撑船的姑娘。

    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姑娘。

    四十一

    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一批新知青。

    都是城里来的年轻人,男男女女。

    他们路过渡口,看见苏晚在撑船。

    “哎,”一个女知青说,”那个姑娘,不是知青吗?”

    “好像是,”另一个说,”我听说过她。”

    “她怎么在撑船?”

    “不知道,”那个女知青说,”可能是被分配来的吧。”

    “真可怜。”

    苏晚听见了,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撑船,稳稳的。

    船靠了岸,那批知青上了船。

    “同志,”一个男知青说,”你也是知青?”

    “是,”苏晚说。

    “你怎么在这里撑船?”

    “我愿意,”苏晚说。

    “愿意?”男知青愣了,”你愿意撑船?”

    “嗯,”苏晚说,”我愿意。”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我喜欢。”

    那批知青面面相觑。

    “你——”一个女知青说,”你不想回城吗?”

    “不想,”苏晚说。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女知青摇了摇头。

    “你真奇怪,”她说。

    “也许吧,”苏晚说。

    “但我不觉得。”

    船开了。

    那批知青在船上窃窃私语。

    苏晚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只是撑着船,看着江面。

    江水在脚下流淌,一如既往。

    四十二

    那天傍晚,沈渡舟对苏晚说:

    “你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嗯,”苏晚说,”不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沈渡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真的长大了,”他说。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沈师傅,”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撑船,”苏晚说,”也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教我做人。”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教你什么,”他说。

    “你本来就懂。”

    “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这段路,我会记一辈子。”

    “嗯,”沈渡舟说,”我也会。”

    江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角。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渡人,也渡自己。

    四十三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上海一趟。

    “嫂子,”她说,”我想去看看我爹。”

    “好,”阿秀说,”你该去看看他了。”

    “他一个人在上海,肯定想你。”

    “嗯,”苏晚说。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苏晚说,”我想跟沈师傅说一声。”

    “好,”阿秀说。

    那天傍晚,苏晚对沈渡舟说:

    “沈师傅,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

    “去上海,”苏晚说,”看我爹。”

    沈渡舟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该去看看他了。”

    “嗯,”苏晚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苏晚说,”最多一个星期。”

    “好,”沈渡舟说。

    他顿了顿:

    “路上小心。”

    “嗯,”苏晚说,”我会的。”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舍。

    “沈师傅,”她说,”你会想我吗?”

    沈渡舟愣了愣。

    “会,”他说。

    声音很低,却很真。

    苏晚笑了。

    “我也会想你,”她说。

    “想你,想嫂子,想念安。”

    “想这条船,想这条江。”

    “想桐子坡。”

    沈渡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他说。

    “嗯,”苏晚说,”早去早回。”

    那天晚上,苏晚收拾行李。

    她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装进包里。

    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

    但她一直带着。

    就像带着一个旧梦。

    一个关于远方的旧梦。

    只是现在,她知道了。

    四十四

    第二天一早,苏晚出发了。

    阿秀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

    “姑娘,”阿秀说,”到了上海,给家里来封信。”

    “嗯,”苏晚说。

    “见到你爹,替我问好。”

    “嗯。”

    “还有——”阿秀顿了顿,”早点回来。”

    “我们都等着你。”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她说,”我会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秀抱住她。

    “姑娘,”她说,”路上小心。”

    “嗯。”

    汽车来了。

    苏晚上了车,坐在窗边。

    车开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阿秀的身影越来越小。

    看着桐子坡,越来越远。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

    四十五

    火车在夜里到了上海。

    苏晚提着行李,走出车站。

    上海的灯火,比她记忆中更亮了。

    街上的人,比她记忆中更多了。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她的故乡。

    可她却觉得,像个异乡人。

    她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父亲的地址。

    车夫蹬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苏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些街。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晚晚,上海是个好地方。”

    “但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待在一个地方。”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四十六

    父亲住在一栋老式的筒子楼里。

    苏晚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愣住了。

    “晚晚——”

    “爹,”苏晚说。

    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

    “晚晚,”他说,”你回来了。”

    “嗯,”苏晚说,”我回来了。”

    “你瘦了,”父亲说。

    “也黑了。”

    “嗯,”苏晚说,”我在船上,晒的。”

    父亲松开她,仔细地看着她。

    “可是,”他说,”你的眼睛,亮了。”

    苏晚笑了。

    “爹,”她说,”我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父亲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

    “进来吧,”他说,”进来坐。”

    四十七

    那天晚上,父女俩聊了很久。

    苏晚说起桐子坡,说起渡口,说起沈渡舟和阿秀。

    说起那条船,那条江。

    说起她学撑船的日子。

    父亲静静地听着,眼里含着泪。

    “晚晚,”他说,”爹对不起你。”

    “爹,”苏晚说,”你别这么说。”

    “是爹连累了你——”

    “爹,”苏晚打断他,”你没有连累我。”

    “是你教会了我,怎么活得真。”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不会有勇气留在桐子坡。”

    “我不会有勇气,做自己。”

    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他说,”你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嗯,”苏晚说,”我长大了。”

    “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苏晚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留在桐子坡?”

    “会不会觉得,我应该回上海,陪着你?”

