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言情小说

爱情·青春·都市

  • 渡口旧梦 ·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 · 终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终)

    作者:随心如意

    (接上一页 第十四~三十二节)

    —— 长篇小说 ——


    三十三

    那个周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沈渡舟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那身蓝布褂子,可是阿秀前一天晚上刚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阿秀也换了一身衣裳,还特意梳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念安穿着一件新做的小褂子,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爹,我们真的要去苏阿姨那里吃饭吗?”

    “嗯,”沈渡舟说,”去了要懂礼貌,知道吗?”

    “知道!”念安用力点头。

    阿秀在一旁收拾东西——她装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块腊肉。

    “去人家那里,总不能空手,”她说,”这些你带上。”

    “不用带这么多——”

    “带上,”阿秀说,”那姑娘一个人在那里,也不容易。”

    沈渡舟看着阿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阿秀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善良的。

    三个人上了船。

    念安第一次坐爹的船,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船舷上看水。

    “爹,江里有鱼吗?”

    “有。”

    “有多大的鱼?”

    “有这么大的,”沈渡舟比划了一下,”也有这么大的。”

    “哇!”念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秀坐在船舱里,看着父子俩,脸上带着笑。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渡舟,”阿秀忽然说,”那姑娘,人怎么样?”

    “挺好的,”沈渡舟说,”能吃苦,不娇气。”

    “我是说,”阿秀顿了顿,”她一个人在那里,有没有想过——找个人?”

    沈渡舟愣了一下:”找个人?”

    “嗯,”阿秀说,”她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沈渡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你——”阿秀欲言又止。

    “我什么?”

    “算了,”阿秀摇摇头,”到了再说吧。”

    三十四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沈师傅,嫂子,念安,你们来了!”

    念安第一个跳下船,仰着小脸看苏晚:

    “苏阿姨好!”

    “哎,念安真乖,”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头,”长得真俊。”

    念安害羞地躲到沈渡舟身后。

    阿秀下了船,把篮子递给苏晚:

    “姑娘,这是我们带来的,一点心意。”

    “哎呀,嫂子,您太客气了,”苏晚接过篮子,”我请你们吃饭,您还带东西来——”

    “应该的,”阿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这些你留着吃。”

    苏晚的眼眶有点红:”谢谢嫂子。”

    “别客气,”阿秀说,”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这三个字,让苏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

    “走,我带你们去我那里。”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

    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的香味。

    念安在前面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子,高兴得不得了。

    “这孩子,”阿秀笑着说,”平时在家闷着,今天可撒欢了。”

    “让他玩吧,”苏晚说,”这里空气好,对孩子身体好。”

    走了一刻钟,到了知青点。

    那间土坯房已经修得很像样了——屋顶铺了新茅草,墙上糊了一层黄泥,门窗也钉得整整齐齐。

    门口的小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绿油油的。

    “就是这里,”苏晚有点不好意思,”地方简陋,你们别嫌弃。”

    “哪里简陋,”阿秀说,”收拾得挺好的。”

    沈渡舟看着这间房子,心里有点感慨。

    他记得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现在,已经是一个家的样子了。

    “进来坐吧,”苏晚推开门,”我去做饭。”

    屋里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个小镜子,还有一幅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画——是一幅山水画,虽然是黑白的,可意境很美。

    “姑娘,你这里收拾得真好,”阿秀说,”比我们家还干净。”

    “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事,就爱收拾收拾,”苏晚说,”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我帮你,”阿秀说。

    “不用不用——”

    “别客气,”阿秀已经挽起袖子,”人多手快。”

    两个女人去了灶屋。

    沈渡舟和念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念安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爹,苏阿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不害怕,”沈渡舟说,”苏阿姨很勇敢。”

    “比娘还勇敢吗?”

    “嗯,”沈渡舟说,”和你娘一样勇敢。”

    念安”哦”了一声,又问:

    “爹,苏阿姨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她没有家吗?”

    沈渡舟愣了一下。

    “她有家,”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她要在这里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渡自己,”沈渡舟说。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灶屋里,传来阿秀和苏晚说话的声音,还有切菜的”笃笃”声。

    院子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沈渡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

    这一刻,很安宁。

    三十五

    饭做好了。

    苏晚和阿秀端出来四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还有一个腊肉炒豆角。

    “菜不多,”苏晚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嫌弃。”

    “哪里不多,”阿秀说,”都是硬菜。”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边。

    苏晚盛了四碗米饭,递给大家。

    “来,吃饭。”

    念安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娘,有鱼!”

    “嗯,”阿秀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别噎着。”

    沈渡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菜炒得很好,火候刚刚好,还放了一点蒜末,很香。

    “姑娘,你这手艺不错,”他说。

    “是吗?”苏晚笑了,”我以前不会做饭,来了这里才学的。”

    “学得挺快,”阿秀说,”比我当年强多了。”

    “嫂子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苏晚给阿秀夹了一块腊肉,”这腊肉是队长家的,他们知道我今天请客,特意送过来的。”

    “队上的人对你不错啊,”阿秀说。

    “嗯,都挺照顾我的,”苏晚说,”刚开始他们还担心我一个城里姑娘吃不了苦,现在看我能干活了,都把我当自己人了。”

    “那就好,”阿秀说,”在外头,就得和人处好关系。”

    四个人边吃边聊。

    念安吃得很香,小脸上沾了米粒,苏晚笑着帮他擦掉。

    “念安,好吃吗?”

    “好吃!”念安用力点头,”比家里的还好吃!”

    “你这孩子,”阿秀笑着拍了他一下,”在家不是也说好吃吗?”

    “可是苏阿姨做的更好吃,”念安认真地说。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小院子里飘荡,和着秋天的风,和着远处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温暖。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站起来:

    “对了,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小瓦罐。

    “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她说,”刚酿好不久,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师傅,您尝尝?”

    “你还会酿酒?”沈渡舟有点惊讶。

    “跟队上的大娘学的,”苏晚倒了一小碗递给他,”您尝尝,要是不好喝,您别勉强。”

    沈渡舟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很甜,带着一股糯米的香味,度数不高,入口很柔和。

    “好喝,”他说,”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好喝。”

    “真的?”苏晚的眼睛亮了,”那我下次多酿一点,给您送过去。”

    “不用不用——”

    “您就收着吧,”苏晚说,”您天天撑船,喝点米酒暖暖身子。”

    阿秀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她看得出来,这姑娘对渡舟是真心感激的。

    可她也看得出来,这姑娘心里,大概把渡舟当成了——

    当成了什么呢?

    当成了亲人?还是当成了依靠?

    阿秀说不清楚。

    可她知道,这姑娘是个好姑娘。

    善良,能干,懂得感恩。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苏晚说。

    “二十四了,”阿秀说,”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事?”

    “婚姻大事啊,”阿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

    “我……我还没想过这些。”

    “该想了,”阿秀说,”女孩子,总要有个家。”

    “可我现在——”苏晚低下头,”我现在还不想这些。我只想把日子过好,把地种好,等我爸爸的事情解决了,我再——”

    她没说下去。

    阿秀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

    “姑娘,”她说,”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人这一辈子,不只是熬,也要过。”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她哽咽着说,”您说得对。可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过’。我只会’熬’。”

    阿秀伸手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总会学会的。”

    沈渡舟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不只是一顿饭。

    是三个在各自人生里”熬”着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取暖。

    三十六

    饭吃完了,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苏晚坚持要送他们到埠头。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江边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晚霞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边。

    念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小小船儿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阿秀和苏晚走在中间,说着话。

    沈渡舟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

    美得让他想把这一刻留住。

    到了埠头,苏晚帮着把念安抱上船。

    “念安,下次再来玩啊。”

    “嗯!”念安用力点头,”苏阿姨,下次我还要吃你做的鱼!”

    “好,下次阿姨给你做更大的鱼。”

    阿秀也上了船,回过头对苏晚说: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渡舟说。”

    “谢谢嫂子,”苏晚说,”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嗯,”阿秀说,”有空就来家里坐坐,别总一个人待着。”

    “好。”

    沈渡舟最后上船,解开缆绳。

    “姑娘,”他说,”今天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苏晚说,”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她顿了顿,又说:

    “沈师傅,今天——今天是我来桐子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那就好,”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开心的日子。”

    “嗯,”苏晚用力点头,”我相信。”

    船离了岸。

    苏晚站在埠头上,朝他们挥手。

    “沈师傅,嫂子,念安,慢走!”

    “你回去吧,天快黑了!”阿秀喊道。

    “好!”

    可苏晚还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船越走越远。

    直到船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才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那盏马灯还亮着。

    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感受到了温暖。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港湾。

    像是熬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往知青点走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很孤单。

    可也很坚定。

    三十七

    船上,念安已经睡着了,靠在阿秀怀里。

    阿秀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远处的江面。

    “渡舟,”她忽然说。

    “嗯?”

    “那姑娘,是个好姑娘。”

    “嗯。”

    “可她一个人在那里,我看着心里不踏实,”阿秀说,”你以后多照看着点。”

    沈渡舟的手握着桨,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阿秀又说,”可我还是要说——那姑娘,把你当亲人了。”

    “我知道。”

    “所以你更要把握好分寸,”阿秀说,”帮她,但别让她太依赖。她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沈渡舟”嗯”了一声。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阿秀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是怕——怕她把你当成了唯一的依靠。那样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江水”哗啦哗啦”地响,船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阿秀,”他终于开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阿秀说,”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那姑娘确实不容易。今天看她那个样子,我心里也挺难受的。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

    “她不是来受苦的,”沈渡舟打断她,”她是来渡自己的。”

    阿秀愣了一下。

    “渡自己?”

    “嗯,”沈渡舟说,”她要证明给她自己看,也证明给她爹看——她能熬下去,能好好活下去。”

    阿秀看着沈渡舟,半天没说话。

    “渡舟,”她轻声说,”你真的很懂她。”

    沈渡舟没接话。

    他只是继续划着桨,看着前方的江面。

    船头那盏马灯在夜色里摇曳,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三十八

    那一夜,沈渡舟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

    “今天是我来桐子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把一顿普通的饭,当成最开心的事?

    他又想起阿秀说的那句话——

    “那姑娘,把你当亲人了。”

    他知道阿秀说得对。

    苏晚确实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他能给她什么呢?