    父亲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说,”爹当然想你陪着我。”

    “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爹更想,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他说,”最重要的,不是陪着谁。”

    “而是,做自己。”

    “你在桐子坡,做自己。”

    “爹在上海,也做自己。”

    “这样就够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她说,”谢谢你。”

    “傻孩子,”父亲说,”谢什么。”

    四十八

    苏晚在上海待了五天。

    她陪父亲去了学校,看他上课。

    她陪父亲去了菜市场,帮他买菜。

    她陪父亲在弄堂里散步,听他说起这些年的事。

    父亲说,平反后,很多人来道歉。

    说当年是被迫的,是形势所逼。

    “你原谅他们了吗?”苏晚问。

    “原谅了,”父亲说。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不原谅,我自己也过不去。”

    “人这一辈子,”他说,”得学会放下。”

    “放下别人,也放下自己。”

    苏晚点了点头。

    “爹,”她说,”我懂了。”

    第五天晚上,苏晚说:

    “爹,我明天要回去了。”

    父亲愣了愣。

    “这么快?”

    “嗯,”苏晚说,”我答应了沈师傅,一个星期就回去。”

    “我不能失信。”

    父亲看着她,眼里有不舍,也有欣慰。

    “好,”他说,”你去吧。”

    “爹——”

    “晚晚,”父亲说,”爹知道你的心在哪里。”

    “你去吧。”

    “好好撑你的船。”

    “好好过你的日子。”

    “爹在上海,等你的信。”

    苏晚抱住父亲,哭了很久。

    “爹,”她说,”我会常写信的。”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嗯,”父亲说,”爹等着。”

    四十九

    第二天一早,父亲送苏晚去车站。

    临上车前,他塞给她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苏晚问。

    “一些书,”父亲说,”还有一些吃的。”

    “带回去,给你沈师傅他们尝尝。”

    “爹——”

    “拿着,”父亲说。

    “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爹给你沈师傅的信。”

    “替爹谢谢他。”

    “谢谢他照顾你。”

    苏晚接过信封,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她说,”我走了。”

    “嗯,”父亲说,”路上小心。”

    “到了给家里来信。”

    “嗯。”

    火车开了。

    苏晚站在车窗边,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挥着手,一直挥,一直挥。

    直到再也看不见。

    五十

    火车在夜里到了县城。

    苏晚下了车,连夜赶往桐子坡。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渡口。

    江面上,月光如水。

    渡船静静地停在岸边。

    船上,马灯亮着。

    一直亮着。

    苏晚的心一暖。

    她知道,那是沈师傅在等她。

    她走到船边,轻声喊:

    “沈师傅。”

    船舱里,沈渡舟走了出来。

    他看见她,愣了愣。

    “回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回来了。”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苏晚说。

    “你爹还好吗?”

    “很好,”苏晚说。

    “他让我谢谢你。”

    她把信封递给他。

    沈渡舟接过信,没有拆开。

    “上船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苏晚上了船。

    船开了。

    江面上很静,只有水声。

    马灯在船头,轻轻晃着。

    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回来了。”

    “嗯,”沈渡舟说,”我看见了。”

    苏晚笑了。

    “沈师傅,”她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在上海的时候,”苏晚说,”我每天都在想这条江。”

    “想这条船。”

    “想这盏马灯。”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撑着篙,稳稳的。

    “沈师傅,”苏晚说,”我以前以为,上海是我的家。”

    “可是这次回去,”她说,”我才发现——”

    她顿了顿:

    “我才发现,上海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桐子坡,是我的家。”

    沈渡舟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嗯,”他说,”那就好。”

    “知道哪里是家,”他说,”就不会再迷路了。”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江面上那盏马灯。

    亮着。

    一直亮着。

    五十一

    船到了岸。

    阿秀正站在岸边,提着一盏灯笼。

    “姑娘!”她喊,”你回来了!”

    苏晚跳下船,扑到阿秀怀里。

    “嫂子——”

    “傻孩子,”阿秀说,”哭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晚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秀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快回家,”她说,”我给你下了一碗面。”

    “嗯,”苏晚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夜风很轻,月光很亮。

    桐子坡的夜,安安静静。

    苏晚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了一辈子。

    也愿意走一辈子。

    五十二

    回到家,桌上果然摆着一碗面。

    热腾腾的,飘着葱花的香。

    “快吃,”阿秀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嫂子,”她说,”好吃。”

    “真的好吃。”

    “傻孩子,”阿秀笑着说,”一碗面,至于吗?”

    “至于,”苏晚说,”真的至于。”

    她想,在上海的那几天,她吃了很多好东西。

    可是没有一样,比这碗面更好吃。

    因为这碗面里,有家的味道。

    沈渡舟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信封放在桌上。

    “沈师傅,”苏晚说,”那是我爹写给你的信。”

    “嗯,”沈渡舟说。

    “你看看吧。”

    “等会儿。”

    “为什么?”

    “等你吃完,”沈渡舟说,”我再看。”

    苏晚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五十三

    吃完面,沈渡舟才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但他看了很久。

    “沈师傅,”苏晚说,”我爹写了什么?”

    沈渡舟把信递给她。

    苏晚接过,看了起来。

    信里说:

    “沈师傅,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谢谢你教她撑船。”

    “谢谢你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家。”

    “我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有机会,我想见你一面。”

    “当面谢你。”

    “——苏明远,敬上。”

    苏晚看完信,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说,”我爹他——”

    “我知道,”沈渡舟说。

    “他不欠我什么。”

    “是我——”

    他顿了顿:

    “是我该谢他。”

    “谢他?”苏晚愣了愣,”谢他什么?”

    沈渡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他,”他说,”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女儿。”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沈渡舟,看着这个沉默如礁石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苏晚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师傅,”她说,”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渡舟说。

    屋里安静了。

    只有马灯的火苗,轻轻跳着。

    阿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悄悄地笑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盏马灯,又拨亮了一些。

    五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沈渡舟说的话。

    想起他眼里的光。

    想起他递信给她时,手在微微地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她不敢想。

    她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地笑了。

    也悄悄地哭了。

    她想,原来,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有些心思,藏在心里就够了。

    像江底的礁石,沉默,但坚定。

    像渡口的马灯,不亮堂,但一直亮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下,是那条她熟悉的江。

    江水流着,一如既往。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五十五(章末)

    第二天一早,苏晚又回到了船上。

    沈渡舟已经在船头了。

    “来了?”他说。

    “嗯,”苏晚说,”来了。”

    她拿起竹篙,跳上船。

    船开了。

    江面上有薄雾,像一年前的那个清晨。

    只是那时,她是渡客。

    现在,她是船工。

    “沈师傅,”苏晚说。

    “嗯?”

    “我以后,”她说,”会一直在这条船上。”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但苏晚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撑着篙,稳稳的。

    船在江上,缓缓前行。

    雾在散。

    天在亮。

    阳光,从江的尽头照过来。

    照在马灯上。

    照在竹篙上。

    照在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上。

    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卷一·雾起·第二章 学船的姑娘 完】

    江雾散了。
    渡船还在。
    撑船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个沉默如礁石。
    一个倔强如春草。
    他们没说什么。
    也不用说什么。
    江水东流,
    旧梦未凉。
    渡人,
    也渡自己。

    下一章预告

    卷一·雾起·第三章《一盏马灯》

    1980年的春天,桐子坡的渡口,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苏晚的父亲——苏明远。

    他从上海来,要亲眼看看女儿生活的地方。

    要亲眼见一见,那个救了他女儿的人。

    而沈渡舟,第一次面对苏晚的家人,那盏在他船头亮了三十年的马灯,会照见怎样的故事?

    那马灯,原来还有一段沈渡舟从未对人提起的旧事——

    关于他的妻子。

    关于阿秀的哥哥。

    关于一场江上的事故。

    关于一个永远停在1968年的冬夜。

    一盏马灯,照过多少人。
    也照过多少不能说的话。

    ——下章见。


    📖 ← 返回第一章下一章 →


  • 星辰渡口 · 第七章 · 第三个渡客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星辰渡口

    第七章 · 第三个渡客

    作者:林渡

    苏晚从图书馆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渡口来了第二个人。

    不是顾平生那样的信使,也不是揣着故事来渡河的渡客。是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芦苇,站在栈桥尽头那两块木牌前,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童叟无欺”四个字。他不认识字。他只是在看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是看一幅他从来没见过的画。

    沈渡舟先发现的他。他正蹲在桅杆底下剥花生——花生是阿秀托人带来的,说是让他守渡口的时候闲着吃。他剥花生的动作在看见那个孩子的一瞬间停了。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孩子来渡口,而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站姿——两只脚分开站着,重心微倾,像是在水边站了很多年。那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站姿。那是撑船人的站姿。

    “你叫什么?”沈渡舟站起来,花生壳从他膝盖上簌簌地掉下来。

    孩子转过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江面。但他的眼神不冷——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急着回答任何问题的眼神。”我没有名字。”他说。

    沈渡舟愣了一下。”每个人都有名字。”

    “我没有。”孩子把手里的芦苇往栈桥的木板上戳了戳,”我爹说,名字是大人给取的。他没有给我取。他说——等我能自己过江的时候,名字会自己来。”

    沈渡舟沉默了。他想起了沈渡。沈渡也没有给他取名字——”渡舟”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取的。不是他取的,是渡口替他取的。他在渡口待了十六年,才等到铜扣上出现他的名字。

    “你爹呢?”

    “走了。”孩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难过。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黑了”或者”下雨了”——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不需要解释的事。

    “去哪里了?”

    “江对岸。”孩子指了指那片黑水,”他说他要去还一样东西。他把船撑走了。他说——船不回来了。让我自己过江。”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三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江边等了三天。

    “你饿吗?”沈渡舟把手里剥好的花生递过去。

    孩子看了看花生,又看了看沈渡舟,然后接过花生,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把花生壳小心地放在栈桥的木板上,排成一排——四片花生壳,整整齐齐的,像四艘停泊在港湾里的小船。

    “谢谢。”他说。

    苏晚从桅杆另一侧走过来。她刚才一直在听——靠在桅杆上,手里捧着那本渡口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她看了孩子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沈渡舟。沈渡舟的眼神告诉她:这孩子,不太对。

    “你说你没有名字。”苏晚蹲下来,和孩子平视,”那你爹叫你什么?”

    “叫我’阿小’。”

    “‘阿小’就是名字。”苏晚说。

    “不是。”孩子摇摇头,”阿小不是名字。阿小是——还没长大的意思。等我长大了,阿小就不是我了。”

    苏晚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沈渡舟说过的话——”我在渡口待了十六年,才开始长。”她想起自己——从上海到桐子坡,从桐子坡到渡口,从渡口到图书馆,每一步都是在长。长到现在,她的铜扣上也只有一横。一横。对于一个名字来说,太少了。但对于一个正在生长的人来说,够了。

    “‘阿小’。”苏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你爹撑走的那条船——是什么样子的?”

    孩子想了想,用芦苇在栈桥的木板上画了一条线。”乌篷船。船头有一盏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他的芦苇停在裂纹的那个位置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就在这里。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沈渡舟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地上。灯罩上有一道裂纹。那是沈渡的灯。不是沈峙岳的,不是任何一艘渡船上装的灯——是沈渡在青阳渡口撑了八十年、最后留在这座渡口上的那盏马灯。那盏马灯现在挂在桅杆上,灯罩上的裂纹还在,灯光从裂纹里漏出来,每天晚上在河面上投下一道很细很细的光——像一条永远流不到头的河。

    “你爹——”沈渡舟的声音有点干,”他长什么样?”