    他只是个摆渡的,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摆渡的。

    他能给她的,只有一条船,一盏灯,还有每次过江时说的那几句话。

    可这些,够吗?

    沈渡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

    多了一个要照看的人。

    多了一个——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份牵挂,会一直在。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沈渡舟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梦见了他爹。

    他爹蹲在船头,抽着烟,对他说:

    “渡舟啊,有些人,是要渡一辈子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值得,”他爹说,”因为他们在渡自己的时候,也在渡别人。”

    梦醒了。

    天还没亮。

    沈渡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的意思。

    苏晚在渡自己。

    可她也在渡他——

    渡他从一个只会机械地撑船的人,变成一个懂得关心别人、懂得牵挂别人的人。

    渡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一个愿意说话、愿意倾听的人。

    渡他从一个只知道”熬”的人,变成一个也懂得”过”的人。

    沈渡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爹说的——

    “渡人的时候,也在渡自己。”

    三十九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腊月刚过半,江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渡舟每天撑船,手都冻得发紫。

    可他从不喊冷。

    因为他知道,苏晚在桐子坡,比他更冷。

    有一次,他送她过江的时候,看见她的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都渗出来了。

    “怎么弄的?”他问。

    “挑水的时候,绳子磨的,”苏晚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你等着。”

    沈渡舟转身,从船舱里翻出一小罐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

    “蛇油膏,”沈渡舟说,”我婆娘做的,专治冻疮和裂口。你拿回去擦擦。”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渡舟说,”家里还有。你拿着。”

    苏晚接过那罐蛇油膏,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对我太好了。”

    “没什么好不好的,”沈渡舟说,”举手之劳。”

    “可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对我来说,是救命的恩情。”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

    过了很久,他才说:

    “姑娘,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很多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苏晚说,”您不一样。”

    沈渡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看着这姑娘一个人在桐子坡熬着,他心里不忍。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仅此而已。

    四十

    腊月二十九那天,苏晚又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沈师傅,”她上船的时候说,”这是给您的年礼。”

    “什么年礼?”

    “您打开看看。”

    沈渡舟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新鞋。

    布鞋,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很简单的小花。

    “这是——”

    “我自己做的,”苏晚说,”我量了您的鞋码,照着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脚。”

    沈渡舟捧着那双鞋,半天没说话。

    鞋做得很好,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

    “您别推辞,”苏晚说,”您去年给了我那双鞋垫,我一直想还您点什么。正好快过年了,我就做了这双鞋。”

    “可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苏晚说,”就是一双布鞋。您天天撑船,脚一定很累。我想着,做双新鞋给您,您穿着舒服些。”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晚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两岸的芦苇在寒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姑娘,”沈渡舟忽然说,”今年过年,你一个人在桐子坡?”

    “嗯。”

    “不回上海?”

    “不回了,”苏晚说,”路费太贵,而且我爹也说了,让我在这里好好待着。”

    “那你一个人——”

    “没事,”苏晚说,”我已经习惯了。”

    沈渡舟沉默了。

    “要不,”他说,”除夕那天,你来我家吃饭?”

    苏晚愣住了。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沈渡舟说,”你一个人在那里,冷冷清清的。来我家,热闹一点。”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渡舟说,”就这么定了。除夕那天,我来接你。”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渡舟,用袖子擦眼泪。

    “姑娘,”沈渡舟说,”怎么了?”

    “没事,”苏晚哽咽着说,”就是——就是太感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沈师傅,您和嫂子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沈渡舟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苏晚用力点头: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辜负您和嫂子的好意。”

    船靠岸了。

    苏晚下船的时候,回过头:

    “沈师傅,那我除夕那天等您来接我。”

    “好,”沈渡舟说,”我一定来。”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然后她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

    值得帮,也值得疼。

    四十一

    除夕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太阳很大,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渡舟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那双苏晚做的新鞋。

    鞋很合脚,穿着很舒服。

    阿秀看见他穿新鞋,笑了:

    “那姑娘做的鞋,还真不错。”

    “嗯,”沈渡舟说,”手艺好。”

    “你今天去接她?”

    “嗯。”

    “那我多准备点菜,”阿秀说,”过年了,得让她吃好点。”

    “好。”

    沈渡舟披上蓑衣,戴上油毡帽,提着那盏马灯,往渡口走去。

    路上,镇上的人看见他,都打招呼:

    “老沈,过年好啊!”

    “过年好。”

    “今天还撑船啊?”

    “嗯,去接个人。”

    “谁啊?”

    “桐子坡的知青。”

    “哦,那个姓苏的姑娘?”

    “嗯。”

    “听说你们家和她关系不错啊。”

    沈渡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镇上的人在背后议论:

    “老沈这人,心肠好。”

    “可不是,那姑娘一个人在桐子坡,要不是老沈照看着,早就熬不下去了。”

    “听说今天要请她来家里过年?”

    “嗯,阿秀也同意了。”

    “阿秀这人,也是个好的。”

    沈渡舟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镇上的人都是善良的。

    他们不会说闲话,只会为他和苏晚高兴。

    四十二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沈师傅,”她笑着说,”您来了。”

    “嗯,”沈渡舟说,”上船吧。”

    苏晚上了船,坐在船舱里。

    “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今天是除夕,你高兴吗?”

    “高兴,”苏晚说,”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苏晚顿了顿,”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过年了。”

    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

    “以后都不会一个人过了,”他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来我家。”

    苏晚的眼眶红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对我太好了。”

    “别总说这话,”沈渡舟说,”说多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什么叫’家’了,”苏晚说,”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群人。是那些愿意在你孤独的时候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在你过年的时候请你吃饭的人。”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所以,”苏晚又说,”您和嫂子、还有念安,就是我的家人。”

    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这话,说得我——”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说得您怎么了?”

    “说得我,”沈渡舟说,”觉得这些年的船,没白撑。”

    苏晚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诗人。”

    “我不是诗人,”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心。”

    四十三

    船到青阳渡的时候,阿秀和念安已经在埠头上等着了。

    “苏姐姐!”念安远远地就喊起来。

    “念安!”苏晚笑着挥手。

    船靠了岸,苏晚下船,念安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苏姐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又长高了。”

    “嗯!”念安用力点头,”娘说我今年长了三寸!”

    “那明年一定长得更高。”

    阿秀走过来,接过苏晚手里的布包:

    “姑娘,来了就好。走,回家。”

    “嫂子,”苏晚说,”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阿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这三个字,让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边,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苏姐姐,”念安拉着苏晚的手,”今天晚上我们要包饺子,你会包吗?”

    “会一点点,”苏晚说,”不过包得不好看。”

    “没关系,”念安说,”娘说,饺子好不好看不重要,好吃就行。”

    “念安说得对,”阿秀笑着说。

    到了家,灶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菜——

    红烧鱼、炖鸡、炒青菜、蒸蛋、还有一大盆饺子馅。

    “嫂子,”苏晚看着满桌子的菜,”您准备了这么多——”

    “过年嘛,”阿秀说,”就得热闹一点。来,咱们一起包饺子。”

    三个女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包饺子。

    沈渡舟和念安在一旁烧火。

    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把整个灶屋都照得暖洋洋的。

    “姑娘,”阿秀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你在桐子坡待了一年多了,习惯了吗?”

    “习惯了,”苏晚说,”刚开始确实不太适应,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那就好,”阿秀说,”人这一辈子,能习惯一个地方,就能在这个地方扎下根。”

    “嫂子,”苏晚顿了顿,”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苏晚低下头,”我可能要在桐子坡待很久很久了。”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我前几天接到我爸的信,”苏晚说,”他说,他的事情可能短期内解决不了。让我别等他,自己好好过日子。”

    阿秀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苏晚。

    “姑娘,”她轻声说,”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苏晚说,”我已经接受了。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光,反而很平静。

    “嫂子,您知道吗?我现在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

    “怎么说?”

    “如果我爸的事情很快解决了,我可能就回上海了,”苏晚说,”回到原来的生活——弹钢琴,看书,和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们一起喝下午茶。”

    她笑了笑: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桐子坡,我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做饭,学会了酿酒,学会了纳鞋垫。我变得能吃苦了,变得坚强了,变得——”

    她想了想:

    “变得像个人了。”

    阿秀愣住了。

    “以前在上海,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苏晚说,”我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被父母捧在手心里,不食人间烟火。可那不是真正的活着。”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活着,是要流汗的,要流泪的,要有伤口的,要有茧的。”

    她伸出双手,给阿秀看。

    那双手,曾经是弹钢琴的手,现在已经布满了茧和裂口。

    “嫂子,”苏晚说,”这才是我真正的手。这才是真正的我。”

    阿秀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苏晚那双满是茧的手:

    “姑娘,你这话,说得嫂子我都心疼。”

    “嫂子您别心疼,”苏晚笑着说,”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沈渡舟在一旁烧火,听着两个女人说话,没有插嘴。

    可他的心,被苏晚那番话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这姑娘,真的熬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抱着书在江雾里哭的瘦弱姑娘了。

    她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在风雨里站稳的树。

    四十四

    饺子包好了。

    阿秀把饺子下了锅,”咕嘟咕嘟”地煮着。

    苏晚和念安坐在灶台边,一个教念安认字,一个跟着学。

    “念安,这个字念什么?”

    “渡——渡口的渡!”

    “对,那这个呢?”

    “舟——小船的舟!”

    “念安真聪明。”

    “苏姐姐,”念安忽然问,”那爹的名字’渡舟’,是什么意思?”

    苏晚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正在烧火的沈渡舟。

    沈渡舟也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屋里相遇了一下。

    苏晚转过头,对念安说:

    “渡舟的意思是——把人渡过河的小船。”

    “那爹就是把人渡过河的人?”