    “很高。”孩子说,”穿灰长衫。手上缠着麻绳。”

    苏晚和沈渡舟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还的是什么东西?”

    孩子把芦苇从木板上拔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的形状很规整——不是七八岁孩子随手画的圈,是一个被画了无数次的、已经不需要看的圆。”一枚铜扣。”他说。

    “谁的铜扣?”

    “不知道。他说——是别人放在他那里让他保管的。放了很久很久。放得锈都吃掉了半个名字。然后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水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很短,齐耳。她头也不回地对他说——’渡舟,那不是你的。是该还给渡口的。’”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蓝布褂子。齐耳短发。那是她的样子。那是她在青阳渡口穿了五年的样子。可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个梦。她从来没有对沈渡说过那句话。是谁说的?是谁穿着她的样子、用她的声音、在沈渡的梦里说了那句——”该还给渡口的”?

    “‘还给了渡口’。”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呢?”

    “然后他把船撑到这里。”孩子指了指脚下的栈桥,”把铜扣放在桅杆底下。他说——’放好了,我就可以走了。’然后他转过身,撑船走了。走的时候他回过头,对我说——’阿小,你自己过江。能过江的时候,名字就来了。’”

    沈渡舟转过身,走到桅杆底下。他蹲下去,在桅杆底座的缝隙里摸了摸。缝隙很深,被多年的风和水汽填满了泥沙和碎木屑。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硬硬的,很小。他把那样东西掏出来。一枚铜扣。锈迹斑斑,比苏晚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枚还要旧。锈已经吃掉了正面和反面几乎所有的字——只剩下右下角极细极小的一笔。一捺。一捺。苏晚走过去,从沈渡舟手里接过那枚铜扣。她把左口袋里的那枚正在生长的铜扣掏出来。一枚是锈迹斑斑的旧扣,只剩下一捺。一枚是崭新的新扣,上面只有一横。一横。一捺。

    她把两枚铜扣拼在一起。一横在左,一捺在右。横和捺之间,还有一块空白的区域,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第三个笔画的位置——一个还不存在的笔画。

    “‘苏’。”沈渡舟站在她身后,看着两枚铜扣拼出来的图案,”这是’苏’字的最后两笔。横——捺——但是中间还少了一个笔画。”

    “少了什么?”

    “一竖。”沈渡舟用指尖在两枚铜扣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下,”‘苏’字的中间,是一竖。横是上面的,竖是中间的,捺是下面的。三笔写完一个’苏’字。你手里有第一横——正在长的第一横。这枚旧扣上有最后一捺。中间少了一竖。”

    苏晚把两枚铜扣握在掌心里,站起来,看着孩子。七八岁的孩子,赤脚站在栈桥上,手里攥着一根芦苇。他说他没有名字。他爹叫他”阿小”——还没长大的意思。他的父亲穿着一件灰长衫,手上缠着麻绳,撑着一艘船头有裂纹灯的乌篷船。

    “阿小。”苏晚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你知道你爹叫什么名字吗?”

    孩子想了想。”他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

    “他没有。”孩子说得很肯定,”他跟我说过——他说他的名字已经还给渡口了。还了名字之后的人,就没有名字了。要等。”

    “等什么?”

    “等别人替他把名字写回来。”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沈渡从来没有离开渡口。他只是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还了名字,还了铜扣,撑船走了;另一半留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体里,赤着脚,攥着芦苇,等在栈桥尽头。这个孩子不是沈渡的儿子。他就是沈渡。是那个在渡口待了八十年、等来了苏晚的铜扣、最后在桅杆下放下一切、重新开始的那个男人。他把名字还了,把铜扣还了,把故事还了。然后他缩成了一个孩子——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等在江边。等自己能过江的那一天。’阿小’——不是还没长大的意思。是正在重新长大的意思。

    “阿小。”苏晚把两枚铜扣并排放在孩子面前,”你知道你爹留给你的这枚铜扣上,为什么只剩下一捺吗?”

    孩子低头看了看那枚锈扣。”他说——一捺,是’人’字的最后一步。’人’字先写一撇,再写一捺。一撇是开始,一捺是结束。他把一捺留给我——他说,一捺就是船靠岸的那一下。”

    苏晚把手里的新铜扣翻过来。那枚两面都在生长的铜扣上,第一横已经写完了。现在,在横的右边,正在出现第二笔——她以为是第二横,但不是。是一竖。细细的,直直的,从上往下写,写了很久还没写完。像是在水底下写字,水面还没破,但涟漪已经到了。

    “沈渡舟。”苏晚轻声说。

    “嗯?”

    “‘苏’字的三笔——一横、一竖、一捺。横在我这里。捺在他这里。”她指了指孩子手里的旧扣,”竖——正在写。”

    她把铜扣举到桅灯下。那一竖还在往下写,写得很慢很慢——不是笔画慢,是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渗得很慢。

    “等这一竖写完的时候——”沈渡舟说,”‘苏’字就全了。”

    “不只是’苏’字。”苏晚站起来,走到桅杆底下,仰头看着顶上那盏亮着的灯——那盏只写了一个’苏’字的灯,”是第一步。’苏’是复姓的半个字?不——’苏’就是’苏’。后面还会出现别的字。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我不用找。它会自己来。”

    她转过身,看着孩子。”阿小。你爹说——’还了名字之后的人,就没有名字了。要等别人替他把名字写回来。’”

    “嗯。”

    “那你知不知道——要等谁来写?”

    孩子歪了歪头,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苏晚。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桅杆上那数百盏灯——一盏一盏的,明暗不一,高矮不同,每一盏灯面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或一段故事。”他们。”他说。”所有灯上的人。”

    沈渡舟愣了一下。”所有人?”

    “嗯。”孩子把芦苇插进栈桥的木板缝里,让它竖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桅杆,”我爹说——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自己取,但一个人的名字被记住——是别人做的事。每一个记住他名字的人,都在替他写一笔。记住的人越多,名字就越完整。”

    “所以——”苏晚说,”你在这里等——”

    “等渡客。”孩子说,”每一个上船的人,都会听到他的故事。听完故事的人,心里就多了一笔。等凑够了所有的笔画——他的名字就回来了。”

    桅杆上,那些暗淡的旧灯中,有一盏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不是最高处的那盏,不是最亮处的那盏,是最角落的那盏——那盏写着”沈峙岳”的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白色,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走,每走一步,灯就亮一分。

    “你看。”沈渡舟指着那盏灯,”有人听见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亮,是从眼睛深处自己亮起来的。”那是我爹。”他说,”不对——那是他的灯。灯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灯是他点的。他在灯里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撇。”孩子说,”‘人’字的第一笔。他说——一撇是他自己写完的。一捺留给别人。”

    苏晚沉默了。她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一句话——沈渡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话是关于船、关于水、关于怎么在雾里辨方向。但他很少说关于自己的话。唯一一次,是在那个下雪的夜晚,她问他:”沈师傅,您这辈子渡了多少人?”他说:”不知道。没数过。但我知道——我欠着一个人。””欠着谁?””欠着我自己。”那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沈渡欠的不是他自己。他欠的是一捺——是一个人完整的笔画。他写了八十年的一撇,把无数的渡客送过了江。但他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那一捺。一捺是结束,是停泊,是靠岸。他不知道自己该泊在哪里。所以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孩子,等在江边,等那些被他渡过的人——那些灯上的人——替他写完那一捺。

    “阿小。”苏晚蹲下来,握住孩子那双冰凉的小手,”从今天起,你住在渡口。”

    孩子看着她。”我可以吗?”

    “你可以。”沈渡舟走过来,把手里那根歪竹篙往孩子的方向递了递,”渡口从来不缺一盏灯的位置。也不缺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

    “可是我不会撑船。”

    “你会。”苏晚把孩子的右手举起来,摊开他的掌心。掌心里有一条纹路,从手腕一直贯穿到食指根部——不是生命线,不是感情线,是一条她从来没见过的新纹路。像是河水冲刷了八十年,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你的手记得。”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指慢慢地弯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的形状——不是握拳,是握篙。虎口张开,刚好卡住一根看不见的竹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不急着回答任何问题的光。是一种新的光。很弱,很小,像一颗刚点上灯芯的火星。”我想起来了。”他说。”想起什么?””想起很久以前——”他顿了顿,”我好像也在这里。不是这个样子。是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记不清了。”孩子摇摇头,”只记得——手上有麻绳。脚底下有水。头顶上有灯。”

    苏晚和沈渡舟同时看了一眼桅杆。桅杆上那数百盏灯,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不是熄灭,不是变暗,是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这个孩子说出下一句话。

    “阿小。”沈渡舟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爹走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吗?”

    孩子想了很久。久到桅杆上最矮的那盏灯又开始犯困了,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打瞌睡。然后他说——”他说——渡舟,渡口交给你了。阿小就交给你了。阿小是我最放不下的人。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我。年轻的、还没有开始渡人的、还没有在江上耗掉一辈子的我。你帮我看着他。等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他就是下一个沈渡。”

    沈渡舟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他那双被磨刀石磨出了厚茧的手,在身侧轻轻地颤着。他在渡口待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接他哥的班。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在接班。他是在接一个名字。沈渡、沈峙岳、沈渡舟——他们不是三个人。他们是一个人。一个在渡口等了八十年的、一直没有写完的名字。”渡舟。”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哥给我取名叫’渡舟’。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他取的。是渡口取的。渡口需要一个人,把船撑下去。而那个人——不需要姓沈。”

    “需要姓什么?”苏晚问。

    “姓渡。”沈渡舟说,”渡船的渡。渡人的渡。”

    他蹲下来,和孩子平视。”阿小。你不需要等别人替你写名字。你的名字——它已经在写了。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字。是渡口的名字。是所有这些灯的名字。”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芦苇。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芦花散了几朵,飘在栈桥的木板上,像极小极小的星星。”那我叫什么?”

    “等你帮第一个人渡过江的时候——”苏晚说,”你就知道了。”

    孩子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亮了——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涌上来的光。他把芦苇从木板缝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像握一根竹篙。然后他走到栈桥尽头,看着那片黑水。他的站姿变了。不再是那个赤着脚、攥着芦苇、等了三天的七八岁孩子。他的重心微微下沉,两只脚分开站着,膝盖微弯——是撑船人的站姿。天生的站姿。

    “沈渡舟。”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沈渡舟愣了一下——这个孩子叫他名字的时候,用的不是小孩叫大人的语气。用的是一种很平淡的、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吩咐家里人的语气。和他哥一模一样的语气。

    “嗯?”

    “船什么时候来?”

    沈渡舟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不是笑他的问题傻——是笑这个问题太对了。在渡口,最重要的问题永远只有三个:船在哪里?灯亮不亮?还有没有人要过江?