    “对,”苏晚说,”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撑了三十多年船,把无数人渡过了江。”

    “包括你吗?苏姐姐。”

    “包括我,”苏晚轻声说,”你爹把我从一个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人,渡成了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渡舟低下头,继续烧火。

    可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他。

    “把一个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人,渡成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比”师傅”、比”沈师傅”、比”恩人”,都要重得多。

    也暖得多。

    四十五

    饺子煮好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年夜饭。

    阿秀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饺子,又夹了菜。

    “来,吃饭。”

    “嫂子,”苏晚端起碗,”我敬您和沈师傅一杯。”

    “敬什么?”阿秀笑着说,”咱们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我必须敬,”苏晚说,”这一年多,要不是您和沈师傅,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熬过来。”

    “姑娘,”阿秀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你能熬过来,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们只是顺手帮了一把。”

    “可那一把,对我来说,是命,”苏晚说。

    她端起碗,认认真真地说:

    “沈师傅,嫂子,谢谢你们。这杯——是茶,可在我心里,是最浓的酒。”

    她仰头,把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阿秀也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

    “姑娘,新的一年,希望你能过得越来越好。”

    “嗯,”苏晚说,”也希望您和沈师傅,还有念安,都平平安安。”

    沈渡舟也端起碗。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善言辞。

    他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

    “姑娘,”他终于开口,”以后——以后每年,你都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可苏晚听懂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好,”她说,”以后每年,我都来。”

    四十六

    夜深了。

    念安已经睡着了,被阿秀抱回里屋。

    灶屋里只剩下沈渡舟和苏晚。

    火塘里的火还没灭,红红的炭火,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沈师傅,”苏晚坐在火塘边,”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当年——”苏晚顿了顿,”您当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舟想了想:

    “我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

    “觉得你眼睛里有光,”沈渡舟说。

    苏晚愣住了。

    “光?”

    “嗯,”沈渡舟说,”我爹说过,看一个人,要看他眼睛里有没有光。有光的人,是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那您当时——”苏晚的声音有点颤,”您当时觉得我的眼睛里有光?”

    “有,”沈渡舟说,”虽然你哭过,虽然你脸色苍白,可你眼睛里有光。”

    苏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沈师傅,您知道吗?”

    “嗯?”

    “那天我上您的船的时候,我其实——”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其实是想死的。”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我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苏晚说,”我爸被整,我妈病重,我自己被下放到一个长不出庄稼的地方——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上您的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我想,渡过这条江,我就跳下去。”

    沈渡舟怔住了。

    他想起那天清晨,苏晚站在埠头顶上,那么久那么久不下来。

    他以为她是在犹豫。

    原来不是。

    她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生与死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沈渡舟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没跳?”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因为您。”

    “因为我?”

    “嗯,”苏晚说,”因为您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沈渡舟愣住了。

    “就因为这句话?”

    “不只是这句话,”苏晚说,”是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语气。”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舟:

    “您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没有劝我别哭,也没有安慰我。您只是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苏晚的眼泪滚下来,”您是在告诉我——哭吧,想哭就哭,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沈渡舟的喉咙哽住了。

    “我那时候就想,”苏晚说,”一个撑船的师傅,都能这么懂我。那我为什么要死呢?我为什么不试着活下去呢?”

    “所以我没跳。”

    “所以我回到了桐子坡。”

    “所以我熬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沈渡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师傅,您救了我的命。”

    沈渡舟慌忙站起来,扶住她:

    “姑娘,你别这样——”

    “我必须这样,”苏晚说,”如果不是您,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着,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句话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爹,”沈渡舟说,”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我爹出去救人,船翻了。第二天有人在芦苇荡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顿了顿:

    “已经没了。”

    “可那盏马灯还亮着。”

    “我娘问那些救人的,我爹最后说了什么。他们说,我爹最后说的是——’江上的事,哭也没用,得熬’。”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沈渡舟说,”我那天对你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爹说的。”

    “是我爹在江底下,托我告诉你的。”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整个灶屋都在颤抖。

    沈渡舟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劝。

    他知道,这一年多来,她憋了太多太多。

    今天,她终于可以放开了哭。

    哭完了,就真的熬过来了。

    四十七

    苏晚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沈师傅,”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沈渡舟说,”哭出来就好。”

    苏晚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沈师傅,我想跟您说件事。”

    “嗯。”

    “我决定了,”苏晚说,”我要在桐子坡扎根。不管我爸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我都要在这里待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苏晚说,”是我重生的地方。”

    “是您和嫂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是我学会怎么活着的地方。”

    她站起来,看着沈渡舟:

    “沈师傅,您说过——’你心里认了哪里是家,哪里就是家’。”

    “我认了。”

    “桐子坡,就是我的家。”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坚定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灵上的长大。

    “好,”他说,”既然你认了,那就好好待着。”

    “嗯,”苏晚说,”我会的。”

    她顿了顿,又说:

    “沈师傅,我还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拜您为师。”

    沈渡舟愣住了。

    “拜我为师?”

    “嗯,”苏晚说,”我想跟您学撑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苏晚说,”我想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渡人。”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震。

    “姑娘,”他说,”你——”

    “我知道,女人撑船很少见,”苏晚说,”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学。”

    “我想学会怎么把人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

    “我想学会怎么在江上,给人希望。”

    “就像您给我的那样。”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快要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光。

    “好,”他终于说,”我教你。”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沈渡舟说,”不过,撑船很苦。”

    “我不怕苦,”苏晚说,”我什么都不怕了。”

    “那就好,”沈渡舟说,”明年开春,我就教你。”

    “谢谢师傅!”苏晚激动地说。

    “别叫师傅,”沈渡舟说,”还是叫沈师傅吧。”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想了想,”因为我只是教你撑船,不是真的收徒。”

    “可是——”

    “听我的,”沈渡舟说,”就叫沈师傅。”

    苏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她知道,沈渡舟是在保护她。

    在这个年代,师徒关系是很重的。如果她真的拜师,会给沈渡舟带来很多麻烦。

    “好,”她说,”那我就叫您沈师傅。”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火塘里的火终于灭了。

    “姑娘,”沈渡舟站起来,”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嗯,”苏晚也站起来,”沈师傅,今天——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苏晚说,”我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好,”沈渡舟说,”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嗯。”

    苏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师傅。”

    “嗯?”

    “新年快乐。”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

    四十八

    那一夜,苏晚睡在阿秀给她铺的小床上。

    床很窄,被子很薄,可她睡得很香。

    她梦见了她爹。

    梦里,她爹还没被整,还在大学教书。她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约翰·克利斯朵夫》。

    “同学们,”她爹说,”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一个人,怎么在绝境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

    “不是爱情,不是事业,不是荣誉——”

    “是生命本身。”

    “是活着本身。”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她爹要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给她。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回到桐子坡。

    她还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学撑船。

    因为——

    因为她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想死、后来决定活下去、现在终于学会怎么活的自己。

    苏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明年开春,她要跟沈师傅学撑船。

    她要学会怎么握竹篙,怎么看水流,怎么在雾里辨方向。

    她要学会怎么把人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

    她要学会——

    怎么成为一盏灯。

    就像沈师傅船头那盏马灯一样。

    在雾里,在夜里,在所有看不清路的时候——

    亮着。

    四十九

    大年初一的清晨,苏晚醒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昨夜的积雪,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可很清新。

    “姑娘,醒了?”

    阿秀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嫂子,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习惯了,”阿秀说,”来,喝碗粥暖暖身子。”

    苏晚接过粥,捧在手里。

    粥很烫,烫得手心都发红,可她舍不得放下。

    “嫂子,”她说,”昨天晚上,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苏晚顿了顿,”谢谢您把我当家人。”

    阿秀看着她,眼里有点湿润:

    “姑娘,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家人。”

    “嗯,”苏晚说,”我知道。”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喝粥,一个看着她喝。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姑娘,”阿秀忽然说,”你昨天晚上跟渡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苏晚愣了一下。

    “嫂子,您——”

    “我没有偷听,”阿秀说,”是隔着门板,听见的。”

    她顿了顿:

    “姑娘,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

    苏晚的眼眶红了。

    “嫂子——”

    “你别哭,”阿秀说,”大过年的,哭不吉利。”

    “我不是难过,”苏晚说,”我是——我是太感动了。”

    “傻姑娘,”阿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啊,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嗯。”

    “还有,”阿秀又说,”渡舟那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是真的把你当亲人的。”

    “我知道,”苏晚说。

    “所以你也别太客气,”阿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直说。”

    “好。”

    阿秀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姑娘,你说你要学撑船——”

    “嗯。”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阿秀说,”撑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苏晚说,”可我不怕。”

    “那就好,”阿秀说,”我相信你。”

    五十

    大年初二,沈渡舟送苏晚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

    阳光很好,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沈师傅,”苏晚坐在船舱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嗯。”

    “您撑了三十多年船,累吗?”

    沈渡舟想了想:

    “累。”

    “那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沈渡舟说,”可想过之后,还是继续撑。”

    “为什么?”

    “因为——”沈渡舟顿了顿,”因为我知道,江两岸的人,需要我。”

    “就因为这个?”

    “不只是这个,”沈渡舟说,”还因为——我喜欢撑船。”

    “喜欢?”

    “嗯,”沈渡舟说,”我喜欢在江上的感觉。喜欢看日出日落,喜欢看雾起雾散,喜欢听江水的声音。”

    他顿了顿:

    “更喜欢——把人从这一岸,送到那一岸。”

    “看着他们下船的时候,脸上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一刻,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苏晚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师傅,”她说,”您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了不起,”沈渡舟说,”我只是个摆渡的。”

    “可您渡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渡的,是命。”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被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

    “渡的,是命。”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他。

    五十一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苏晚下船,回过头:

    “沈师傅,明年开春,我就来跟您学撑船。”

    “好,”沈渡舟说,”我等你。”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苏晚笑了,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师傅!”

    “嗯?”

    “新的一年,”她大声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都要好好活着!”

    苏晚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小,可也很坚定。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姑娘,真的熬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想死的姑娘了。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

    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轻得多。

    可沈渡舟的心,却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不是那种”船重了撑不动”的重,是另一种重——

    是一种责任的重。

    是一种承诺的重。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在渡人。

    他也在渡自己。

    尾声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新芽。

    苏晚开始跟沈渡舟学撑船。

    每天清晨,她就从桐子坡走到渡口,上了沈渡舟的船。

    沈渡舟教她怎么握竹篙,怎么看水流,怎么在雾里辨方向。

    “姑娘,”他说,”撑船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心。”

    “心?”

    “嗯,”沈渡舟说,”你得用心去感受江水的流向,用心去听风的声音,用心去看雾的浓淡。”

    “船在水上,可心在水里。”

    “心在水里,船就稳了。”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握着竹篙,学着沈渡舟的样子,在水里轻轻一点。

    船晃了一下。

    “别急,”沈渡舟说,”慢慢来。”

    “嗯。”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竹篙插进水里。

    这一次,船稳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沈渡舟说,”你已经找到感觉了。”

    苏晚笑了。

    她想,学撑船,就像学活着。

    一开始会晃,会不稳,会害怕。

    可只要坚持,只要用心,总会找到平衡。

    总会学会——

    怎么在水上,稳稳地走。

    那天傍晚,沈渡舟送苏晚回桐子坡。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学会撑船?”

    “不急,”沈渡舟说,”慢慢来。”

    “可我想快点学会,”苏晚说,”我想快点能帮您。”

    “你已经在帮我了,”沈渡舟说。

    “怎么帮的?”

    “你让我知道,”沈渡舟说,”我撑了三十多年船,是有意义的。”

    苏晚愣住了。

    “沈师傅——”

    “姑娘,”沈渡舟打断她,”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每天撑船,从这一岸到那一岸,从天亮到天黑。”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撑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自从遇见你,我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了,有些人,是需要被渡的。”

    “而我,刚好会撑船。”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您知道吗?您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一辈子。”

    “别记了,”沈渡舟说,”记多了,心会重。”

    “我不怕重,”苏晚说,”我要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等我老了,等我也撑不动船了,我就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讲给那些——那些也在熬的人听。”

    沈渡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想,这姑娘,真的懂了。

    她懂了什么叫”渡人”。

    也懂了什么叫”渡己”。

    船靠岸了。

    苏晚下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师傅,”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师傅!”

    “嗯?”

    “那盏灯,”她指着船头的马灯,”您一定要一直亮着。”

    沈渡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苏晚说,”因为有人在等着那盏灯。”

    “等着它,在雾里,在夜里,在所有看不清路的时候——”

    “亮着。”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船头那盏马灯。

    马灯还亮着。

    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沈渡舟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纹。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渡舟啊,这盏灯,是咱们沈家的命。”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咱们沈家的船,就还在江上。”

    “只要船还在江上,就还有人能过江。”

    沈渡舟握紧了竹篙。

    他想,他会一直撑下去。

    撑到撑不动为止。

    而这盏灯,也会一直亮着。

    亮到灭不了为止。

    因为——

    因为有人在等。

    等着这盏灯。

    等着这条船。

    等着一个叫沈渡舟的摆渡人。

    江水”哗啦哗啦”地响。

    船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船头那盏马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可它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

    (卷一·雾起·第一章 完)

    作者记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一个叫苏晚的姑娘,在江雾里遇见了一个叫沈渡舟的摆渡人。

    那一天,她本想死。

    可那个摆渡人说——”江上哭,没人听见。”

    于是她活了下来。

    这是一个关于”渡”的故事。

    渡人,也渡己。

    渡过江,也渡过命。

    这个故事,会持续四十年。

    从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到二〇一八年的春天。

    从一个想死的姑娘,到一个学会活着的女人。

    从一盏在雾里亮着的马灯,到一条在江上走了四十年的船。

    这是《渡口旧梦》的开始。

    也是沈渡舟和苏晚,四十年缘分的开始。

    下一章预告

    卷一·雾起·第二章:《学船的姑娘》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苏晚开始跟沈渡舟学撑船。可她很快发现,撑船,远比她想象的要难。而镇上的人,也开始对她和沈渡舟的关系,产生了议论……

    (第一章完结,全文约2.8万字)


    📖 ← 第一章 · 一至十三节← 第一章 · 十四至三十二节返回小说栈首页


  • 渡口旧梦 ·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 · 续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渡口旧梦

    卷一 · 雾起

    第一章 · 江雾里来的人(续)

    作者:随心如意

    (接上一页 第一~十三节)

    —— 长篇小说 ——


    十四

    苏晚走了。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埠头顶上。李木匠跳上船,把工具箱”咚”地一声撂在船板上。”老沈,发什么呆呢?走啊。”沈渡舟”嗯”了一声,撑起竹篙。船离了岸。

    李木匠在船舱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了一根给沈渡舟。”老沈,刚才那姑娘,是知青吧?””嗯。””听说知青要回城了。”李木匠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这回可好了,队上那些娶了知青的,都傻眼了。”

    沈渡舟没接话。

    “你说,”李木匠吐了一口烟,”这些姑娘,当初下来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让她们回去,又哭得跟什么似的。这到底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沈渡舟撑着篙,看着前方的雾。”都想,”他说。”啊?””既想走,也想留,”沈渡舟说,”人心里头,能装两个念头。”

    李木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你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沈渡舟没笑。他只是把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雾在船的两侧轻轻地分开,又在船尾重新合上。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十五

    那一天,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七日。苏晚坐上了下午两点的长途汽车,离开了青阳镇。

    汽车开出镇子的时候,她趴在窗口,朝江边看了一眼。雾已经散了。江面上能看见几条船,都是小渔船,黑黢黢的,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她没看见那条乌篷船。她想,大概是去对岸了。她又想,那盏马灯,现在还亮着吗?

    汽车拐了个弯,江就看不见了。苏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工分账册。账册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桐子坡公社第七生产队 1975-1978

    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着马红梅的名字:马红梅,1975年10月下放,累计工分2847分。她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是一行空白。那是留给她的——苏晚,1978年11月下放,累计工分——后面是空的。因为她什么活都没干上,一分工分都没挣到。她在桐子坡待了九天,像一个过客。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

    苏晚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汽车”突突突”地开着,颠簸得厉害。她忽然想起沈渡舟说的那句话——”江上的话,许了,就要还。”她想,她许的那句”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算不算还了?她坐了。可她没”以后”。她的”以后”,只有九天。那这个诺,到底算还了,还是没还?她想不明白。

    汽车开得越来越远。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慢慢变成了丘陵,又慢慢变成了平原。天黑的时候,汽车停在了一个小县城的车站。苏晚下车,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是素的,只有几根青菜叶子,连一滴油星都没有。可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吃完了,她付了钱,背上布包,走到车站的候车室里。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穿着军大衣的复员军人,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背着布包的年轻人——大概也是回城的知青。

    苏晚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包垫在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工分账册。候车室里的灯很暗,是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挂在屋顶中央,晃来晃去。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看不出表情。

    苏晚闭上眼睛。她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可停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被带走的那个下午——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秋天,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家里带走。父亲回过头,朝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晚晚,爸爸连累你了。

    那之后,苏晚就被下放了。组织上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她知道,是因为父亲。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她这个女儿,就得先下去。下去了,才能证明她和父亲”划清界限”。可她不想划清界限。她只想等父亲回来。等父亲回来,告诉她,那些罪名都是假的。等父亲回来,还能像从前那样,坐在书房里,给她念罗曼·罗兰,念雨果,念巴尔扎克。

    苏晚睁开眼睛。候车室里的灯还在晃。她忽然想起,她把《约翰·克利斯朵夫》落在桐子坡了。那本书的扉页上,有父亲写的那行字:“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她想,父亲是在告诉她,要熬下去。可她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熬到父亲回来?熬到这个时代过去?还是熬到——熬到她自己,不再需要熬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本书,她一定要拿回来。因为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十六

    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白纸,纸上用钢笔写着:约翰·克利斯朵夫

    沈渡舟捧着那本书,站在知青点的门口,半天没动。

    那是十二月十五日的下午。他撑船送一个贩鱼的去桐子坡,回来的时候顺道拐到了第七生产队。他跟老社员打听,说有个姓苏的姑娘落了本书,能不能帮着找找。老社员领着他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已经空了。三间土坯房,门窗大开着,屋里什么都没剩——床板拆了,被褥卷走了,连墙上贴的报纸都被风吹得只剩几条。只有靠窗那张床的床头,还放着一本书。黑色硬壳,封面上的金字磨得只剩一半。书脊上,贴着那一小条白纸。

    沈渡舟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书很重。不是真的重,是那种——捧在手里,心口就沉下去一块的那种重。他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爸爸,1978年11月。”

    沈渡舟不认识这些字。可他认得那个”晚”字——因为”晚”字他见过,镇上供销社的墙上写过”为人民服务,从早到晚”,他记得那个”晚”。他把书合上,用蓑衣的下摆仔细地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他把书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了知青点。

    老社员在门口等他。”找着了?””找着了。””那姑娘还回来吗?”沈渡舟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不知道,”他说,”兴许回,兴许不回。””那你这书——””我帮她收着,”沈渡舟说,”她要是回来,我还她。她要是不回来——”他顿了顿。”她要是不回来,我就一直收着。”

    老社员”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沈渡舟沿着小路往江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又翻开看了一眼。书页的边角卷得很厉害,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像被泪水打湿过。书里夹着一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回原处,合上书,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蓑衣,也吹动他怀里那本书的一角。书页”哗啦”一声,像在说什么。可沈渡舟听不懂。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不是他的书。一本他看不懂的书。一本他要帮一个叫苏晚的姑娘收着的书。

    十七

    那天夜里,沈渡舟回到家,把那本书放在了灶屋的碗柜顶上。碗柜顶上原本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他的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念安的出生证明。他把书放在饼干盒旁边。

    阿秀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放书,问了一句:”哪来的书?””客人落的,”沈渡舟说,”帮着收着。””哦。”阿秀也没多问,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沈渡舟站在碗柜前,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渡舟,”阿秀忽然说,”你今儿怎么了?””没怎么。””你站那儿看了半天了。”沈渡舟这才回过神来。”没事,”他说,”我去看看念安。”

    他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隔壁的小屋。念安已经睡了,蜷在被窝里,呼吸很轻。沈渡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不烫,咳嗽也好了些。他松了一口气。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地响。沈渡舟坐在床边,听着风声,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这书,讲一个人怎么熬过去的。”他想,那个叫克利斯朵夫的人,是怎么熬过去的呢?他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因为他看不懂那本书。

    可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一点什么。他想,熬,大概就是——就是你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可你还是撑着。就是你明明已经哭过了,可你还是站起来,背上包,继续走。就是你明明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某个地方,可你还是上了车,回了家,过你该过的日子。然后有一天——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熬过来了。

    沈渡舟站起来,给念安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小屋。他走到灶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碗柜顶上那本书。书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一盏很远的、永远不会熄的灯。