    “快了。”他说,”渡口从来不急。”

    “我知道。”孩子把芦苇插进水里,划了一下——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涟漪在夜色里慢慢扩散,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苏晚看不见了,远到沈渡舟看不见了,远到桅杆上最矮的那盏灯也看不见了。但涟漪没有停。它一直在扩散。因为水没有边。渡口没有边。故事也没有边。

    那一夜,桅杆上多了一盏灯。不是新点亮的——是一盏很旧很旧的灯,旧到灯面上的名字已经被锈完全吃掉了。但它亮了。不是被人点亮的,是它自己亮的。它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光不大,但很稳。灯面上,锈迹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每剥落一片,就露出底下极细极细的一道笔画。不是字,不是名字。是一捺。那盏灯在桅杆上挂了八十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亮过,今晚第一次亮了——为它自己。

    苏晚站在栈桥上,左边口袋沉甸甸的,右边口袋也沉甸甸的。左边是三枚铜扣和一个正在生长的名字。右边是那本还没有读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她把书掏出来,翻到上一次读到的那一页。书签是一根芦苇——是阿小插在栈桥木板缝里的那根芦苇。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夹进了书里。她只知道——芦苇夹着的那一页上,有一句话。不是印刷的。是有人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蓝黑墨水,字迹娟秀。写的是——”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渡口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名字不是一个人的——”后面没有了。字迹在这里断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对岸。对岸有灯。

    (第七章 · 完)

    (第七章 · 完)

    —— 长篇小说 ——


    📖 章节导航:← 上一章 |【返回小说栈首页

  • 星辰渡口 · 第六章 · 辞海之间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星辰渡口

    第六章 · 辞海之间

    作者:林渡

    顾平生走后的第七天,苏晚的右手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她照例在栈桥上来回踱步——缠麻绳、看水位、拨灯芯——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右手忽然不听话了。它自己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栈桥的木板上方一寸的地方,一动不动。苏晚低头看它,它不动。她试着把它收回来,它不干。像一条嗅到了什么的猎犬,四条腿钉在地上,脖子往前伸,尾巴直直地竖着。

    “沈渡舟。”

    沈渡舟正蹲在桅杆底下磨那根歪竹篙,听见她叫,抬起头。”怎么了?”

    “我的手。”苏晚把右手举到他面前,”它想去一个地方。”

    沈渡舟放下磨刀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看了看她的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抖,是被什么东西牵着的那种抖。掌心的纹路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走,把皮肤撑出了一道道极细的沟。

    “跟顾平生一样。”沈渡舟说。

    “对。”苏晚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手背上的青筋也浮起来了,一根一根的,从手腕往指尖的方向走,走得很有方向感——不是乱走,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像指南针的针尖找到了北。

    “你知道它想去哪儿吗?”

    苏晚闭上眼睛。她没去想,她只是等着。等那只手告诉她。它在她闭眼之后忽然变重了,重得像拎了一桶水,往右边坠。她顺着那个方向转了半圈。手更重了。她又转了半圈——手轻了,但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烤的烫,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热,像骨头里面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那个方向。”她睁开眼睛,用左手指着正前方的黑暗,”很远。”

    沈渡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河,和河对岸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要走多久?”

    “不知道。”苏晚把右手收回来——它终于肯回来了,但还在发烫,掌心红通通的,像是刚握过一杯滚茶,”但它在催我。”

    沈渡舟想了想,把手里那根歪竹篙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苏晚接过竹篙。”什么意思?”

    “我哥说过一句话——’摆渡人的船不能空着走’。”沈渡舟说,”你去的地方,可能要用到船。”

    “可我不是摆渡人。”

    “你手里有篙,就是。”沈渡舟说,”我哥的手教出来的渡口,你也是渡口的人。”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篙。篙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竹枝,支楞着,确实像一只没睡醒的刺猬。她握着它,掌心那股烫劲慢慢地退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匀开了。热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流进竹篙的竹节里。竹篙轻轻地震了一下。苏晚感觉到了——那不是一根竹篙该有的震动。那是船靠岸的时候,船头碰到埠头的那一下。

    “它在等我。”她说。

    “谁?”

    “船。”

    她走到栈桥尽头,那艘渡船正安安静静地泊在那里。自从顾平生走后,它在这儿停了七天。没人来,没人渡,它就浮在水面上,船头的灯一直亮着——不是为谁亮着,是它自己亮着。苏晚跨上船。船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比任何一次都稳。她把手里的竹篙往水里一点,船离了岸。不是她撑出去的,是船自己走的。她的竹篙只是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船就懂了。

    “我跟你去。”沈渡舟在栈桥上喊。

    “不用。”苏晚回过头,”这是我要走的路。你守渡口。”

    “那我怎么知道你到了?”

    苏晚想了想,从左边口袋掏出那枚空铜扣——那枚两面空白的、尚未刻字的新铜扣。她把它举过头顶,对着桅杆上那些灯。铜扣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晕,不是黄色,不是蓝色,是一种介于水汽和月光之间的颜色。

    “这枚铜扣,”她说,”如果上面有字了——就说明我到了。”

    沈渡舟看着那枚空铜扣,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字?”