    十八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沈渡舟照例每天撑船,从寅时到酉时,从青阳渡到桐子坡,从桐子坡到青阳渡。江上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知青一批一批地走,队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到了腊月,桐子坡第七生产队的知青点彻底空了,门窗被人拆下来当柴烧,土坯墙被雨水冲得塌了一半。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只待了九天的、叫苏晚的姑娘。

    除了沈渡舟。他每次撑船经过桐子坡,都会朝知青点的方向看一眼。看一眼那三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看一眼那条通往知青点的、已经长满野草的小路。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撑他的船。

    腊月二十九那天,镇上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江面上就化了,只有埠头的青石台阶上积了一点,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很薄的棉絮。沈渡舟照例是寅时起的床。他披上蓑衣,戴上油毡帽,从墙上摘下那盏马灯,推开门——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灶屋里,阿秀已经把粥熬上了。”今儿雪天,”阿秀说,”少跑两趟。”沈渡舟”嗯”了一声。这话阿秀说了三十年,他也”嗯”了三十年。他走到碗柜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本黑封面的书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饼干盒旁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把灰擦掉,然后转身出了门。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渡口。

    那一天,江上几乎没有人。沈渡舟在船头蹲了一上午,只送了三个客人——一个是镇上的赤脚医生,要去对岸给人接生;一个是队上的会计,要去公社开会;还有一个是卖豆腐的老婆子,挑着一担豆腐,要去对岸走亲戚。到了下午,雪停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比雪天的雾更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沈渡舟把船拴在埠头上,蹲在船头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和三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想,明天就是除夕了。除夕那天,江上的人会很多——回家的,走亲戚的,办年货的——他要从天亮撑到天黑。然后大年初一,江上会很安静。初二初三,又会热闹起来。一直到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过了,他就在家烧一锅鱼汤,喝二两酒。那就是他的年。

    沈渡舟磕掉烟灰,重新填上一锅烟丝。他正要划火柴,忽然听见——脚步声。从埠头那头的石板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嗒……嗒……嗒……”沈渡舟的手顿住了。那是一双高跟鞋。鞋跟磨平了的高跟鞋。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她已经回上海了。上海那么远,她不会回来的。更何况,快过年了,谁会在这时候回来?一定是别人。一定是镇上哪个干部家属,穿了一双旧鞋。他低着头,继续划火柴。

    火柴”嚓”地一亮。脚步声在埠头顶上停住了。然后,是行李落地的”咚”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沈渡舟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没抬头。他告诉自己:不要抬头。抬头了,就是自己骗自己。可他还是抬头了。

    雾太浓,他看不清埠头顶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蓝布褂子。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那轮廓站在埠头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雾包裹的雕像。沈渡舟的烟锅子掉在了船板上。”咚”的一声。火星散了一地。

    十九

    “师傅。”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干的,可比一个月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这一个月里,她在上海哭过,也笑过,也想过很多事,然后又坐上了火车,坐上了汽车,回到了这里。”渡我过江。”

    沈渡舟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像撑了三十年的船,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站稳。”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我来取我的书,”苏晚说,”沈师傅,您还记得吗?您说,您帮我收着。”

    沈渡舟”嗯”了一声。”我记得。””那……”苏晚的声音有点颤,”那书还在吗?””在。””在哪儿?””在我家。”沈渡舟说,”在碗柜顶上。我每天都擦灰。”

    雾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渡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您,沈师傅。”她的声音里,有哭腔。沈渡舟没说话。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船板上的烟锅子,磕了磕,重新装进烟袋。然后他说:”上船吧。”还是这三个字。可这一次,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二十

    苏晚下了台阶。十八级青石台阶,她这一次走得很快。一级,两级,三级——她几乎是跑下来的。跑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停住了,喘着气,抬头看着船上的沈渡舟。

    雾薄了一些。她看清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被江风和日头磨过三十年的脸。颧骨高,眉骨也高,眉毛很浓,眼角的褶子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可眼睛——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

    “沈师傅,”她说,”我回来了。”沈渡舟”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苏晚笑了。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她上船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晃得比上一次重——因为她这次带的东西更多。不只是那个布包,还有一个小藤条箱,箱子上贴着”上海—南京—青阳”的标签。

    沈渡舟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姑娘,”他说,”你这是……””我要去桐子坡,”苏晚说,”我要回知青点。”沈渡舟愣住了。”回知青点?””嗯。””可知青点已经——””我知道,”苏晚打断他,”我知道知青点塌了。可我还是要回去。””为什么?”

    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包得很仔细,报纸的边角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说,”我在上海想了一个月,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想明白我该在哪里,”苏晚抬起头,看着沈渡舟,”沈师傅,您说过——’江上的话,许了,就要还’。”沈渡舟没说话。

    “我许的那句’我以后回来还坐您的船’,”苏晚说,”我还了。可我还欠一句。””什么?””我欠桐子坡一句,”苏晚说,”我在那里待了九天,一分工分都没挣,一件活都没干,就走了。我欠那里的。”

    沈渡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你不欠。””我欠,”苏晚说,”我欠那片土地,欠那些人,也欠我自己。”她顿了顿,又说:”我还欠我爸爸。”沈渡舟的手握着竹篙,没动。”你爸爸?””嗯,”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我爸爸在我走之前,给了我这本书。他在扉页上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可我呢?我连九天都没熬下来,就跑了。我把书落在那里,把他的话也落在那里。我对不起他。”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江上的雾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的水面。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嘎嘎”地叫着,声音在雾里飘得很远。”姑娘,”沈渡舟终于开口,”你爸爸,他……””他还在挨整,”苏晚说,”可他让我回来。他说,人这辈子,总要有一件事是熬到底的。哪怕只有一件。”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很亮。”所以我回来了。我要把那九天补上。我要在桐子坡待下去,待到——待到我觉得,我可以了。”

    沈渡舟看着她。这个瘦得像一根芦苇的姑娘,这个抱着书在江雾里哭过的姑娘,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姑娘——她回来了。而且,她是为了”熬”而回来的。

    沈渡舟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民国三十六年那场大水之前,他爹蹲在船头抽烟,对七岁的他说:”渡舟啊,这世上有两种人最了不起。一种是把别人渡过河的人,一种是自己渡自己的人。”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在渡自己。

    “上船吧,”沈渡舟说,”我送你过江。”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得先回我家一趟。””为什么?””你的书,”沈渡舟说,”我得还你。”

    二十一

    船靠在青阳渡的埠头上。沈渡舟跳下船,对苏晚说:”你在船上等我,我去去就来。”苏晚”嗯”了一声。

    沈渡舟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他回到家,推开灶屋的门。阿秀正在剁肉馅,准备明天包饺子。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有点事,”沈渡舟走到碗柜前,踮起脚,从碗柜顶上取下那本黑封面的书。书上的灰他昨天刚擦过,很干净。

    阿秀看见他拿书,放下菜刀:”那本书,客人来取了?””嗯。””什么人啊?大过年的还跑回来取书。”沈渡舟没回答。他只是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阿秀。””嗯?””今晚多烧两个菜。”阿秀愣住了:”为啥?””有客人,”沈渡舟说,”留她吃顿饭。”

    说完,他就出了门。阿秀站在灶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回过神来。三十年了。这是她头一回听沈渡舟说”留客人吃饭”。

    二十二

    沈渡舟回到船上的时候,苏晚还坐在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姑娘,”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给她,”你的书。”苏晚接过书,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书还是那本书。黑色硬壳,封面上的金字磨得只剩一半,书脊上贴着那一小条白纸。可书比她记忆里的,要干净得多。封面上没有灰,书页的边角被人小心翼翼地抚平过,连那片夹在书里的梧桐叶,都还好好地在原来的位置。

    她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还在:“晚晚,世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只有不肯熬下去的人。——爸爸,1978年11月。”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沈师傅,”她哽咽着说,”谢谢您。””不用谢,”沈渡舟说,”江上的规矩,东西落下了,摆渡的有责任帮着找回来。”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不过,”他又说,”这回你可别再落下了。”苏晚破涕为笑:”不会了。这回我要把它带在身边,一直带着。”沈渡舟”嗯”了一声。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对岸桐子坡的轮廓——那棵老乌桕树,那几间土坯房,还有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

    “姑娘,”沈渡舟忽然说,”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桐子坡那地方,穷。””我知道。””知青点塌了,你得自己修。””我知道。””队上的人,不一定欢迎你。””我知道,”苏晚说,”可我还是要回去。”沈渡舟没再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最深的那一段水。

    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你这样的人,我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见。”苏晚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明明可以不回来,却偏要回来的人,”沈渡舟说,”明明可以轻松地过日子,却偏要选一条难走的路的人。”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说过,这样的人,叫——渡自己的人。”

    苏晚怔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轻轻地抚摸着书脊上那一小条白纸。”渡自己,”她喃喃地重复,”渡自己……”她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本书叫《约翰·克利斯朵夫》——因为克利斯朵夫,就是在渡自己。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要把这本书给她——因为父亲希望她,也能渡自己。她还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回到桐子坡——因为只有回到这里,她才能真正开始渡自己。

    “沈师傅,”她抬起头,”您叫渡舟,是您爹给您起的名字,对吗?””对。””那您这一辈子,”苏晚说,”是在渡别人,还是在渡自己?”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头转了个方向。”都渡,”他说,”渡别人的时候,也在渡自己。”

    二十三

    船到桐子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埠头边上的那棵老乌桕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沈渡舟把船稳稳地靠了岸。苏晚站起来,背上布包,提起藤条箱,怀里抱着那本书。她下船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沈渡舟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谢谢。”

    她站在埠头上,回过头,看着船上的沈渡舟。暮色很浓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江风吹过来,吹动沈渡舟的蓑衣,也吹动船头那盏马灯的火苗。马灯还亮着。玻璃罩上那道裂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沈师傅,”苏晚说,”船钱——””不用了,”沈渡舟摆摆手,”今儿腊月二十九,算我送你的。””那怎么行——””行,”沈渡舟说,”江上的规矩,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五,回家的人不收船钱。”苏晚愣了一下:”有这规矩?””有,”沈渡舟说,”我爹定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是回家。”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深深地朝沈渡舟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提着箱子,背着布包,怀里抱着书,沿着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看着她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棵老乌桕树后面。他站了很久。久到江面上起了夜雾。久到对岸青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送一个客人过江,而是在送一个——一个什么呢?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会多一个常客。一个叫苏晚的姑娘。一个回来”渡自己”的姑娘。

    二十四

    沈渡舟撑船回到青阳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船拴好,熄了马灯,披着蓑衣往家走。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和早晨来的时候重叠在一起。

    回到家,灶屋里飘出一股菜香。阿秀果然多烧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客人呢?”阿秀问。”没来,”沈渡舟说,”她去桐子坡了。””那你还让我多烧菜——””明儿她会来的,”沈渡舟说,”或者后天。她总要来镇上买东西,买了东西就要过江。过江就要坐我的船。”

    阿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渡舟,”她忽然说,”你今儿真的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话多了,”阿秀说,”以前你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今儿说了三十句。”沈渡舟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兴许是快过年了,”他说,”人一到过年,话就多。”阿秀”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沈渡舟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碗柜前。”你干嘛?”阿秀问。”看看。””看什么?”沈渡舟没回答。他只是踮起脚,看了一眼碗柜顶上——那本黑封面的书不在了。碗柜顶上只剩那个铁皮饼干盒,孤零零的。沈渡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继续吃饭。

    阿秀看着他,欲言又止。”渡舟,”她终于忍不住问,”那客人,到底是谁啊?”沈渡舟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一个知青,”他说,”姓苏,叫苏晚。””就这样?””就这样。””那你为啥——”阿秀顿了顿,”为啥对她这么上心?”沈渡舟放下筷子,看着阿秀。”阿秀,”他说,”你见过那种——那种明明可以不回来,却偏要回来的人吗?”阿秀摇摇头。”我见过了,”沈渡舟说,”今天见的。”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这样的人,”他说,”值得帮。”

    二十五

    那一夜,沈渡舟睡得很沉。他梦见了他爹。梦里,他爹还活着,还在撑船。船头那盏马灯亮着,玻璃罩上还没有裂纹。他爹蹲在船头抽烟,对七岁的他说:”渡舟啊,你记着,摆渡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什么秤?””称人的秤,”他爹说,”有些人,你渡他一次就够了。有些人,你得渡他一辈子。””怎么分?””看他上船的时候,”他爹说,”看他眼睛里有没有光。””什么光?””想活下去的光,”他爹说,”想好好活下去的光。”

    梦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沈渡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他想起苏晚上船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虽然眼眶是红的,虽然脸色是苍白的,虽然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芦苇——可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想好好活下去”的光。沈渡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他爹说得对。有些人,是要渡一辈子的。

    二十六

    腊月三十那天,沈渡舟照例撑船。江上的人很多——回家的,走亲戚的,办年货的——他从天亮撑到天黑,一共撑了二十三趟。可他没看见苏晚。

    大年初一,江上很安静。沈渡舟只撑了三趟船,都是去对岸上香的。还是没看见苏晚。初二,初三,初四——一直到正月初五,他才又看见她。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船头抽烟,忽然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嗒……嗒……嗒……”他抬起头。苏晚站在埠头顶上,还是那身蓝布褂子,还是那个布包,只是脸色比腊月二十九那天红润了一些。”沈师傅,”她笑着说,”新年好。”沈渡舟站起来,磕掉烟灰:”新年好。上船吧。”

    苏晚下了台阶,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姑娘,”沈渡舟撑起竹篙,”这些天,过得还好?””好,”苏晚说,”知青点我修了一间,能住人了。队上的人也挺照顾我,给了我一床被子,还送了我一袋米。””那就好。”

    “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我想跟您说声谢谢。””谢什么?””谢谢您帮我保管那本书,”苏晚说,”也谢谢您——”她顿了顿。”也谢谢您那天说的那句话。””哪句?””‘你这是回家’,”苏晚说,”您说,我这是回家。”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本来就是,”他说,”你既然决定在这里待下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低下头,看着江水。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沈师傅,”她轻声说,”您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这是回家’。”沈渡舟的竹篙顿了一下。”头一回?””嗯,”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妈从来没说过。他们只会说’你要争气’、’你要出息’、’你要给家里争光’——可从来没人说,’你回家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江面。”那天您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说,”我好像真的有个地方可以回了。”

    沈渡舟没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撑着篙,把船撑过江心。过了很久,他才说:”姑娘,家这个东西,不是别人给的。””那是什么?””是自己认的,”沈渡舟说,”你心里认了哪里是家,哪里就是家。”

    苏晚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在上海弹过钢琴、翻过书页、握过钢笔的手,现在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那是这几天修知青点的时候磨的。她搬砖,和泥,钉木板,一个人干了整整三天。手磨破了,她用布条包起来继续干。累得站不起来,她就蹲在地上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干。到了第三天傍晚,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终于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修好的房子,忽然就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沈师傅,”苏晚说,”我认了。””认什么?””认桐子坡是我的家了,”她说,”我要在这里待下去,待很久很久。”沈渡舟”嗯”了一声。”那就好,”他说,”既然认了,就别轻易走了。””不走了,”苏晚说,”这回说什么都不走了。”

    二十七

    船快到对岸了。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渡舟:”沈师傅,这是给您的。””什么?””您打开看看。”沈渡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鞋垫。鞋垫是手工纳的,针脚很密,上面绣着一朵很简单的小花。花绣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活。

    “这是——””我自己做的,”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针线活,绣得不好,您别嫌弃。”沈渡舟捧着那双鞋垫,半天没说话。他撑了三十年船,收过无数次船钱,可从来没收过礼物。这是头一回。”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太贵重了——””不贵重,”苏晚说,”就是一双鞋垫。您天天撑船,脚一定很累。我想着,做双鞋垫给您,您垫着舒服些。”沈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客人说”谢谢”。

    二十八

    船靠岸了。苏晚下船的时候,回过头:”沈师傅,我过两天还要来镇上买东西,到时候还坐您的船。””好,”沈渡舟说,”我等你。”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我等你”——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对客人说过。可今天,他说了。苏晚笑了:”那就说定了。”她转身,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去。

    沈渡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鞋垫。鞋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把鞋垫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轻得多。可沈渡舟的心,却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那种”船重了撑不动”的重,是另一种重——像是心里多了一个牵挂。多了一个要等的人。多了一个——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船上,他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叫苏晚的姑娘。

    那天夜里,沈渡舟回到家,把那双鞋垫拿出来,放在灶屋的桌上。阿秀正在洗碗,看见鞋垫,愣了一下:”哪来的?””客人送的。””哪个客人?””那个姓苏的姑娘。”阿秀拿起鞋垫,仔细看了看:”这活儿做得不太好,针脚不匀。””我知道,”沈渡舟说,”可我喜欢。”阿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渡舟,”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阿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她把鞋垫递还给沈渡舟:”你自己收好吧。”沈渡舟接过鞋垫,走到里屋,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户口本、结婚证、念安的出生证明——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铜钱,一根断了的竹篙头。他把鞋垫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窗外,江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沈渡舟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另一句话:”渡舟啊,摆渡的人,不能记客人的事。记了,船就重了;船重了,就撑不动了。”可他已经记住了。记住了那双磨平了鞋跟的高跟鞋。记住了那本黑封面的书。记住了那句”您这名字,是谁起的”。记住了那双歪歪扭扭绣着小花的鞋垫。记住了一个叫苏晚的姑娘。他的船,已经重了。可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值得记住的。有些重量,是值得承担的。

    二十九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还没过完,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苏晚每隔三五天就要来镇上一趟——买米,买油,买种子,买农具。每一次,她都坐沈渡舟的船。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黄昏。沈渡舟渐渐习惯了她的脚步声。只要听见那双磨平了鞋跟的高跟鞋”嗒嗒嗒”地从埠头那头走来,他就知道,是她来了。他会放下手里的烟袋,站起来,等她下台阶。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东西——一把青菜,一篮鸡蛋,一包自己晒的干菜。”沈师傅,这是给您的。””不用不用——””您收着吧,我自己种的,不值钱。”沈渡舟推辞不过,就收下了。回家后,他把这些东西交给阿秀。阿秀接过那把青菜,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这姑娘,三天两头送东西。””她一个人在桐子坡,种了菜也吃不完,”沈渡舟说,”送点过来,也是不想浪费。””是吗?”阿秀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我看她是——””是什么?”

    阿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不说了。”她转身去灶台边烧火,背对着沈渡舟说:”渡舟,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沈渡舟愣了一下:”什么有数?”阿秀没回答。她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呼”地一下窜起来,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

    沈渡舟站在那里,看着阿秀的背影,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明白阿秀在担心什么。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对苏晚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男女之情——他很确定不是。他是个有妇之夫,有儿子,有家,有责任。他不会做对不起阿秀的事。可那是什么呢?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看见一个人在很努力地活着,你就忍不住想帮她一把。像是看见一个人在渡自己,你就忍不住想在旁边撑一撑篙,让她渡得稳一些。仅此而已。

    “阿秀,”沈渡舟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阿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三十

    春天一天天深了。桐子坡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从江边一直铺到天边。苏晚在知青点旁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青菜、萝卜、还有几垄豆角。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了一圈,可人却一天比一天精神。

    沈渡舟每次送她过江,都能看出她的变化。”姑娘,”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你这样干活,身体吃得消吗?””吃得消,”苏晚笑着说,”我现在能挑三十斤的水了,以前连十斤都挑不动。””那也要注意身体。””我知道,”苏晚说,”沈师傅,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现在特别能吃。以前在上海,一顿饭只能吃半碗。现在能吃两大碗,还觉得不够。”沈渡舟笑了:”那是好事,说明你身体在变好。””嗯,”苏晚说,”我爸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你爸爸,”沈渡舟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苏晚的笑容淡了一些:”还在挨整。不过我每个月都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回信说,让我好好待着,别担心家里。””你爸爸是个好人。””嗯,”苏晚的眼眶有点红,”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船在江上慢慢地走。两岸的油菜花在风里摇曳,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沈师傅,”苏晚忽然说,”您说,人这辈子,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熬过来了?”沈渡舟想了想:”大概是——当你不再觉得自己在熬的时候。”苏晚愣住了。”不再觉得自己在熬?””对,”沈渡舟说,”当你不再每天想着’我要熬下去’、’我要撑下去’,而是自然而然地过日子,自然而然地笑,自然而然地睡着——那时候,你就熬过来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江水。江水”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我好像,”她轻声说,”我好像快熬过来了。”沈渡舟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那就好,”他说,”熬过来了,就是新的开始。”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蓑衣在江风里轻轻飘动,竹篙在他手里稳稳地撑着,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她忽然觉得,这个撑了三十年船的男人,就像这条江——沉默,深沉,永远在流动,永远在渡人。