    “我到了就知道了。”苏晚把铜扣重新放回左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你看着桅杆上的灯——如果我的灯亮了,你就知道了。”

    “你还没有灯。”

    “会有的。”苏晚转过身,面朝对岸的黑暗,”等我回来的时候。”

    沈渡舟没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让栈桥的木板在苏晚身后一块一块地安静下来,像是整个渡口都在给她让出一条路。

    船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船头那盏灯是唯一的光。苏晚撑着篙,不紧不慢,跟着右手的指引。河水在船底流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底暗流正在拖着她往前走——不是往对岸的方向,而是朝着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方向。

    船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苏晚看见了一座城市。不是她住过的任何一座城市——不是临河小镇,不是县城,不是省城。是一座她从来没有到过、但隐约觉得熟悉的地方。船停在了城郊的一条小河边。河岸上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路,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用旧了的麻绳。

    她下了船,把竹篙插在河岸的泥里——沈渡舟说的,船不能空着走,篙也不能放着不管。竹篙插进泥里的那一瞬间,船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浮在了水面上。船头的灯没有灭。它在等她。

    苏晚沿着泥路走。右手一直在发烫,烫得很固执,烫得她不需要看路——手会替她转弯。每到一个岔路口,手就往某个方向坠一下。她跟着坠的方向走,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穿过一条卖早点的小街,穿过一座颤颤巍巍的石板桥。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右手忽然不坠了。它直直地竖起来,掌心朝前,像是有人在它面前竖起了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栋老建筑。灰砖墙,铁皮屋顶,门窗紧闭。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市图书馆。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图书”两个字还能看清楚。

    苏晚站在门口,右手依然举着,五指张开,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她能感觉到掌心在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不是热度升了,是距离近了。越近越烫。

    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不是真的锁住了——锁扣是搭着的,没有按下去。她伸手轻轻一推,铁门”嘎吱”一声开了。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里像一场微型的雪。

    馆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着,书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站在灰尘里,一本一本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晚的右手带着她穿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她不需要看编号,不需要查索引——手认得路。它在某一排书架前忽然停下来,食指直直地指着第三层最右边的那一格。那一格很窄,只放了一本书。一本书脊很厚、封面很旧的书。红底金字,字是竖排的——《辞海》。她把书抽出来。书很重。不是真的重。是她知道,这书里夹着的东西,比她手里任何一枚铜扣都要重。她把书翻到第两千一百四十三页。那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凹痕——是一枚铜扣被夹了四十年的痕迹。凹痕的形状,和她从顾平生那里拿到的那枚旧扣一模一样。

    她把旧铜扣从左口袋掏出来,放进那个凹痕里。铜扣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像是从来就没有被取出来过。那一瞬间,书页上那个凹痕忽然发光了——不是铜扣发的光,是凹痕本身的光。一种很淡的、像萤火虫的腹光一样的蓝光。光从凹痕开始,慢慢往页面的四个方向渗,渗过”苏”字的每一个笔画,渗过”苏醒””复苏””万物复苏”的释义,渗过左边的页码,渗过右边的空白。然后光停住了。停在了一个字上。不是”苏”字的释义里的任何字。是左边那一页——第两千一百四十二页——最右下角的那个字。那个字不是《辞海》的词条,是一句例句的最后那个字。那句例句写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

    最后一个字是”尽”。

    不对。光没有停在”尽”字上。光停在”尽”字的右边。那片空白的地方。空白原本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在蓝光的映照下,她看见了——不是字,不是墨迹,是一枚铜扣留下的另一个凹痕。比”苏”字的凹痕更浅,更细,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只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椭圆形的影子。苏晚把铜扣从第两千一百四十三页取出来,放进第两千一百四十二页的那个影子里。铜扣碰触纸面的那一刹那——整本《辞海》震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震动。是像一本活着的书,翻了一万遍之后,终于被人翻到了它一直在等的那一页。凹痕和铜扣合在一起,书页和书页贴在一起,”苏”字的条目和”尽”字的例句夹着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突然一亮——那些原本被锈覆盖的区域,被锈吃掉的那半个名字,在《辞海》的夹层里,一点一点地显了出来。不是刻在铜扣上的,是印在纸上的。第两千一百四十二页的背面和第两千一百四十三页的正面之间,夹了一片薄薄的、被压了四十年的人名页。人名页上只有一个字。工工整整的,用钢笔写的,蓝黑的墨水已经晕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那个字是——”泊”。

    苏——泊。

    苏泊。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认识这个”泊”字。它和”渡口”的”渡”不一样。”渡”是动词,是把人送过去。”泊”是动词也是名词——是停,也是停的地方。她想起外婆哼的那首童谣。那首关于一条不会停的船和一个不回家的人。外婆从来不解释那首歌——她只是哼,哼了一辈子。苏晚小时候问过:”外婆,那条船为什么不回家?”外婆说:”因为它还没找到能泊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明白了——是她的手明白了。右手不再发烫了。热度从掌心退去,从指尖退去,从骨头里退去。退得很安静,像是烧了四十年的炉子终于熄了。但炉子熄了之后,灰烬下面还有火星。苏晚能感觉到——那颗火星还在。不烫了,但还在。在等她做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铜扣。那枚两面空白的、尚未刻字的铜扣。它不再是空白的了。铜扣的正面,出现了两个字。不是”苏晚”,不是”苏泊”,是另外两个字——”辞海”。

    铜扣的背面,也有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很小,很细,刻在铜扣右下角——”返”。

    “返”字。不是”往返”的”返”。是一个摆渡人把船撑到对岸之后要做的那个动作——掉头,往回撑。她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明白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之后的笑——有点苦,有点甜,有点无可奈何。”所以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她对铜扣说。铜扣没有回答,但它的光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你终于来了”。

    苏晚把三枚铜扣并排放在《辞海》的扉页上。左边是那枚刻着”苏”字的旧扣——半枚名字。中间是自己的新扣——”辞海”。右边是口袋里的第三枚——那枚还不知道名字的空扣,是渡口给她的,等她听完第一个故事才出现名字的那枚。此刻它不再空了。上面也出现了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两个字是——”回家”。她把这些铜扣一枚一枚地放回口袋,把《辞海》合上,放回第三层最右边的那一格。放回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整排书架轻轻地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书脊。每一本书的书脊都在同时弹了一下,像是有人从书架的另一面,用指尖划过了一整排书脊。