    “沈师傅,”她说,”谢谢您。””又谢什么?””谢谢您这些日子,一直渡我过江,”苏晚说,”也谢谢您——一直在渡我。”沈渡舟没回头。他只是继续撑着篙,声音很平静:”姑娘,我只是个摆渡的。摆渡的本分,就是把人送到对岸。””可您送的,不只是人,”苏晚说,”您送的,还有希望。”

    沈渡舟的手顿了一下。”希望?””嗯,”苏晚说,”每次我坐上您的船,我就觉得,不管江有多宽,雾有多浓,我一定能到对岸。因为您在撑船。”她顿了顿,又说:”这就是希望。”沈渡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船已经快到对岸了,他才说:”姑娘,你这话,说得我这个摆渡的,都不好意思了。”苏晚笑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沈渡舟说,”所以我才不好意思。”

    三十一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来得很快。端午刚过,天就热起来了。江面上的雾少了,太阳一出来,水面就泛起一层刺眼的白光。沈渡舟每天撑船,汗水把蓑衣都浸透了。可他从不喊累。因为他知道,苏晚在桐子坡的地里,比他更累。

    有一次,他送她过江的时候,看见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怎么弄的?”他问。”割麦子的时候,不小心被镰刀划的,”苏晚说,”不碍事,已经好了。””下次小心点。””嗯。”沈渡舟看着那道伤疤,心里有点难受。他想,这姑娘在上海的时候,手上大概连个茧都没有。现在,手上全是伤。可她从不抱怨。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着的。

    “沈师傅,”有一次她忽然问,”您撑了这么多年船,累吗?””累,”沈渡舟说,”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那您有没有想过,不撑了?”沈渡舟愣了一下:”不撑了?””嗯,”苏晚说,”比如,去做点别的。”沈渡舟笑了:”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做什么?””您可以——”苏晚想了想,”您可以开个小店,或者做点小生意。””不行,”沈渡舟摇摇头,”我这辈子,就会撑船。””为什么?””因为我爹是撑船的,我爷爷也是撑船的,”沈渡舟说,”我们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摆渡的。”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喜欢撑船。””喜欢?””嗯,”沈渡舟说,”我喜欢在江上的感觉。江水在脚下流,天空在头顶上,船在中间走——那种感觉,很自由。”

    苏晚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说出”自由”这两个字。”沈师傅,”她轻声说,”您是个诗人。”沈渡舟笑了:”我一个摆渡的,哪是什么诗人。””您是,”苏晚说,”您说的话,比诗还美。”沈渡舟没再说话。他只是继续撑着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他这辈子,被人夸得最开心的一次。

    三十二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桐子坡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翻起一层层波浪。苏晚和队上的人一起收割,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很开心。因为这是她在桐子坡的第一个收成。虽然她分到的粮食不多,只有三十来斤,可她觉得,这三十斤粮食,比她在上海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沈师傅,”她坐在船上,抱着那袋粮食,笑得眼睛都弯了,”您看,这是我自己种的。””不错,”沈渡舟说,”第一年就有收成,说明你干得好。””那是队长照顾我,”苏晚说,”给了我一块好地。””那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沈渡舟说,”队长要是看你偷懒,不会给你好地。”苏晚笑了:”沈师傅,您总是这样,总能说出让人高兴的话。””我只是说实话。””可您的实话,比别人的好话还让人舒服。”沈渡舟没接话。他只是撑着篙,心里却暖暖的。

    船到江心的时候,苏晚忽然说:”沈师傅,我想请您吃顿饭。””啊?””就用这袋米,”苏晚说,”我想做顿饭,请您和嫂子、还有念安,一起来我那里吃。”沈渡舟愣住了。”这……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的?”苏晚说,”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连顿饭都不能请吗?””我没帮什么——””您帮了,”苏晚打断他,”您帮我保管书,帮我渡江,还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说一些让我心里舒服的话。这些,都是帮。”

    沈渡舟沉默了。”而且,”苏晚又说,”我一个人在桐子坡,很久没和人一起吃过饭了。我想——我想热闹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沈渡舟听出来了。他知道,这姑娘表面上坚强,可心里还是孤独的。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真的?”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沈渡舟说,”你定个日子,我带阿秀和念安过去。””那就——”苏晚想了想,”那就这个周日吧。””好。”苏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沈渡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这姑娘才二十四岁,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却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熬着。能请人吃顿饭,对她来说,大概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第一章 · 未完待续——继续阅读三十三至尾声 →

    📖 ← 第一章 · 一至十三节返回小说栈首页下一章 → 三十三至尾声


  • 星辰渡口 · 第五章 · 无名之扣 · 长篇小说 · 作者:随心如意

    🌟 星辰渡口

    第五章 · 无名之扣

    作者:林渡

    第一个来客,等了三天才出现。

    苏晚原以为渡口换了摆渡人,那些揣着故事的人会一窝蜂涌上来——毕竟沈渡舟看着太小了,小到让人怀疑他能不能撑稳一根竹篙。但栈桥安静了整整三个夜晚,安静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沈渡舟倒是不急。

    他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桅杆底下,盘腿坐在木板上,手边放着一根新削的竹篙。竹篙是他自己砍的,削得不太直,篙头上还留着几根没刮干净的竹枝,支楞着,像一只没睡醒的刺猬。

    “你确定这篙能撑船?”苏晚第三次路过时,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哥的篙更丑。”沈渡舟头也不抬,正拿一块磨刀石在篙尖上慢慢地磨,”不照样撑了八十年。”

    苏晚没话说了。她在栈桥上来回走了几趟,把每一块松动的木板都踩了一遍,把每一盏桅灯的灯芯都拨了拨。她发现自己在做和沈渡一模一样的事——缠麻绳、看水位、听风——只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哼歌。哼的是她小时候外婆唱的一首童谣,关于一条不会停的船和一个不回家的人。

    第三个夜晚的尾声,苏晚坐在栈桥边上,脚悬在水面上,铜扣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既不发热也不发光。她把它掏出来看了好几次——还是一枚崭新的、尚未刻字的铜扣,光滑得像刚从铸模里脱出来。

    “你说,它什么时候会有名字?”

    沈渡舟放下磨刀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扣,又看了一眼她。

    “等你听完第一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哥的铜扣,”他顿了顿,”也是在听完第一个故事之后才出现名字的。”

    苏晚把铜扣翻了个面。正面是空白的,反面也是空白的。一枚两面都是空白的铜扣,像一本还没开始写的书。

    “他听的是谁的故事?”

    沈渡舟没有回答。

    因为栈桥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活人的脚步——更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截断枝,不小心碰在了栈桥的木板上。苏晚抬起头,夜色里走来一个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木板是不是真的。

    沈渡舟站了起来。他把磨刀石往旁边一踢,拿起那根歪歪扭扭的新竹篙,走到栈桥中央,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学着沈渡的腔调——不咸不淡,不紧不慢——

    “来渡口的人,先看牌子。”

    那人影在木牌前停住了。苏晚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轮廓——一个很普通的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包。不是年轻人了,从站姿能看出来,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伏案的人。

    “哪块牌子?”那人问。声音也是普通的,有点沙哑,像是一把很久没拉的二胡。

    沈渡舟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所有来渡口的人,都只会抬头看那块写了”童叟无欺”的老木牌。但这人问了,问得很认真,像是在图书馆里问管理员某一排书架的位置。

    “两块。”沈渡舟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一块是旧的,一块是新的。你想看哪块看哪块。”

    那人依次看了看两块木牌——先看了看”童叟无欺”,又看了看”回头是岸”。看完之后,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是站在公交站台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我叫顾平生。”他说,”我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四十年。”

    苏晚在栈桥边上坐直了身子。

    “我不是来渡河的。”顾平生说。

    沈渡舟握着竹篙的手垂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苏晚,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这和他哥教他的不一样。他哥教他的是:上船,讲故事,渡过去。没教他怎么处理一个来了渡口却不肯渡河的人。

    “那你是来——”

    “还东西。”

    顾平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但掌心很干净——没有老茧,没有纹路,干净得像一本刚从印刷厂出来的新书。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苏晚站起来,走近了几步。

    那是一枚铜扣。锈迹斑斑,比苏晚当年还回去的那枚还要锈得厉害,上面的字几乎被锈完全覆盖了。但苏晚还是能认出来——那枚铜扣的形制,和渡口的铜扣一模一样。

    “谁的?”苏晚问。

    “我不知道。”顾平生把铜扣翻了个面,正反两面都锈得严严实实,”四十年了,我一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是我的。”

    他说,四十年前,他刚分配到市图书馆的时候,在还书箱的最底层发现了这枚铜扣。它夹在一本《辞海》的扉页和封面之间,像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他查了借阅记录,那本《辞海》最后一次被借出是在两年前——借书人一栏是空的,还书日期也是空的。

    “我以为是谁掉的纽扣,”顾平生说,”就把它放在失物招领的抽屉里。放了二十年。没有人来认领。”

    后来图书馆搬家,他把失物招领的抽屉清空了,所有没人认领的东西都扔进了纸箱。但这枚铜扣他没有扔。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它掂在手心里的分量不太对,也许是它生了四十年锈却始终没有朽掉,也许是它每次被他翻出来看的时候,上面的锈迹都会隐隐发烫。

    “退休那年,”顾平生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男人站在水边,手里缠着麻绳,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顾先生,那不是你捡的。是有人放在那里让你保管的。该还了。’”

    “什么样的男人?”沈渡舟的声音忽然紧了。

    “穿灰长衫。看不清脸。”顾平生皱了皱眉,”但他身后的桅杆上,挂满了灯。”

    苏晚和沈渡舟同时看了一眼桅杆。桅杆上那盏写着”沈峙岳”的新灯,不知什么时候亮得比平时要烫了一些——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微微泛白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它里面加了一勺星星的粉末。