    苏晚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图书馆。铁门在她身后自己合上了,锈锁自己搭了回去。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右手不再发烫,不再坠,不再有方向感。它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一只普通的手。可她知道,它不是普通的手了。它是一只手——一只学会了阅读的手,一只被书页夹过四十年的手,一只在《辞海》里找到了自己名字的手。

    她回到河岸的时候,那艘渡船还在等她。竹篙还插在泥里,船头的灯还亮着。她上船的时候,船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不是载了更多东西,是她自己变重了。不是身体重了,是一个知道了自己名字的人,和不知道名字的时候不一样。知道名字的人,脚底下是有根的。她拔出竹篙。竹篙握在手里比来的时候更合手了——那几根没刮干净的竹枝,在她的体温下自己卷了起来,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刚好卡住她的虎口,像是专门为她削的。船离了岸。

    回程比来程慢。不是逆流。是她不急了。船在河上慢慢地走,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摇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挪到头顶,又慢慢挪到西边。她撑了一整天的船,比沈渡舟教她的任何一次都要久。她不累。她知道,撑船是不需要力气的。需要的是方向。方向对了,水会帮你。暮色四沉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座栈桥。那座她离开了整整一天的栈桥。栈桥上的桅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沈渡舟坐在桅杆底下,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个东西举了起来。那枚她留给他的铜扣。那枚两面空白的、用来当信号的铜扣。铜扣上有了一个字——不是”辞海”,不是”返”。

    是一笔。

    只有一笔。一横。

    沈渡舟把它举得很高,高到桅杆顶上那盏最亮的灯能照到它。铜扣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新的、很亮的、像正在生长一样的光。苏晚明白了。那枚铜扣上的名字,不是一次性出现的。是一笔一画地出现的。她每找到一个字,铜扣上就多一笔画。她的本名,那个四十年前被留在《辞海》里的名字——不是两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的。第一个字写完了——”苏”。第二个字写完了——”泊”。第三个字——正在写。

    她撑船靠了岸。沈渡舟把铜扣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着上面那一横。那一横很短,很端正,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小学生写的第一笔。不是草书,不是行书,是楷书。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水里洗了四十年,终于爬上岸,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苏泊’。”沈渡舟念了一遍,”是你的名字?”

    苏晚把三个铜扣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字排开在栈桥的木板上。一枚”苏”,一枚”辞海”,一枚正在一笔一画地生长。三枚铜扣在桅灯的照耀下,安静地躺在木板上,像是三本还没写完的书。”不是’苏泊’。”她说,”‘苏泊’是一个开始。我的名字,还有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在哪里?”

    “在我这里。”苏晚指了指左胸口的口袋——那枚正在生长笔画的铜扣,”它一笔一笔地告诉我。每画一笔,我就知道一个字。它不一次说完——它要我走。走一步,知道一点。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最后一笔就画完了。”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要走。”

    “要。”苏晚把铜扣一枚一枚地收回口袋——”苏”在左边,”辞海”在中间,”正在生长”在右边。”但我不用一个人走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她站起来,看着桅杆上那数百盏灯,”我不是去找名字。我是回渡口。”

    她转过身,看着沈渡舟。沈渡舟手里还握着那根歪竹篙——那根篙头上的竹枝已经卷成了圈,刚好卡住他的虎口。和她手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沈渡舟。你哥等了八十年才等到他的渡口重新亮灯。我不用等那么久。”她指了指桅杆上那盏闪着微光的新灯,那盏在第五章结尾眨了一下眼的灯,”因为我的灯——它已经亮了。”

    沈渡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桅杆顶端那盏灯确实亮着——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很稳的、很沉静的亮。光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有人在灯芯里放了一句话,然后那句话自己烧了起来。

    “上面写的什么?”沈渡舟问。

    苏晚走到桅杆底下,仰起头。灯挂得很高,灯面上那个名字必须在很近很近的距离才能看清。她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终于知道了”的笑。是那种”原来是你”的笑。

    “‘苏’。”她说,”一个字——’苏’。”

    “后面的呢?”

    “还在写。”苏晚说,”它会自己写完的。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只需要——每天在渡口。听故事。渡人。等铜扣。”

    她顿了顿。

    “等我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渡口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桅杆上亮着两盏新灯——一盏是顾平生的,灯面上写着”信使”;一盏是苏晚的,灯面上只有一个字——”苏”。两盏灯挨得很近,光晕重叠在一起,在水面上投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倒影。倒影里,那两根歪竹篙靠在桅杆两侧,竹枝卷成的圈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苏晚坐在栈桥边上,脚悬在水面上,左口袋沉甸甸的,右口袋也沉甸甸的。左边是三枚铜扣,右边是一本从渡口拿出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那本她在青阳渡口丢下、后来被沈渡收起来了的旧书。是渡口自己有的那一本。她不知道渡口为什么会有这本书。她只知道,今夜她翻了一下——扉页上没有字,内页上没有批注,书脊上没有借阅标签。是一本从来没有人翻过的书。像一本不可能摆在这里的书。

    她把它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读。沈渡舟坐在她旁边,磨着他的竹篙。磨刀石在竹节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词的老歌。”你在读什么?”沈渡舟问。”一个人怎么熬过去的故事。”苏晚说。”你读完了吗?””没有,”她把书翻到中间,举到他面前,”才读到一半。但我知道结局。””什么结局?””他不是一个人。”苏晚说。她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在桅灯下泛着柔和的黄光。远处的河面上,渡船的灯还亮着。它不急着靠岸——它知道,渡口还会有人来。

    (第六章 · 完)

    (第六章 · 完)

    —— 长篇小说 ——


    📖 章节导航:← 上一章下一章 → |【返回小说栈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