    “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我醒了。”顾平生把那枚锈铜扣攥在掌心里,”醒来之后,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还。但我的手——它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攥着铜扣,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顶。

    “这三个月,”他说,”我的右手一直在自己动。它会在夜里把我拉起床,拉着我走到城郊的那条河边——那条我走了四十年从来不知道名字的河边。它会在水里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到天亮。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直到昨天晚上,它画完了最后一圈——水面上,出现了这座栈桥的倒影。”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找到渡口的。不是她找到的——是铜扣带她来的。那枚她偷来的铜扣,在她掌心待了三年,锈迹越来越多,重力越来越大,大到她终于不得不跟着它走——走了一千多公里,从她住的城市走到了这条无名河边。

    铜扣从不迷路。它只是需要时间。

    “你把铜扣带来了。”苏晚说,”交给我吧。”

    她伸出手。顾平生把那枚锈铜扣放在她掌心里。铜扣碰触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口袋里的新铜扣猛地震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到的震动,而是像两颗心同时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里的锈铜扣。锈迹在她的体温下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她的掌纹里,每一片锈落下来就化成一丝极细的光,沿着她的掌纹往手腕的方向流去。

    锈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看见了上面的字。

    只有一个字。

    “苏。”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一个字呢?”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干。

    顾平生摇了摇头。”我看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只有一个’苏’字。”他顿了顿,”铜扣的主人——姓苏。但叫什么,不知道。也许被锈吃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刻完。”

    沈渡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苏晚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道他自己也没解开的谜。

    “苏晚。”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苏——晚。”

    苏晚攥着那枚只有半个名字的铜扣,站在栈桥中央,身后是数百盏旧灯,身前是一个从四十年外来的陌生人。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枚铜扣是谁的?为什么只有半个名字?为什么它会被藏在图书馆的《辞海》里?为什么是《辞海》?

    《辞海》。一本把所有字都收进去的书。一个字都不缺的书。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跟铜扣说过。

    她姓苏。但”苏”不是她的本姓。她三岁那年被外婆从孤儿院领走的时候,院长给她改了姓——”你外婆姓苏,你也姓苏吧。”她的本名叫什么,没人告诉过她,档案上也没写。外婆说,你爸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苏晚信了。

    但此刻,一枚锈了至少四十年的铜扣上,刻着一个”苏”字。

    “顾先生,”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发现这枚铜扣的时候,它夹在哪本书里?”

    “《辞海》。”

    “哪一页?”

    顾平生闭上眼睛。他在图书馆待了四十年,记忆里的书架比任何人都整整齐齐。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说——

    “第两千一百四十三页。’苏’字的条目。”

    苏晚把铜扣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金属挨着皮肤的那一下,她没有感觉到冷,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振动——像是铜扣里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正在努力地跳。

    “这枚铜扣,”她睁开眼睛,看着顾平生,”不是你捡的。也不是别人放在那里让你保管的。”

    “那是什么?”

    “是一条路。”苏晚说,”四十年前,有人把这枚铜扣夹在《辞海》的’苏’字那一页里。她不是忘记带走了——她是在留记号。”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枚名字。

    “‘苏’字是第一个字。第二个字——她留在了别的地方。”

    顾平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在这枚铜扣上耗了四十年,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不认识的人保管一样遗忘的东西。但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保管。他是被选中的。选中他的人,要借他四十年的人生,把这半个名字送到它要去的地方。

    “所以我不是渡客。”顾平生慢慢地说。

    “你不是。”苏晚说,”你是信使。”

    “那我怎么回去?”

    苏晚看了看沈渡舟。沈渡舟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是他从他哥那里学来的,但他做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沈渡做耸肩的时候,像是整个世界都欠了他一笔账。沈渡舟做耸肩的时候,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的少年。

    “渡船不渡信使。”沈渡舟说,”信使的任务完成了,路自然就通了。”

    他指了指顾平生的脚下。

    脚下的栈桥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淡淡的脚印——是顾平生自己来时的脚印。但那些脚印此刻正在发光,淡蓝色的,细细的,和他手里那枚铜扣上剥落的锈光是同一种颜色。脚印一路延伸进他走来的那片黑暗里,像是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回程路标。

    顾平生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空铜扣——他自己的那枚——从夹克内袋里摸了出来。他不是渡客,但他也有一枚铜扣。每个人的铜扣都不一样。他的铜扣上刻的不是”顾平生”三个字,而是四个字:

    “我读过你。”

    “这是什么意思?”苏晚问。

    “我的故事。”顾平生说,”我不是没有故事。我的故事就是——我读了四十年别人的人生。一本本书,一个个人名,一段段前言和结语。我替他们把书脊扶正,替他们把书页展平,替他们把还书条夹在永远正确的页码里。”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扣。铜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着光,不是蓝色,不是黄色,而是一种介于墨绿和旧铜之间的颜色——像是被翻了一万遍的书页边缘那一层磨不掉的指纹。

    “四十年,”他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哪怕一个——走到柜台前对我说:’顾老师,那本你推荐的书,我读完了。’”

    他顿了顿。

    “没有人说过。”

    苏晚看着他那张被日光灯照了四十年的脸。那张脸很平,像一本被压在书架最底层、从来没被人抽出来翻过的书。书脊笔直,封面完好,内页雪白——一本完美的、没有被任何人打开过的书。

    “但你来了。”苏晚说,”你来这里了。你走了一千多公里,送了一枚你不认识的人的铜扣。你觉得——这不是故事吗?”

    顾平生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

    “你从来不需要想。”苏晚把手里那枚刻着”苏”字的锈铜扣举到他面前,”你只需要做。你做了四十年。从你把《辞海》里的铜扣捡起来、放进失物招领抽屉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在写自己的故事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她摊开手。锈铜扣在她左掌心,空铜扣在她右掌心。一枚刻着半个名字,一枚刻着”我读过你”。两枚铜扣在灯下同时亮起来——亮得很轻、很克制,像是两本书在黑暗中同时翻到了同一页。

    “顾平生。”苏晚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你的故事不是’我读过你’。你的故事是——’我把你送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你做到了。”

    顾平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发光的铜扣。铜扣上的字正在变化——”我读过你”四个字慢慢地淡去,像是一页被翻过去的书,旧的字迹被新的字迹覆盖。新的字迹从铜扣的中心渗出来,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信使。”

    桅杆上,那些暗淡的旧灯中,有一盏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不是最高处的,不是最亮处的,是最角落的那盏——一盏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灯,藏在灯群的背面,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光不大,但很稳。

    “你的灯。”沈渡舟说,”从今天起,你的故事挂在桅杆上了。”

    顾平生看着那盏属于他的小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笑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铜扣放回口袋,拍了拍夹克上不存在的灰。

    “那我走了。”

    “走好。”沈渡舟说。

    “等一下。”苏晚叫住他,”你知不知道——那个在梦里叫你’该还了’的男人——他用的是什么语气?”

    顾平生想了想。

    “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他说,”不客气,不温柔,像在吩咐家里人。”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黑暗里。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也快了——像是肩上卸掉了四十年的重量。

    苏晚站在栈桥上,手里攥着那枚只有半个名字的铜扣,看着顾平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走之后,栈桥上只剩她和沈渡舟两个人,和一桅杆燃烧的故事。

    “‘苏’。”沈渡舟先开口,”你觉得是你的’苏’吗?”

    苏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把铜扣揣进另一个口袋——和新铜扣不同的口袋。左边是新扣,右边是旧扣。一枚等她刻名字,一枚等她去补齐。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第二个字在哪里。”

    沈渡舟歪了歪头。

    “《辞海》。”苏晚说,”她把第一个字留在’苏’字的页码上。第二个字——一定在另一个字的页码上。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一个字,也许是一个名字。”

    “你要去找?”

    “不用找。”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微微地发热——和顾平生描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不是被什么东西拉着的热,而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它会带我去的。”

    远处的水面上,渡船的影子正在变淡。不是消失了——是完成了。一艘只渡了一个人的渡船,一次只送了一段故事的航行,在顾平生的脚印消失的那个方向上,船头那盏灯终于完全熄灭了。

    但苏晚知道,它还会来的。下一个渡客——或者是下一个信使——正在来的路上。也许三天,也许三十年,也许四十年。

    渡口从来不急。

    “沈渡舟。”

    “嗯?”

    “你哥等了八十年才等来我的铜扣。”苏晚把那枚刻着”苏”字的旧扣从右边口袋掏出来,又放回去,”你觉得——我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第二个字?”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桅杆上最矮的那盏灯都开始犯困了,灯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打瞌睡。

    “你不用等。”他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你哥在等的人——是我。而你在等的那个字——”

    他指了指苏晚左胸口袋里的新铜扣。那枚两面空白、尚未刻字的铜扣。

    “是你自己。”

    苏晚低头,把新铜扣掏出来。铜扣还是空白的,正反两面,一个笔画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种很细微的、需要非常安静才能感受到的凹凸——是笔画。不是刻上去的笔画,而是从铜扣内部往外渗的笔画。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写字,水面还没破,但涟漪已经到了。

    她没有去辨认那是什么字。

    还不到时候。

    她重新把铜扣放回口袋,在栈桥边上坐了下来。沈渡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片没有名字的黑水。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安静下来,像是整个渡口都在等同一个故事——一个还没开始写的故事。

    “苏晚。”沈渡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三岁被领走的时候,改了姓。”

    “对。”

    “那你还记得——你原来姓什么吗?”

    苏晚想了很久。她翻遍了三十年的记忆,翻遍了外婆说的每一句话,翻遍了孤儿院档案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她不记得。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事情太少了。她只记得外婆的手——干瘦、温暖、指甲修得很短——和外婆嘴里哼的那首童谣。关于一条不会停的船,和一个不回家的人。

    “不记得了。”她说。

    沈渡舟没有接话。

    但桅杆最顶端那盏灯——那盏曾经是渡口最亮的、后来被沈渡调暗了的、现在装着渡口新名字的灯——在苏晚说完这四个字之后,轻轻地闪了一下。不是灭,不是暗。是眨了一下眼。

    像是有什么人,在对岸听见了。

    (第五章 · 完)

    —— 长篇小说 ——


    📖 章节导航:← 上一章下一章 → |【返回小说栈首页